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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梦系列
文字:书颜


第一卷:傀儡术

第一章:风月坊


   风月坊是扬州城郊赤桑镇有名的戏院,风月坊的主人童柏寿,是个富可敌国的人物,戏院每年的收入高得惊人,童柏寿全部拿来结交军阀官宦,在这个乱世纷争、兵匪横行的世道,居然能在扬州城屹立不倒,可算是个奇迹。而且,这风月坊长年累月只演一部戏,那就是汤显祖的《牡丹亭》。

  风月坊里风月无边,多少权贵豪富趋之若鹜,只为看那杜丽娘一眼,据说那杜丽娘眼波流转含情脉脉,桃腮吹弹得破,不俗不媚,宛若射姑仙人一般。偏偏就有一股勾魂摄魄的力量,让天下这些凡夫俗子为之癫狂。

   民国之前,这天下还是袁世凯的天下。在这个朝不保夕的时代里,手里攥着黄金不见得就是富豪,当兵的大手一伸,也许就会倾家荡产;如果这个人不但富可敌国而且黑白两道无人敢惹,那才是真正的赢家。据说这风月坊曾经是名动京城的戏班,据说这个童柏寿,其貌不扬,五短身材,看上去也就是个脑满肠肥的草包。可是,就是这个草包一样的人,却能结交上袁大帅身边的某一个红人,在其府内游走自如,莫不惊奇。

   京师之人,皆爱京戏,对于昆曲,喜好者,并不能行成风尚。可是这童柏寿的风月坊入驻京城演出的时候,也许是图一时新鲜罢,也许真的是那杜丽娘有怪力乱神一般的本事罢。总之,据说那位袁大帅身边的红人,也看得一愣一愣的。那戏台上的杜丽娘,简直不是人间的女子。戏台下的达官显贵们,开始浮想联翩了。 都是血肉之躯,都有七情六欲,哪个须眉爷们不爱这如花美眷的。可是,坐于高处的那个等同于袁大帅的人一鼓掌叫好,谁人敢不随声附和?谁又敢有非分之想?

   可是戏台下的观众又哪里知道,这台上风情万种、娇嗔羞怯的杜丽娘根本不是个女儿身,他,董慧生,旦角名伶,已经年届三十,可是这容貌身段,却塞过二八豆蔻年华的妙龄女子,他本身就是一个世人揣测不休的传奇,有人说他驻颜有术,有人说他夜夜合欢采集童女之贞,也有人说他是魅惑人间的妖魅转世,像妲己一样,迷惑众生的祸水。盛名之下,就是这无尽的流言蜚语,宛如一盆盆污臭邪秽的脏水泼来。

  但是,在这风月坊里,谁又能动得了他,他是唯一的台柱子,是童柏寿手里的一棵摇钱树,甚至是童柏寿手里扣开权贵之门的一张王牌。这风月坊看似在市井热闹繁华处,其实是个极为神秘的所在。大到当家花旦,小到杂役下人,都有一股外人难以接近的气息。白天演出,给世人看,晚上笙簧莺歌燕舞,照样演出,据说是给鬼神看。这是风月坊创立之初,祖师爷立下的规矩,历代班主都必须遵守的一条。

   也有不知进退的地方豪强强行在夜间闯进这风月坊的,可是进去的人,就再也没有出来过。官府介入调查,没有凶案发生,甚至没有半点异样,风月坊里的人紧张得乱作一团,童柏寿出面,极力配合官府的调查,往往是调查了一阵子,由于袁大帅的缘故,也就然后不了了之。

    几次三番的,人们都害怕了,这风月坊的生意,在京城渐渐地每况愈下了。有生事之徒到处造谣,说这是一伙白莲教的余孽,专门害人的。童柏寿无奈,携带戏班子撤出京师,南下到扬州城郊的赤桑镇落脚,再也不愿踏足繁华都市一步。

   可是,这个童柏寿,到哪里都是一个吃得开的人物,短短数月,大到扬州城的官宦豪强,小到这赤桑镇的乡绅地主,没有一个不把他奉为座上宾的。至于那些小鱼小虾,虽然满心狐疑,但是谁又敢惹他,又有谁能惹得起他。好在,这童柏寿看上去,面慈心善,成天一副乐呵呵的模样,是个精明世故的主儿,很少与人结怨。再说,这风月坊每天一出牡丹亭,当真是赏心悦目,票价不贵,家境稍微殷实一点的布衣百姓都能消费得起。江南人多爱昆曲,所以,老百姓都是乐此不疲。就冲着杜丽娘的绰约风姿,那些戏迷也是百看不厌了。

    这一天,赤桑镇来了个外地人,一身富家纨绔子弟的打扮。他和普通看客一样,拿出半吊铜板,入园看戏。他也不讲究身份,就和寻常百姓坐在一张桌子上,点了一壶热茶、一盘瓜子,把折扇往桌子上一放,就笑看舞台上的春香闹学、主仆游园这两折戏。

   眼看着乐师们,堂鼓轻敲,曲笛婉转,古筝撩拨清水,琵琶弹落雨露,笙箫鸣凤出凰,胡琴扯出忧伤。那个身着鹅黄衫儿的曼妙女子,在机灵乖巧的丫鬟春香的搀扶下,云淡风轻地出场了。

   那杜丽娘竟然不施粉黛,素颜出演!只见她一双眸子顾盼神飞,清澈如三秋之潭水,明亮又仿若星子之光辉。那张脸白得像春水映照下的梨花,微微一点红晕若有若无,微微鼓起的两腮,那面皮当真是吹弹可破的水嫩。红唇映玉面,青丝垂柳腰,水袖空缠绵,碎步若萍飘。戏台之上,全是她一个人的伤春愁绪,多少年华似锦、抓不住的惆怅都在她含泪的眼眸里,多少青春年少的美梦旖旎、都在她莺声燕语的歌吟里。

   一曲游园惊梦,惊为天人,戏里戏外,仿佛尘世悲欢都在这方戏台上演绎一遍,让人不由得不伤神,不由得不动情。那杜丽娘,当真是人间不世出的尤物,如果不是多年的至交,只怕自己这颗心也会被他给迷住了罢。

   这耳边没有掌声也没没有喝彩声,一如当年的场景。身边的观众一个个眼神痴迷、张大嘴巴,瞪眼看着戏台上的表演,脑袋摇晃,手指在腿上轻轻迎着檀板的节奏敲击着。仿佛,所有人的心都在这戏台上。
  

   而戏台下,这个衣着光鲜的青年男子,是董慧生梨园行里的好友,名唤作段雪樵,当年也曾在这风月坊里演过柳梦梅的,是个唱小生的,算起来也是董慧生的同门师弟,他们都是同一个武行师傅教出来的。只是近年来段雪樵年岁已长、青春不再,早已淡出了戏台。旅居杭州的他,闻听风月坊搬到了扬州城郊的赤桑镇,听说当年的董慧生还在演出,特意从杭州赶来看他的。
  

  正当段雪樵看得入神的时刻,突然一双肉乎乎的肥手悄无声息地放在他的肩上,他不由得一哆嗦,慌忙回头去看。
最后编辑0151 最后编辑于 2017-02-23 08:31:37
本主题由 管理员 0151 于 2017/11/9 18:34:53 执行 主题置顶/取消 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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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像,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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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现在喵安生,假期也有,开始挖坑。能写到哪算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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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像,好久不见
thelefthand 发表于 2017/1/14 19:53:30

爷,你这是放大假了么,最近四处晃的欢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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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哦,先占位,然后慢慢的欣赏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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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宝贝长篇奉献给我们

谢谢宝贝


抱抱
一句话 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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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放假啊,再说我本身工作也清闲。最近只是陪着虫子他们玩,所有的热闹都会消停,秋后的蚂蚱蹦达不了几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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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前排围观
欣赏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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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位慢慢品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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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占楼~ 期待更新~书颜遥抱个
最后编辑_qc96 最后编辑于 2017-01-24 12:5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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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也先前排留个座  排排座吃果果

人生最大的两件事: ”饿了吃饭,困了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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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常在网上追文  这回咱自己家有了   看起来多方便

人生最大的两件事: ”饿了吃饭,困了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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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花   再读

人生最大的两件事: ”饿了吃饭,困了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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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当初上学那会   特别迷武林小说   教科书的书皮包着武林小说  读的那叫个欢快

人生最大的两件事: ”饿了吃饭,困了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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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贝 好厉害哦!
搬个小板凳坐等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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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楼上各位临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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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感谢茶,经常被我拖来配乐。有你在我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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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段雪樵
  

  段雪樵回头看时,只见一张温和慈善的胖脸正在亲和地看着自己,那双圆圆的眼睛里露出的是故友重逢的惊喜,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仿佛有种让人看了难以躲避的力量,这让段雪樵心旌动荡不安,他动也不能动说也不能说,只能这样惊喜地望着对方,心里却暗自叫苦:摄魂瞳术!而且修为绝对在自己之上!段雪樵心念电转,不敢使一丝内力相抗,自己也没有相抗衡的资本,对方的术法和内力如日中天!那一双脉脉凝望的眼眸中到底暗藏着多少滔滔江水一般的杀机,自己根本无法探知。

   两人对视片刻,还是身后的童柏寿先撤回了目光,段雪樵才如梦初醒一般慌忙站起身,可是自己的肩膀再次被那双肉乎乎的手按住。那股力量并不算太大,按在自己肩膀上时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暗劲,段雪樵生生被按住,轻轻地坐了下去。

   段雪樵惊愕地望着对方,愣生生地说不出话来。而面前的这个年近五十两鬓斑白的男人,脸上一直堆着和善的笑意,那双手在段雪樵肩膀上拍了几拍,笑声朗朗:

   “段老板,你才来看童某,是不是故意让我和慧生等得心焦啊?”

   一句玩笑话,说得情真意切,在外人看来,俨然是一对故友重逢在异乡。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童老一向可好?晚生来晚了,并非故意,实在是被西子湖畔的桃花所迷,有些惬意忘归了。这不,得知扬州城丝竹管弦繁喧,特来一会故友。”

   段雪樵竭力平息内心的烦闷不适,回头笑看童柏寿,同样温和地寒暄。

“哦?段老板是铁定为了慧生而来,老童我到底是沾光于慧生这小子了。”

  “知我者童老也!可否将您的得意弟子借给晚生一晚,容许我们喝酒叙旧?”

  “这个嘛……这个……”

童柏寿支支吾吾,一双圆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段雪樵探手入怀,掏出一根黄灿灿的金条。童柏寿一看急忙将段雪樵那只拿金条的手推入怀中。

  “好小子!你这是要打童某人的脸呢!”

  那张胖脸,有种气急败坏的羞红。

  段雪樵会意一笑,道:
  
  “这么说童老是松口允诺了?”

“这要是别人,无论多少金条,童某是绝对不许慧生晚上外出的,只有段老板,童某无论如何都会应允的,只是别太晚,要保证慧生的安全。”

  段雪樵眉毛一扬,道:

“童老是对慧生的功夫不自信呢?还是对段某的修为不放心?”

  “你这张嘴呀!亏得当初留在京城高就,这要是待在风月坊,你们这俩兄弟一唱一和的,老头子早就被你们气死了。”

  两人谈笑风生,亲厚戏谑。一个强势试探对方来意,一个暗藏实力佯装不知。双方对彼此的实力几乎都是了然于胸,但是对于对方的心意揣测不已,不敢坦诚相待。

  对于这个段雪樵,童柏寿自然是不陌生的,梨园届生角名伶,早年以昆曲巾生蜚声业界,也是柳梦梅这个角色的绝佳人选,曾经在风月坊和董慧生同台好几年,他们俩同一个武行师傅,算是同门师兄弟中感情最好的。但是段雪樵当年的心思并不全在舞台上,他所学甚为庞杂,武功术法,风水八卦,星象占卜无所不包,除了武功术法外,其它都不太精通而已。而且,有一天,童柏寿又惊又怒地发现,段雪樵居然也在修习瞳术!童柏寿强压满怀怒气与不悦,心里明白,这样的人与风月坊缘分怕是断了,因为他不好操控,既然如此,那就让鱼归清流吧,于是才有了董慧生卧病在床半年,才有了段雪樵离开风月坊另谋高就的往事。

  可是,童柏寿哪里知道,段雪樵对他的猜忌早在少年时期就有了。一个普通的戏班子,一台百演不厌的牡丹亭,凭什么所到之处,世人都疯狂追捧并且趋之若鹜,是市井之人心盲眼瞎还是这个戏班子有问题?那时候,辛氏姐妹虽然也经常扮演柳梦梅,但是姐姐辛晓荷天真烂漫,是个纯真无邪的少女,且痴情于董慧生多年,两人算是青梅竹马。而妹妹辛晓烟生性淡漠,跟戏班中的每一个人都保持距离,是个冷冰冰的人,但是心不算坏。姐妹俩都是苦命的人,小小年纪就颠沛流离,尝尽世间炎凉风霜。通过多日接触,段雪樵发现,姐妹俩根本不会什么魅惑人心的术法。
  
  段雪樵又冷眼观察其他人,武行师傅韩劲松,武功虽然高深莫测,但是对于术法一事一窍不通;杂役秦二猛为人憨直,是个头脑简单的主儿。至于那些乐师,也都是寻常之人,多半是其它戏班里过来的。

  于是,段雪樵把注意力集中在班主童柏寿的身上,但是十八九岁的段雪樵,那时候根本不敢看童柏寿那双眼眸,因为每次看了仿佛都有一种无法移开的力量控制自己,但是又实在找不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也是在那个时候,童柏寿开始觉察到什么似的,慢慢对自己有了戒心。再精明的人,都有露出破绽的时候,百密必有一疏,更何况,同在一个戏班子里讨生活,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总有一些话一些事,泄露心机。

  于是,段雪樵眼看着自己的搭档兄弟董慧生卧病在床不能登台,心境空明的他知道,该是自己离开风月坊的时候了。

  这些年,段雪樵虽然离开了风月坊,但是风月坊的人和事,从没有离开过自己的视线,童柏寿所到之处,无数的真金白银流入腰包,无数的达官显贵、土豪乡绅,疯狂地迷恋着舞台上的杜丽娘,仅凭着一部《牡丹亭》,竟然能在京城入得袁世凯身边红人的法眼,要知道袁大头可不是什么风雅人物,对于戏曲根本就没有多少兴趣,他要的不过是大清的江山社稷而已。他身边的人,又有几个是沉浸在管弦笙簧里的风雅之人?

  这让段雪樵迷惑不解,更离奇的是自己的好师兄,董慧生,年近三十了,容貌身材一点都没有衰老的痕迹,尤其是那张脸,比多少青春少女的皮肤还要鲜嫩。有很长一段时间,段雪樵曾坚定的认为,他与童柏寿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密。梨园行里见惯风月的人,唯一能打动人心的,只有名和利了。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董慧生醉心于杜丽娘的一生春梦无痕,除了演戏和武功,他别的事情几乎都不会,更别说邪门术法了。而且,当年师妹辛晓荷的死对他打击很大,尽管后来他和辛晓烟情深缱绻,到底也没有说要娶她为妻。

  以他的直觉,董慧生不是大恶之人,可是他身上的疑团该怎么解释呢?段雪樵百思不得其解。那么只剩下了童柏寿了,可是这个童柏寿并不是贪财之人,他这些年赚取的钱都花在结交权贵上了,所筹谋者,不过是想让风月坊在梨园届屹立不倒而已。难道风月坊的名声真的那么重要,真的能让人疯狂吗?

  可是,这风月坊的诡异之事,到底是何原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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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追书

人生最大的两件事: ”饿了吃饭,困了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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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年了,继续欣赏宝贝的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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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神秘人

  赤桑镇最大的酒楼——醉仙居。

  入夜时分,街灯一盏盏映亮了这个石拱桥弯弯、杨柳依依的江南小镇,卖芝麻糊的吆喝声响起来了,街角处馄饨挑子的一边冒着热气,年老的商贩坐在暖意融融的春风里打着盹儿,没有一个顾客,坐在那张油腻腻的小桌子旁吃一碗热腾腾的馄饨。他的身边,来来往往的人提着灯笼、说说笑笑,有饭后散步的,也有晚归的工匠杂役,还有赴宴的富贵人家。

   街对面的醉仙居更是热闹非凡,店小二走马灯似的来回奔走,嘴里喊着菜名,招呼着客人落座。这个三层高的酒楼当真是客似云来,生意兴隆。那些乡绅豪强都在包厢里听曲把盏,其余散客,都聚集在大厅内的各个角落,猜拳行令声、吆喝声、杯盏碰撞声、丝竹管弦声说话声各种繁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这实在是个混乱不堪的地方。

   三楼天字号房的门被店小二推开了,进来一位女扮男装的姑娘,灯烛之光映照着她圆月般姣好的面容,一双星眸光彩照人,尤为打眼,额头上还有一缕没有梳理好的头发。该女子虽然穿着男装,但是白皙的小耳垂上有痕迹,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端倪。只见她穿一身蜀锦云鹤的马褂长袍,头戴黑色瓜皮帽,帽额头上缀着一块荧光闪烁、遍体通透的美玉,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宝贝,一条乌油油的粗辫子垂在身后,辫捎上系着粉蓝色丝带,丝带上垂悬着一颗红得耀眼的珊瑚珠子。这一身打扮不说,仅仅是这美玉珊瑚就价值不菲,可见这姑娘绝非一般人物。

  屋里坐着的那位,正是白天在风月坊看戏的段雪樵,他一看这姑娘进来,就摆手示意店小二退下。那姑娘既不施礼,也不客气,盈盈袅袅,转身往桌子旁坐下,十指纤纤,拿起筷子夹着桌子上的菜肴大快朵颐。

  段雪樵愣愣地看了一刻,不禁笑出了声:

  “这是谁家的姑娘?走错门了吧?”

  “哎呀别闹!演了一天了,饿!”

  那姑娘边吃边说,声音甜蜜委婉,娥眉微蹙,眼睛也不抬,只顾着自己吃了。

  “好了,搁这就别演了,这地方安全着呢!”

   段雪樵看着这个姑娘狼吞虎咽的模样,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

   对方根本不予理睬,过了好一会,吃饱了,才洗漱完毕,重新落座。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打量着段雪樵:

   “师弟,这一年未见,你都去哪了?也不来看我。”

这姑娘说话的声音依旧娇莺啼啭一般动人。!

“师弟我当然是奔走天涯,为稻粱谋,眼下都快吃不上了。”

段雪樵似笑非笑地回答。

那姑娘沉默不语,眉目传情,脸上露出几分桃红色。

段雪樵走到窗前,探身往下面看了一会,然后关上临街的窗户,回头看一下门口,仔细听了一下门外,确认没有听墙角的。

这才走向那姑娘,一把将她拽起,两人鼻尖对着鼻尖,那女子呵气成兰,娇喘吁吁,媚眼如丝,痴痴地看着段雪樵。

“既然你要演,咱们再演一遍柳梦梅梦会杜丽娘如何?”

段雪樵看着那女子的眼睛,温柔如水地说,声音低沉带着磁性的魅力。

“好啊,师弟可要抱紧我,别让人家给摔了。”

那女子话语里带着明显的挑逗和魅惑,段雪樵眉心一颤,双手揽住她的腰肢。那女子双手抱紧段雪樵的壮硕的腰身,两人的身体紧紧靠在一起。那女子双目射出炽热的光彩,直直地看着这个面冠如玉、须髯茸茸的男子,伸出手指,抚摸着段雪樵上唇浓密的胡子。

段雪樵被她搂抱得太紧,呼吸有些不畅,不由得朱唇轻启、皓齿微露,那女子笑颜如花,那是男欢女爱前的致命诱惑!

段雪樵的嘴唇亲住了那姑娘的耳垂。

微乎其微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

“班主可有异样?”

“师弟,你讨厌!”

那姑娘俏脸羞红,半推半就,吃吃地笑着亲上了段雪樵的脸颊,同样是微弱如蚊蚋的声音:

“一上台演戏,我就没有了意识,等我恍恍惚惚明白过了,就是谢幕的时候了,不知是什么缘故,那老头子太谨慎,我根本没有办法探知他的底细,我怀疑自己被某种力量控制了。”

“那是摄魂瞳术,他的术法修为在我之上,我暂时无法救你于水火。”

“不!我要留在风月坊,我要报仇,夺母之恨,不共戴天。”

“你不要轻举妄动,你不是他对手。”

“我自然知道,蛰伏在他身边十五年了,怎可能功亏一篑。”

“我查出一件奇怪的事,当年在京城,袁大帅府上,你明明昏睡在床,可大帅府里牡丹亭照样演出,一夜之间,风月坊由白莲教余孽变成了袁大帅亲点演出的戏班,另外一个杜丽娘是谁?”

“莫非是辛晓烟?”

“不对,她的唱功和你相差甚远,身材体态也不一样,明眼人很容易看出破绽。那戏台上的杜丽娘,分明就是另外一个你。”

“是谁?”

“不知道,我的人手正在暗中调查,相信不日就会有结果。”

“你这样说来,我也有重重疑虑,这些年,登台演出的到底是不是我?”

“不知道,或许你被摄魂瞳术控制而不自知,或许有另外一个你桃代李僵。”

“可是,一模一样的人,除非双生兄弟姐妹,否则世间难找。”

“这可说不准,也许这班主有通天彻地的本事呢。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脸是怎么回事了吧?”

“时机一到自然让你知道,急什么?我没有害你的心就是了。”

……

两人一边耳语,一边互相抚摸着对方的肩膀后背,仿佛是男女鱼水之欢的前奏。两人旋身踉跄步法凌乱,倒在了床上,那姑娘的一头如瀑长发垂在他的脸上,那姑娘趴在他宽阔的胸脯上木然不动,目光里满是迷醉。忽然,她背在背后的手指一弹,一道轻烟流泻飞出,击中床上帐幔的流苏,合欢帐幔突然垂下合拢,两人一瞬间全被罩着看不见,只见那帐幔剧烈地摇晃,只听到木床咯吱咯吱地响。

窗外倒悬着一个人影,此时无声无息地飞身旋落尘埃,抬头看了看三楼天字号灯火通明的窗内,吐了口痰,小声骂道:

“两个男人,居然干出这种事,恶心!”

说着拉低了帽檐,挑起馄饨挑子,慢慢走远。


风月坊的后院,童柏寿的房间里灯火明亮,窗户大开,当窗的桌子旁,坐着童柏寿和董慧生两人,董慧生一脸不悦:

“他既然来了,总不能让我见他一面的机会都不给吧?”

董慧生声音委婉好听,女腔中带着男声,让人听了略显怪异,那声音堪比大内的宦官。这是打小唱旦角,声带早已不同寻常人了。

“慧生莫急,不在今晚,不是还有演出吗?今晚的演出是给列位祖师爷看的,你这杜丽娘是断然不能缺席的。”

童柏寿满脸堆笑,依旧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

“可是,演春香的幽篁就能出门随意闲逛吗……”

“春香随便换个人都可以演,你是角儿!万一有点闪失,咱风月坊怎么办?听话啊,明天我替你去和雪樵赔个不是,他是个豁达大度的,不会不知道咱风月坊的规矩。”

童柏寿和颜悦色的劝着董慧生,眼睛里灿烂的笑意更盛了。

两人说话间,后院的琴师开始操练起来,戏快要开场了。忽然丝竹管弦中,月琴声激越起来,豁然成了主奏乐器,游园惊梦的一折伴奏开始。

童柏寿听到这里脸上的笑容略微僵了一下,急忙起身道:

“快去后台准备吧,戏要开演了,我也要叮嘱下乐师们,都精神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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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快就有更新版嗯
还连续两章
追啊
追不完梦里继续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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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这风月坊的诡异之事,到底是何原因呢?

慢慢欣赏

宝贝辛苦了

谢谢
一句话 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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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看连载,就想看最后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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辗转一顾,再看书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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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打到哪一个字都会想到一些事,可也只是想起,不是想念。
起初练字期盼自己长成木棉足以比肩,走到现在,只剩下习惯。

手机里一直循环单曲末班车,相比林俊杰的柔情萧煌奇的沧桑,更喜欢信版本,能打动我的,也许是透出来的绝望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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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突袭者

晚上的戏马上就要开场了,扮演春香的幽篁姗姗来迟,神色略微有些慌张,凑近董慧生怯生生地问:

“师兄,班主可曾生气?我去玉颜斋买胭脂了,差点赶不上化妆。”

“咱风月坊里什么胭脂水粉不曾备下,干嘛非得去玉颜斋?”

董慧生满脸不悦,神情漠然地问。

幽篁有点不好意思,仿佛在极力掩饰什么似的:

“这不……玉颜斋的胭脂好嘛,师兄,在班主面前多替师妹美言几句好不好?”

幽篁一脸哀求的模样,看着怪可怜的。

董慧生拿手指戳了一下她的脑门,嗔怪道:

“鬼丫头,每次都是这样,被你烦死了!”

幽篁吐吐舌头,调皮地笑了。

两人说话间,杂役秦二猛跑进来瓮声瓮气地喊:

“要开演了,快点快点!”

董慧生抬起手臂,秦二猛赶紧过来搀着,一脸痴迷地看着董慧生那张脸,傻呵呵地笑。董慧生叹气道:

“每次登台,丽娘都被你这色迷迷的肥猪搀扶一把,不知道汤夫子泉下有知做何感想,唉!”

秦二猛依旧傻呵呵地嘿嘿笑着:

“这是俺二猛有福气,一辈子扶着丽娘俺也愿意。”

“一边去!要你这头肥猪搀扶着,还有春香什么事?”

一旁的幽篁白了秦二猛一眼,没好气的说。

面对两人的挤兑,身躯臃肿的秦二猛只是憨厚地笑,这些年早就习惯这样了。


站在戏台上的那一刻,董慧生的精神莫名其妙地清醒,空气也非常清新!他往下面观瞧,风月坊的前院灯火辉煌,戏台下空无一人,戏台上,弹月琴的琴师老胡不在,由敲堂鼓的老梁顶替,堂鼓却由武行师傅韩劲松代替!这也太奇怪了,老梁的月琴技艺就是半吊子水平,班主怎么会让他来弹,更奇怪的是武师韩劲松,他从不涉足乐队伴奏,今晚这是怎么了?琴师老胡呢?怪不得刚才的月琴声那么出格,原来如此。可是,晚上的戏向来比白天的戏更重要,童班主这是怎么了?

董慧生看着众人伴奏已起,满心疑虑,以前登台,演唱依旧,可内心总感觉被什么力量驱使着一样,唱念做打都像是耳边有个声音一句一句提醒着一样,可今晚台上,这股力量没有了。

董慧生开嗓,鸾凤和鸣,金玉其声,竟然比寻常通透百倍。戏台上的乐师们面面相觑,手里的家伙不停,可是每个人的心里都是疑窦重生。这是怎么了?

而董慧生也被自己吓了一跳,自己的声音怎么会这样甘洌清澈?心里也来不及多想,一段惊梦按部就班地演绎开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

真的很奇怪,今晚的乐师们显然没有白天表现得出彩,连戏台上的春香丫头也没有了寻常的乖巧伶俐,唯独这杜丽娘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唱功大进!俨然把这出牡丹亭演活了!

看着乐师们心不在焉的演奏和吃惊的表情,董慧生也觉得不同寻常的古怪。轮到春香丫头叽叽喳喳的表演,董慧生偷眼瞥向击鼓错了节奏的韩劲松,只见他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自己,满脸的络腮胡子上挂上了一颗颗汗珠子,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光芒,这个五大三粗、性情暴躁的男人,平时性格粗鲁,默不作声,此刻嘴唇不自然地乱动,仿佛有什么话着急着对自己说一样。

董慧生水袖扬起多高,如澄江之白练,在收起的一瞬间,那水袖整好遮住了自己的整张脸,一双眼睛扫向韩劲松,眼神里满是会意之神采!

对面的韩劲松居然一瞬间心领神会,当下收拢心神,全力击鼓,跟上乐队伴奏,居然丝毫不乱!

正当董慧生开口欲唱的刹那,忽然凭空射来道冷光,董慧生杏目圆睁身躯后仰,那道冷光贴着面颊飞过,咄的一声插入戏台的圆柱子里,却是一把短刀!董慧生倒仰着脸的一刻看得真真切切,就在他躲避短刀的一瞬间,夜空中一道虚幻的黑影飘忽而至,一伸手变幻摇晃之下,五六个虚幻的掌影倏忽先后拍向董慧生,把他的退路全部封死,最后的杀招是那人左袖里射出的另外一把短刀,直奔董慧生的前心!

剧变突生,戏台上的乐师们甚至都没有停下手中的乐器。只见角落里的韩劲松手一扬,一只鼓槌脱手飞出,呼啸着迎向空中那个黑巾蒙面的影子,那人在半空中正全力击杀董慧生,完全没有预料到戏台角落里的乐师队伍中,会潜伏着高手,眼看着那只鼓槌轻松地挡飞了自己的短刀,急忙悬身下落,那些带着自己雄厚内力的掌影,也被台上的董慧生硬生生地接下!

落在地上的黑衣人抬头望向韩劲松,双目中闪现出狼一样的凶狠,而韩劲松已经纵身腾跃,手持另一只鼓槌,点向黑衣人檀中要穴!黑衣人当真强悍至极,他竟然一动不动,挺胸而立,只等韩劲松的鼓槌来到眼前,胸腹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收缩数寸,那只鼓槌在触及敌方身体的一刻骤然停住!黑衣人身躯往后仰起,右膝弓起,猛然顶在扑过来的韩劲松的肚腹之上,韩劲松痛苦仰脸、圆睁双目,一口鲜血喷出,点点热血溅了黑衣人满身满脸,人立刻被顶得向上飞起。那黑衣人不管不顾,身子下沉,几乎躺到在地上,左脚蹬地,右脚弓起,再次自下而上又向后斜着踹在往下坠落的韩劲松的肚子上,这个身躯肥硕的壮汉再次被踹起。电光石火之间,黑衣人借力腾空,身形后退仰脸倒飞而起,转身飞向茫茫夜空!韩劲松被踹出去一丈开外,跌落在戏台上,一仰脸,鼓嘴喷出一口血雾,双手捂腹再次仰躺在地!

高手过招,胜负往往就在一念之间,饶是韩劲松武功高深,一直是个神话一般的人物,今晚竟然一招脆败,看来所来之敌实力有多恐怖。

戏台上的幽篁见状尖叫一声,转身跑向后台,而从险境中脱身的董慧生更是吃惊异常,急忙向韩劲松飞奔过来,就在这一瞬间,两道身影同时砸落在戏台之上,溅起腾腾尘烟,生生挡住了他的去路,待定睛细看,一个是童柏寿,另一个是位满头珠翠、衣着华丽的中年妇人。

“大师兄,看来你真的老了。”

那妇人满脸讥诮之色,双手成爪交错于胸前,掌心中居然不可思议的有紫气缭绕。

“小师妹,你和二师弟联手害我慧生爱徒,究竟为何?”

童柏寿怒不可遏,朗声质问,他手中已握着自己当年在江湖上的成名武器——金丝软鞭!

“你心知肚明!这笔账我们早晚会算清楚,你等着!”

那妇人说着,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走出风月坊,童柏寿竟然没有阻挡,也没有任何袭击的动作,木然地看着那个妇人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戏台上的乐师们都吓呆了,谁也不敢乱动,谁也不明白出了什么事。

而韩劲松躺在地上的呻吟声,这才被大家听到,显然,他受了非常重的内伤,不然平素里这个铁塔一般刚强的壮汉是不可能哼出声来的。

董慧生蹲身下去,满眼关切:

“师傅!师傅!你怎样?”

韩劲松一脸苍白,他痛苦地摇了摇头,说不出一句话。

童柏寿走到戏台上,弯腰蹲下,满脸歉疚地看着韩劲松许久,才道:

“韩师傅,连累你了,童某对不住了。”

说话间站起身来,招手一旁的乐师们过来。

“班主,这是怎么回事?”

董慧生满眼疑惑地看向童柏寿,童柏寿的神情极不自然,他不愿看董慧生的眼睛,只说:

“师门寻仇,都是旧时江湖上的恩怨,不想连累了你们。”

乐师们七手八脚,把韩劲松抬了下去,就在这时,韩劲松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董慧生回头望去,只见师傅那张涨红的脸上粘着血珠,他大口大口地吐出血来,那双眼睛急切地看着董慧生,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董慧生站起身来,怔怔然,眼看着韩劲松被人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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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灯下黑

董慧生欲要上前询问因由,一解心中疑惑,童柏寿伸手拦住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韩师傅伤得太重,得速速去请城郊烟霞观的观主刘赤城道长前来,他是疗伤圣手,医术在这方圆百里是顶尖的。”

董慧生立刻要去,童柏寿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自怀中掏出一枚青玉龙纹佩,说道:

“我与他昔日在江湖上颇有几分交情,你拿此玉佩给他看,他就算有天大的借口都不会拒绝你,定会前来。快去!”

董慧生往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童柏寿,神情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有疑虑,等你回来,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与你听,人命关天,速去速回!”

董慧生听后扭身跃出门外,白色的身影在夜幕中上下浮动,转瞬之间,变成一个遥不可及的白点。

童柏寿看着董慧生飘然远去的身影,忽然诡异一笑,转身向后院走去。

且说韩劲松被众人抬到后院自己的房间里,躺到床上的他嘴里不断涌出一股股鲜血,两只眼睛瞪得圆鼓鼓的,几乎要努出眼眶,众人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这韩劲松是孤身一人来到这风月坊,危急时刻,身边连一个亲人朋友都没有。

只见他喉咙里咯咯作响,眼睛努力地看着自己的枕边,和他走得很近的老梁见状,立刻探手去掏他的枕头,摸索了一会从枕内取出一个白色瓷瓶,拔出封口的木塞,倒出一颗暗红色的药丸。韩劲松见了,眼睛一亮,吃力地昂起脸来,老梁也顾不得多想,就将药丸塞进他的嘴里,韩劲松努力地吞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老梁急忙端来热水给他喝下,又不断地用手抚摸他的胸脯,过了好一会,韩劲松才缓过劲来,精神好了一些,脸上也泛起了一丝潮红,也不再吐血。

众人议论纷纷,都说韩师傅瓶子里藏着的是仙丹灵药。大家正说话间,童柏寿走进屋里,见班主来到,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

“韩师傅伤得怎样?”

童柏寿一边走过来一边关切地问,老梁从床边站起身来,让童柏寿坐下。嘴里说道:

“刚进屋那会,人眼看着就要不行了,从他枕头里面发现一个瓷瓶儿,里面有一丸子药,给他吃下去,这会子,不吐血了。”

童柏寿闻言,神色变了一下,眉心不觉一动,抬眼看向老梁,温和地问:

“什么药?拿来给我看看。”

老梁慌忙把手里的小瓷瓶递给了童柏寿,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胆怯。

童柏寿接过瓷瓶,仔细端详,那瓶子平淡无奇,放在鼻子旁一闻,不由得眉头一皱,瓶子里有一股淡淡的奇香,可是那香味中又隐隐混杂着一丝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怪异得很。可惜,药丸只有一颗,根本没法得知是什么。

童柏寿看了一眼韩劲松,他已昏睡过去,胸腹起伏均匀,不需把脉也可看出暂时生命无虞。童柏寿看着满屋子的人窃窃私语、议论纷纷,神色一凛,正色道:

“今天晚上的事不许外传,不然当心性命!大家都看到了,实在是江湖上的恶人前来寻仇,这才伤了韩师傅。明天早上挂出牌子去,风月坊内有事处理,停止演出,幽篁,你负责此事!”

“是,班主。”

幽篁脸色苍白,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

“都散了吧,老梁留下。”

众人唯唯诺诺,点头称是,静悄悄地鱼贯而出,屋里很快就空下来了。老梁低着头站在一边,不敢抬头看班主,看神色也是个老实巴交的。

“梁师傅,不要怕,这几天你就留在这里照顾韩师傅吧。”

童柏寿语气再次恢复了往日的温和,老梁这才头看了一眼班主,他惊奇地发现班主的眼睛里光彩照人,似乎有种说不出的温暖,心中莫名地惊喜起来,那双眼睛再也无法转移。连对方的面容神情也瞬间变得恍惚迷离起来。自己忽然觉得有无数的话,要从嘴里说出来,这种亲切感觉,在这冷漠世间,几十年都不曾有过!耳边传来班主低沉温和的声音,带着一股让人亲近的力量。

“老梁,这韩师傅到底是什么人啊,他怎么会有如此高的武功呢。”

班主居然在和自己话家常,这让老梁受宠若惊,他急忙回答:

“这个韩师傅平日里嘴严实着呢,任你怎么问他都不说的,只有一回,他和俺老梁喝醉了酒,说了一句,想当年他也是刀口舔血的营生,那杀的人多的自己都记不清……”

“他……从哪来?”

童柏寿厌烦地打断了老梁的啰嗦,又极力用缓慢的语调问。

“哪里来?哪里……我也问过,他不说,只说灯下黑里也能藏身,到哪里都能安生过活……”

“灯下黑?这……这是他说的?”

童柏寿从床上站了起来,身子晃了一下,腿软得差点没摔倒。

老梁兴奋地点了点头:

“韩师傅就这样说的。”

童柏寿走了出去,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韩劲松,眼神里闪过一点阴狠的凶光。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梁呆滞的眼神慢慢变了,他摇晃着脑袋四下里看着,咦?班主什么时候走的?又看了一眼床上的韩劲松,不由得叹了口气:

“唉!都是出来混饭吃的,没病没灾的都好,这一旦出了事,这孤身一人的外乡客,死了都没人埋啊!”

想到自己也已经到了须发花白的年纪,不由得悲从中来,低头落下了几颗眼泪。

却说童柏寿回到屋里,坐立不安。先是师弟师妹前来寻仇,后是韩劲松酒醉中说出了“灯下黑”这三个字。

今晚的较量实在令人费解,武功高于自己几倍的师妹并不立刻动手发难,只在屋顶上与自己缠斗不休,只等着二师弟跃下屋顶,刀刀直取慧生的性命,这是为什么,师妹说的那一笔账到底是什么,童柏寿绞尽脑汁都想不明白。自己与这两个师弟师妹不和睦,夙怨已久,当年师傅在世时就有意将衣钵传给自己,二师弟和小师妹心中愤恨不平,明里暗里使了多少手段,当年三师妹萧湘萍钟情于自己,儿女情长在,自己对那掌门之位也是无心染指的,只想着和三师妹归隐山林做一对神仙眷侣。如果不是小师妹阴毒,害死了三师妹,又串谋二师弟在师傅面前陷害自己奸杀师妹的恶行,师傅怎么会一怒之下要废了自己的武功并欲逐出师门,身处绝境的自己也不会手刃恩师,背上欺师灭祖的罪名,远走大漠,修习邪术,踏上一条人不人鬼不鬼的黑暗之路。

本想在有生之年,能寻找到驻颜丹,据说那驻颜丹原本是秦时方士徐福随从的后人自东海归来,带回的不死药,当年的秦始皇并没有等到不死药就暴毙驾崩。这不死药,据说是通灵圣药,可复生死人,可令活人容颜不老,虽不能窥得天道,但是已经足够诱惑人心了,既然世间有这不死药的传说,为何不寻来一试,万一能复活当年毒发身死的三师妹,岂不是上天眷顾赐下的福报?

一想到三师妹,童柏寿的心里就疼得滴血,当年逃出去的时候,被众同门追杀,背着三师妹的尸体,无路可逃的绝境中,一狠心跳下了山崖。老天可怜,山下是潭碧水,侥幸没有碎尸万段,带着师妹的尸体逆着水流,走进一座山洞,因缘际会,见到了地底百丈之下的寒冰,自己用内力将寒冰融开,将三师妹放进去,又用内力切开一大块寒冰覆盖在上面,做成了一具天然的冰棺。由于地下太冷,寒冰中的三师妹这些年肉身不坏。这些年自己每年都能偷偷潜回那个山洞底下看她一次。虽然人世间再无萧湘萍,虽然孤身一人行走人间风霜刺骨,想必是苍天垂怜,不使这份情缘断绝。十年之后,竟然意外听到了驻颜丹的存在,这才南来北往,百般探听,只要有一点机会,都不曾放过。日月如梭,心中的执念不变,可是自己也已经是个五十开外且鬓发斑白的老人了,传说太过虚无缥缈,或许是天意弄人罢!

可谁曾想,当年在京城从袁世凯嘴里又得到了的关于驻颜丹的秘密,他袁大头是志在天下的人,怎么可能对长生之事不感兴趣?驻颜丹一事,据说东北盗墓世家张家就曾有所斩获,张家的后人张凤山就曾偷听到族人一辈一辈只传掌门的一个秘密,他也因此逃出了张家,归附于权势熏天的袁世凯。按照当年张凤山所说,几百年前,祖上从白山黑水的一处辽北将军古墓中无意间得见此宝,只是墓中机关重重,那驻颜丹又在肉粽子的嘴里含着,无法取出,当时各种方法都用尽了,也死了好多人,听说最后活着走出古墓的仅仅只剩下两个人。那次探墓,最终还是功败垂成,张家人只能在最后关头撤出古墓。据说那辽北将军在地下已经沉睡数百年之久,可是,当石棺开启的一刻,所有见过的人都惊呆了,那辽北将军竟然肉身无损,跟睡着了一样,满脸的胡子结着冰碴儿,连眉毛头发上都是。一颗青碧色的珠子在他两唇间含着,散发着幽幽的光彩,那就是驻颜丹!

可是这也是传说,如果能结识张家的人,并从他们嘴里探得真假,自己也好死心。当今世上,张家掌门那都是神一样的大人物,自己怕是高攀不起,况且张家能人辈出,自己这点微末修为,别把自己再搭进去。

唯一有指望的是,从张家十几年前叛变出逃的张凤山。这张凤山唯一的爱好就是绝色佳人,童柏寿这才刻意安排了风月坊名噪京华的演出,可是造化弄人,张凤山那时不在北京城,奉袁大帅之命出远门办事了,白莲教余孽一事让风月坊在京城呆不下去了,只得回到扬州再作图谋。可是这才到赤桑镇没几个月,就出现这样的麻烦事。

二师弟和三师妹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力去应对。可是,这韩劲松居然提到了“灯下黑”,这可了不得。千百年来,“灯下黑”组织,黑道上混饭吃的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可是这都过了一千多年了,这个组织居然在江湖上还没死绝!他们要杀的人,大多都难逃一死。那是个能通鬼神的暗杀组织,只要有了刺杀的目标,那绝对是不死不休的。寻常人见到了,都要躲远点,免得有血光之灾。

这韩劲松会是“灯下黑”的人吗?哪怕是叛逃者落脚风月坊,自己也是吃罪不起的祸事。是悄悄地杀了他灭口,还是找良医治好他的伤让他走人,还是现在就把他扔出去关门大吉?每一个决定一旦考虑不周,都会让整个风月坊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童柏寿犹豫不决,在屋里烦闷地走来走去,桌子上灯烛摇曳,最光亮处果然有一圈最黑暗处,看得他不禁心惊肉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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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怪神医

童柏寿正在犹疑不决间,门外的夜空中传来董慧生邈远的呼喊:

“班主!韩师傅怎样?”

童柏寿奔向门口,只见一白一黑两个身影飘然而至。董慧生的身后,站着一位颇为仙风道骨的黑衣道长,那道长体态丰腴,面如秋湖圆月,须髯飘飘欲仙,两只丹凤眼,两道卧蚕眉,发髻高绾,发髻上一枚碧玉簪在灯光下熠熠生辉,那人身着黑色道袍,腰束黄丝绦,脚蹬芒鞋,右手执一柄拂尘,左臂挎着一个药箱。虽然是危急关头,观其神色沉寂自若,是个修为高深的人。

童柏寿冲那道长拱手施礼:

“莫不是人命关天,实在不敢烦扰故人清修。”

“人在哪里?速带贫道去!”

来人一脸淡漠,仿佛并不吃童柏寿那一套。

童柏寿伸手引路,三人步履匆匆,穿花过树,很快来到后院,离得很远,就听到男人低沉而痛苦的呻吟声。那道长示意停步噤声,耳朵颤动,仔细辨听那闷哼之声,道声:

“不好!”

人影虚晃浮动如一缕轻烟,还没等童柏寿和董慧生反应过来,人已经到韩劲松的房门前,只见他直接推门而入,童柏寿须臾之间大惊失色,他看了一眼董慧生,两人快步跟上。

屋里的老梁见有生人进来,急忙从床上站起身,喊到:

“你谁啊?进来做啥子?”

那道长拂尘一挥,一道若有若无的烟气激射而出,正中老梁眉心,老梁立刻呆若木鸡地站着,再也没有了声息。

黑衣道长根本没有看老梁的反应,直接坐到床前,药箱都没来得及放下,拂尘交到左手,一把抓起韩劲松的手,五个又粗又长的手指头屈伸如兰,一边把脉,一边凝眸观察病人脸色。片刻工夫,黑衣道长紧皱眉头神色更加凝重,他放下药箱和拂尘于床上,伸手拨开病人的眼皮仔细观瞧了好一会,立刻回身打开药箱,取出针囊,双手掠过针囊,左右开弓,手法变幻,仿佛有十数双手交错挥动于韩劲松的面门和身躯之上,顷刻之间,手影拂过,韩劲松的百会、人中、璇玑、紫宫、玉堂等穴位上银针颤动。

不一会,韩劲松嘴唇蠕动,轻轻吐出一口气来。这时候,童柏寿和董慧生前脚后脚跟进来。两人都不及开口询问,惊愕地看着老梁手指向门外、瞪眼张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是点了要穴,还是怎的。

黑衣道长头也不抬,只专注地观察病人的反应,不出数息,韩劲松浑身突然抽搐起来,慢慢地肚子膨胀如鼓,挺起很高,撑开了衣衫和衣带,那本来就肥硕的肚子此刻滚圆如球!再往他脸上看,面色乌青,两眼翻白,嘴里涌出一股股黑血,四道黑气分别从鼻孔、双耳喷出,眼看着人就要不行了!

董慧生心急如焚,欲冲上前,童柏寿一手横在他的胸前,凌厉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这时,黑衣道长衣袖一挥,一道白烟弥漫床前,那股漂浮着的黑气顿时消散于无形。床上的韩劲松,嘴里涌出的黑血越来越少,渐渐只有嘴角两道,顺着短须淌下,流到枕头上,居然冒出一股股烟气,那枕头上的布料竟然被烧出一个个破洞!
黑衣道长额头上已经渗出汗珠,他略微沉思,一呼一吸之后,伸手轻轻揉按韩劲松挺起多高的肥硕肚子,一边看韩劲松的反应,手掌按压下去的时候,韩劲松痛苦不堪、咧嘴摇头闷哼连连,可是嘴里却再也没有了黑血涌出,那张脸却变得愈发的青黑。黑衣道长的手掌试探着揉按住韩劲松的胃脘,当黑衣道长的手掌陷进去的时候,韩劲松剧烈地摇晃着脑袋,满脸痛苦,呻吟声突然又高又急!黑衣道长这时也忽然掌心觉察出他肚内有东西急促异动!当即暗用一分轻微的内力一圈一圈地揉按,力道越来越大,以图驱赶那异物,韩劲松紧闭双眼,咧嘴闷哼,气喘如牛,摇晃着脑袋,满头满脸大汗淋漓!他昏迷中抽动着身躯,奋力挣扎着,黑衣道长的手突然停了下来,忽然发力一掌击在韩劲松的肚子上,韩劲松猛然瞪眼昂头,鼓嘴喷出一大股黑血,那热血散发着阵阵恶臭,溅出很远。黑衣道长起身躲避毒血喷溅,仔细寻找韩劲松的呕吐之物,并没有发现什么,他凝眉沉思片刻,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转身从药箱里取出来一个火红的葫芦,从葫芦里倒出一枚奇香四溢的药丸,以银针穿刺而入,放在烛火上炙烤,不一会,那药丸居然燃起幽蓝的火焰,黑衣道长将燃着火焰的药丸放在韩劲松鼻间,以一种奇怪的手法旋转,同时嘴唇翕动、默念密咒,过了大约半柱香的时刻,韩劲松再次抽搐起来,嘴里涌出一股股黑血,这一次,顺着韩劲松嘴角的黑血里钻出一条三寸有余的肉白色的虫子,那虫子在黑血中如蚂蝗一般,贪婪地吮吸着黑血,顺着韩劲松嘴角的血流淌了下去,黑衣道长立刻将那枚燃着火焰的药丸弹射出去,正中那白虫,那邪物立时燃烧起来,不一会化作灰烬!

床上的韩劲松长长的吐着气,鼓胀的肚子顿时瘪下去不少,仔细看他的脸色痛苦大减,有了一点血色,呻吟声也微弱下去。

黑衣道长这次吁了一口气,手指浮动变幻,以极快的速度取出韩劲松各个穴道上的银针。银针入囊,放入药箱。这个神秘来客这才回头看向一旁呆看童柏寿两人。

“他的内伤是小事,他被人下了毒蛊降头,如若不是发现的早,估计你这风月坊甚至是这赤桑镇,不出两天就会药尸横行、生灵涂炭了!”

“毒蛊降头?”

不仅董慧生大惊失色,脑中闪现出戏台上韩劲松大汗淋漓、嘴角乱动的怪异模样。这一回,连童柏寿都惊愕不已。

“不可能,这毒蛊降源自西南边界,怎么会在扬州出现?不可能!”

童柏寿强作镇定,可是拔高的声音里已有几分颤抖。

“昔日江湖杀伐,贫道欠你一条命,今日两清了,从今往后不要再来烦扰贫道清修!”

黑衣道长说完,背起药箱,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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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追文  

人生最大的两件事: ”饿了吃饭,困了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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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等夜猫子半夜连更
貌似我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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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间好好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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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血灯笼

“赤城兄!当年青龙岭上,前朝被贬御史古墓中,你的承诺还算数吗?”

刘赤城回头,两人怒目相向,背后的童柏寿声音洪亮,运足了丹田之气。

“你……再敢说出半个字,休怪贫道翻脸!”

“几句话都说了,还在乎再说几个字吗?”

童柏寿狠狠地盯着刘赤城,那眼神里有虎狼之色,往日的亲和慈善全无。

“你!你……”

刘赤城拂尘直指童柏寿,说不出一句话应对,他凤目闪烁精光,片刻之后目光软了下来。

“江湖旧梦,尘烟过眼,大家都已置身事外,柏寿兄,你何苦执迷?”

“童某所求不多,道长暂且住下,帮我度过这次难关,以后楚河汉界两不相犯,如何?”

童柏寿话虽凌厉,可目光里满是恳求之色。

刘赤城无奈地闭上双目,眉心颤动。过了好一会,才缓缓地说:

“蛊术施降者在扬州城北三十里,细柳镇,黄家,此人的师傅来自苗疆,他是贫道的一位故友。”

“他控制了韩师傅,所谋何事?”

童柏寿目露精光,急切地问。

“明知故问!难道你这里没有驻颜丹的线索?”刘赤城反唇相讥,目光中带着不屑,“你别以为你暗地里修炼摄魂瞳术,这些年所做的事,明眼人看不出门道!”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童柏寿几乎要暴怒了,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刘赤城抚须朗声大笑,看了看一脸吃惊的董慧生,道:

“这几年,杜丽娘的好戏频频上演,果真热闹啊!可惜,柳梦梅换了一个又一个,这年近三十的杜丽娘怎么还像二八少女一样,不见老呢?董老板,你说呢?”

刘赤城的一番话说得董慧生也心惊肉跳,自己埋藏在内心深处的秘密,他怎么会知道?他和周清野有什么渊源?难道周伯伯不守承诺,把当年的事告诉了他?

按下董慧生满心的疑虑不提,单看童柏寿凶毒的目光,这回子,估计想杀了刘赤城的心都有。只可惜,当年江湖中大家一起翻肉粽子时,这刘赤城的武功就高出自己一大截。自己的摄魂瞳术,在他高深莫测的玄门术法面前估计也没有多少胜算。

刘赤城看着两人的神色,笑意灿烂,拂尘一挥,一道白烟射中一旁呆立的老梁,那老梁一口气上来捂着喉咙咳喘着软倒下去。

童柏寿先缓过劲来,强笑道:

“赤城兄法力无边,世间法相均逃不出您的眼睛,既然事都说开了,大家也都没有秘密可言,彼此心照不宣也好。你意欲何为?难道也是这驻颜丹?”

“不错,修道养生健体可行,若得长生,需得这不死药,既然大家目标一致,索性贫道也坦诚相待,不绕弯子了,到时候谁得到不死药,咱们各凭本事。”

“痛快!这才是当年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血灯笼!”

“血灯笼,血灯笼!”

刘赤城嘴里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前尘杀孽,过往云烟,一朝都被唤醒。这些年道观清修,纵然是道家心法博大精深,也无法化解深入骨髓的心魔,纵然是药庐里药香浸泡全身筋骨,也出不去满身的血腥。当年,杀人如麻,一盏血灯笼,游走在荒山野岭,游走在百姓巷陌,游走在繁华都市的屋瓦重檐上,无论是高官显贵,还是武林泰斗,谁见到了血灯笼不花钱买命?

这些年钢刀也被砍得卷刃,金银珠宝应有尽有,堆在烟霞观的地下室里,有什么用?年纪大了,腰腿疼了,欢喜事时也有点力不从心了,虽说武功术法日渐精进,可是内功却虽然年龄的增长而逐渐衰竭。

面对铜镜中老态尽显的自己,刘赤城没来由得绝望而恐惧。这花花世界,这男欢女爱的欲望,怎么甘心就此撒手。想着有一天自己再也不能看到朝阳,再也听不到鸟语人声,再也看不到如花如玉的佳人,刘赤城的心里就怕得要死!

他根本就不信道家的那一套羽化登仙的说辞,他活着就要享受,就要及时行乐,不痛快时就要杀人!

就在他心魔难消的时候,他耳闻了风月坊的事,江湖上流言纷纷,驻颜丹真的不是子虚乌有的传说吗?他半信半疑的时候,风月坊进京了,将近二十年的岁月,那杜丽娘竟然容颜不老!难道他吃了驻颜丹?不对,不对!驻颜丹若真的现世,最有可能得到它的,只有童柏寿那个老家伙,怎么可能拱手让人?不行,必须接近风月坊!

于是京城里流传着风月坊的戏子是白莲教余孽的流言蜚语;于是风月坊不得不潜回根基雄厚的故里;于是他无意间发现了韩劲松与老梁的一段醉话;于是他找到了童柏寿的师弟贺兰昭和师妹尹银青花,告诉他们当年童柏寿弑师的真相;于是他以血鹧鸪传书找来了江湖旧交蛊神赵佛海,以蛊神丹偷梁换柱,换下了韩劲松赖以保命的雪蟾大还丹……一场戏外好戏,就这样筹谋多年,时至今日,渐入佳境!真是让人欢喜!

刘赤城满心的得意隐藏不露,他一脸淡漠地看着身边这个老谋深算的童矮子。中原大地,秋深鹿肥,走着!走着!
眼前的童柏寿彻底撕破了重重伪装,豪气冲天,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大家啸聚山林的时光!

童柏寿偷眼看着眼前的这个仙风道骨一般的人,此刻也原形毕露,满眼奸邪之色。他和自己本来就是一丘之貉,当年在江湖上干得也是这折损阳寿、遭天谴报应的营生,只不过后来,年岁渐长,杀戮太多,各自心中萌生了退意。这刘赤城金盆洗手后,绝迹江湖,在这扬州城郊的烟霞观出家修道,后来使了手段弄死老观主,自己做了烟霞观的新观主,凭着年少时修习的医术,在这一带悬壶济世,渐渐成了一位世人称颂的妙手仁心的神医。而童柏寿醉心于术法戏曲,加入了当时名声大震的昆曲戏班风月坊,以雉尾生扬名立万,再后来,老班主病逝,他在众人的推举下成了新班主。

两个人口是心非的把这些年的经历半真半假地说了出来,然后一起看向董慧生,董慧生神色一凛,道:

“我不管你们是江洋大盗也罢,盗墓贼子也罢,我只要容貌不老,我只想一辈子与杜丽娘死在这戏台上!你们容得下我,我就演,你们容不下我,就索性杀我灭口吧!”

童柏寿一听哈哈大笑,他伸出肥厚粗短的手掌,拍了拍董慧生柔弱的肩膀:

“撒谎都撒得至情至性,老头子我喜欢,将来有一天,抢夺驻颜丹的时候,你小子也不要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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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更新嗯
追文的福音
赞赞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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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桑小环

董慧生一脸冰霜,仿佛之前所有的迷惑都没有了解的必要。他的脑中浮现出幼年时期残存的画面:

父亲董庭福苦苦拉住母亲桑小环的手,跪地哀求:

“娘子,娘子,你就看在孩子年幼的份上留下来吧!”

桑小环满脸泪水,她看着董慧生小小的人儿站在那里哭,心碎欲绝,可是自己一生的幸福只有身边这个又矮又肥的粗野男子才能给,跟着戏班子,虽然居无定所,但是好歹也有一口热饭。跟着董庭福去挖人祖坟搜刮的金银财宝虽多,可是这个男人连男人该干的事都不能,眼前的这个儿子都不是他的,这一辈子损阴德、遭报应,什么时候是个头,这守活寡的日子,就是死也不能再熬下去,今天必须做个了断!

桑小环百感交集,泪水汹涌,只喊了一声:

“慧生!娘对不起你!想娘了,就唱娘教你的曲儿,娘就在你身边!”

小小的慧生大声哭喊:

“娘,不要走,抱抱慧生,慧生乖乖的……”

桑小环见状,锥心泣血一般悲痛,她哭着说不出话来,被那个戏班的班主扯着一步步走远。

几年后的一天,周家伯伯来访,得知一切,仿佛跟父亲大吵大闹了一场,两人打架了,都口吐鲜血,小慧生吓得直哭。

后来,十三岁那年,周伯伯手里拿着一丸药问自己:

“你想不想找你娘去?”

“想!”

慧生不加思索,脱口而出。

“可是,那个戏班的班主认出你来不让你见娘亲怎么办?”

慧生疑惑不语,周家伯伯满眼都是迷人的诱惑:

“吃了这颗药吧,它是仙丹,它会让你变成另外一个人,谁也认不出你。”

慧生接过来,正要往嘴里送。父亲董庭福从远处气喘吁吁地飞奔过来:

“儿子!不要!不要吃!”

“快!吃下去!吃下去就能找到你娘亲了!”

周家伯伯声色俱厉,忽然伸手抢过药丸一掌拍进慧生的嘴里,慧生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去。

“不!不要!”

不远处,父亲绝望地呼喊。

周伯伯塞给慧生一个香囊,附耳小声道:

“里面有张纸,上面写着戏班的地址,还有伯伯交代你的几句话,你要仔细看,快走!”

说完将慧生往前推开,慧生跑了几步,回头看看脸色苍白的父亲,心有不舍,可是对娘亲日夜思念的煎熬,又让他下定决心也要找娘回来,慧生终于转身向大路上跑去。

董庭福已经赶到近前,他高声呼喊:

“慧生,我的儿啊!”

慧生回头,看见父亲悲痛绝望的一张脸。

这个时候,周伯伯伸手阻拦住父亲:

“这个儿子是你的种吗?”

“周清野!你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我是小人?当年是谁横刀夺爱?今天遭此报应,老天爷开恩呐!”

“他还是个孩子,你怎么能把凝肌丸给他吃下!”

“我就是要你们老董家断子绝孙!以报当年之仇!你夺我爱人,却不疼惜她,让她跟着戏班流落江湖,我要让你眼看着自己妻离子散,我要看着你在孤独寂寞中老死,就这样慢慢熬,慢慢死去!”

耳边周伯伯的话,让慧生心里发冷,他想回头看看父亲,可是眼前仿佛母亲就在不远处冲他招手,慧生像只小兽一样,目光坚定,向远处跑去。

……


一年后,流落江湖的慧生吃了很多苦,终于来到扬州城郊,他几天没有喝水吃东西了,他饿得头昏,他口渴极了,他去河边喝水,水中居然倒映着一张女孩子的脸,他的小手虽然脏兮兮的,却变得又细又白,他吓坏了,急忙去洗脸,他喊叫哀嚎,他呆坐在河边,看着水中那个面容清秀的小姑娘,他懵然不知为什么会这样。直到这时,他才想起了怀中的那个香囊。他颤抖着拆开了,展开了一张纸,看了上面的内容眼睛睁得很大……

一天之后,他来到一个叫风月坊的戏院门口,听到了里面的锣鼓管弦,他又累又饿,昏了过去。
……

等他醒来的时候,早就躺在风月坊内了,满屋子陌生的脸,围在他头顶,满屋子都是窃窃私语声:

“这小妮子绝对是个美人。”

“废话,大家都看直眼了,你瞎啊。”

“班主,以后咱们戏班的台柱子肯定是她,杜丽娘的不二人选。”

“就是,就是……”

来到风月坊半年有余了,明里暗里打听了很久,根本没有人知道桑小环这个人,也从来没听说过班主从外面带回来女人过。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后来,童柏寿直接把他叫到跟前:

“慧生啊!你是不是来咱风月坊寻亲啊?”

那时候的董慧生根本就没有心机,心里一苦,就把往事和盘托出,当听到凝肌丸一事时,童柏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这么说,你是男儿身、女儿相?”

“正是,周伯伯给我的香囊里,那张纸上说,这凝肌丸是我董家祖传秘方所配,我家先祖是汉武帝男宠董偃,这凝肌丸,董家世代相传,吃了可以肌肤紧致如雪,男生女相,绝房事,断子嗣。当年慧生年幼无知,糊里糊涂地被周伯伯瞒哄着吃下,说……说……”

“说什么?”

童柏寿急切地问。

董慧生有了心思,赶紧瞒话,道:

“说变了容貌,娘就认不出来了,说到时候就可以和娘亲在一起了。”

“哦哦,可是……你娘她不在啊,当年一时冲动,她跟了童某出来,实在吃不了这戏班子里的辛苦饭,没几个月,就留书出走了,说是回南京老家去了,叫我不要去找她。”

慧生闻言,大失所望:

“真的吗?”

“哪能骗你小孩子家家的。”

“那……我得走,我要去南京找我娘亲去。”

“你一个人去哪能让人放心,这兵荒马乱的,你看,这样可好?我差人帮你去寻找,你安心在这里学戏,将来成了角儿,也能赡养你娘亲啊,甚至你把你爹爹从江西老家接来,一家团聚也可以啊!我也挺后悔的,等你爹来,我一定给他磕头谢罪。”

董慧生想想也是,就这样在戏班住了下来,半年后韩劲松和段雪樵先后加入戏班,韩劲松成了他和段雪樵的武行师傅,春去秋来,花开花落,三人感情渐深,在这个炎凉尘世相互依靠,他的可怜身世两人都知道,韩劲松和两个少年情同父子。

本以为一家团圆指日可期,但是那一晚,董慧生撞见了班主本来的面目:

“找到那个贱人了?”

“是的,班主,小人没有惊动她。”

“立刻带人,送她上路!”

“是!班主!”

童柏寿从怀里掏出一块金条,放进一个黑衣蒙面人的手里。

董慧生的嘴唇咬出了血,他不敢出声,默默隐忍,一瞬间他长大了,一边祈求娘亲躲过大难,一边刻苦发奋,勤练武功,以期将来报仇雪恨。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二十多年,直到他成为名满天下的杜丽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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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辛晓烟

董慧生正冥想间,忽然觉得自己的肩膀上搭着一个肉乎乎的东西,惊恐回头,却见童柏寿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一脸温和而又关切的笑意。

屋里安静极了,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地上老梁的呻吟声和咳嗽声。大家与其说是各怀心事还不如说是各怀鬼胎。

这时外面传来婉转忧伤的笛子声,那笛声通透如玉,清亮如冰,有股沁人心脾的力量。但是所吹的曲子太悲伤。

那是《牡丹亭》里的曲调,前折说杜丽娘游园惊梦,感叹青春年华易逝,梦里的幸福和温暖醒来是一场空,唯有无尽的寂寞陪着这个伤春断魂的少女,她自描小像,在忧伤寂寞中病逝。好多年后,一个叫柳梦梅的书生落魄在梅花观里,而这道观就是当年杜丽娘的后花园。太湖石畔,拾到一幅小像真容,柳梦梅感叹恍然惆怅,莫名地忧伤。只是阴阳两隔,那一段梦里的情缘,那很多年前的少女情怀,谁还会记起。逝去的人已随风烟消散,这年年不变的是姹紫嫣红的烂漫春花,这荒寂的园子,春色如许,懵懂无知的书生徒增烦恼如丝。画中人仿佛前尘梦影相识过,又仿佛在不经意间无端错过,这尘世,不过是各自悲欢各自知。

那笛子曲无任何乐器伴奏,也不甚响亮,顿挫压抑,每一次应节停顿,那静默幽咽中都有无尽的悲凉。屋里的人,听得入神。过了好一会,那呜咽的笛声慢慢弱了下去,在这寂寞的夜空里,没有什么应和着,也不过是空悲切。这笛声凄迷,又一个伤心人罢。

董慧生眼中泪水旋转,他扭过头去,几颗泪珠映着灯烛之光闪烁零落。

童柏寿和刘赤城也各自动容,似乎都有多少沉寂在心底多少年的旧事被笛声撩起。

董慧生举袖拭泪,背对着两人,幽幽说道:

“我去看看辛师妹,你们自便吧。”

说着头也不回,径自走出门外。

户外,夜幕漆黑,几盏星子闪烁如珠,清凉的夜风吹过,远处的树影浮动,这个世界,心境空明的人炎凉看透,眼睛浑浊的人执迷不悟,情缘也罢,恩仇也罢,贪嗔痴迷,上下求索,各人有各人的欲念,各人有各人的伤怀,放得下、看得开的,都是高僧与圣哲。

董慧生走在通过西厢房的那条小路上,不觉心有戚戚。这些年自己何尝不是甘心醉梦于世事棋局中任人摆布,时间过去那么久了,当年内心的仇恨,都像结疤的伤口一样,长满了新肉。一天一天,重复着杜丽娘的悲喜人生,是贪恋剧本里梦境的美好,还是当真为了坚守多年前复仇的那个信念?亦或是不自觉的也是为了——驻颜丹!容颜已经可以不老,可是人的寿命呢?这些年伤病加身,身体也是盛极而衰的状况,杜丽娘还能在戏台上光鲜照人的美丽多久?世人的喝彩声、惊呼声、赞誉声如若万籁俱寂,自己还能不能坦然面对?自己能轻而易举地受用杜丽娘的年经貌美,可是凡人身躯,总有老去的一刻,自己因为凝肌丸的缘故,永无婚娶生养的可能,这一生只能孤身不婚,又无子嗣,终老床前,既无伴侣侍奉,又无儿孙绕膝,一个人魂归地府的恐惧与孤单想起来是多么可怕!活在尘世一生孤苦伶仃也就罢了,死了在冷寂的地下继续在茫茫黑暗中煎熬,想想都不甘心。到头来,人都是贪生怕死的,这繁华人间,谁不贪恋?

当年若不是晓荷惨死,身边还有个知音相伴相守,将来纵无子女,也不至于老境凄凉。往事不可追,眼前需珍重。自己与晓烟虽然总是隔着一层说不出的距离,可是毕竟她是晓荷的亲妹妹,与自己同台演出多年,是待在自己身边时间最长的柳梦梅。可眼下,她都二十七岁了,早已青春不再、人老珠黄,怕是不能在这个梦一样的戏台上陪自己多久了罢。如今她吹笛疏解伤怀,只怕心境比自己更加凄苦罢。

天道冷酷无情,不管人间繁华落尽的凄凉。戏中的人儿永远美丽如初,演戏的戏子却如春天的花朵一样,一朵盛开,一朵凋零。尘世的人,一拨接着一拨的老去,一辈接着一辈的长成。生死轮回,古今皆然。纵是万般伤感不甘又能如何?谁能抗争得了天命!自己体内的凝肌丸,本来就是逆天而行的执念所化,当年先祖汉宫之中,何等风光,不也是惨淡收场吗?这世上是否真有托名为驻颜丹的不死药?董慧生想想都觉得太过荒谬,可是世间的凡夫俗子,谁不想活得久一些再久一些,爱着的亲人还没爱够,恋着尘世里的春花秋月还没看够,每活过一天都有无穷无尽的牵挂与不舍。

董慧生满怀心事,来到辛晓烟的门前,轻叩几声,屋里的笛声中断:

“谁?”

辛晓烟幽婉的声音传入耳畔,董慧生心中一恸,鼻子发酸,他过了一刻,才缓缓地应道:

“师妹,是我,慧生。”

灯光映照的门上,一个袅娜的身影站起来,一步步走过来,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手执竹笛、面容玉雪莹莹的女子低眉垂目,睫毛上尚有晶莹泪珠儿,一缕乱发垂在脸庞,那一身陈旧的白衫儿多年未变,仿佛当年姐姐离世时那般凄楚无依。
辛晓烟微微侧身,让出空地请董慧生进屋。两人落座,辛晓烟玉手若兰,轻巧地捏起茶壶的提手,一股热茶汩汩作响倒入杯中,白烟升腾弥漫。两人许久无话,就这样喝着杯中的茶,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最终还是辛晓烟忍不住开口:

“今晚是怎么了?我在后台还没登场,就听到打斗之声,韩师傅伤势怎样?严不严重?”

董慧生抬头,看着辛晓烟眉目如画的模样,忽然露出温和的笑意:

“已无大碍,师妹别怕,只是班主昔日的江湖仇敌前来寻仇,如今歹人已退。”

“没事就好,听幽篁说,明天暂停演出?”

“是,班主说,风月坊将有一场风波,得应付眼前的危机。演出的事,暂且放下。”

“这可如何是好,唉!不唱戏了,我都不知道怎么打发时间了。”

“师妹……你……”

董慧生欲言又止,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辛晓烟的忧伤。

灯光下,辛晓烟却笑颜灿烂,她看着面前这个温雅如玉的人,心里不知道是该喜悦还是悲伤,多年的夙愿早已实现,她取代了姐姐,成了他身边的柳梦梅,在这个锣鼓喧哗、丝竹纷扰的戏台上,和他站在一起,戏里戏外,俨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可是,戏,终究会散场;梦,终究会醒来。

每一个黄昏还有深夜,当戏谢幕时,杜丽娘还是那个杜丽娘,可柳梦梅一点都无法走进她的心里。当那些青春年少的欢乐时光远去,当菱花铜镜里的那张脸不再年轻,看着眼角泛起的细纹,辛晓烟的心越来越凉。过去的姐妹情深,过去的人间温情,过去的兄妹间的纯真无邪,都已过去,再回头时,那些人影儿都已远得够不着了。

可是,只要还能在戏台上站着,她辛晓烟还能含情脉脉地看着那杜丽娘的眼睛,她愿意陪他把这场梦梦到尽头,可叹梦境太短,人生太长,梦醒匆匆忙忙,人生还有太多剩下的荒芜的时光。这半生寂寥寒凉,谁人疼惜,如何托付!她何尝不想抽身境外,只要一转身,再美的人儿、再深的情缘,都不过是身后的光景,她可以有崭新的未来。可是,就像他董慧生在杜丽娘的梦境里醉生梦死一样,自己,辛晓烟,何尝不是在柳梦梅的梦境里自欺欺人、不愿醒悟?这个风月坊,这部《牡丹亭》,就像一张看不见的巨大的网,轻易就困住了人一生一世。梦一天算一天吧,生而有梦,也好,胜过命里尽是苍凉的空虚与空白。

董慧生看穿了辛晓烟微笑中的悲伤,他也微笑了,不说穿,或许两人心里都好过点。他还如当年一样,笑着说:

“师妹,我们再演一回惊梦罢。”


笛声悠长,吟唱缠绵。窗户纸上,两个身影对舞旋转,如花间的两只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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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巫蛊变

一轮圆月东升,夜空流霜泻雾,大地一片银白,像是铺了层霜。

东厢房里走出来童柏寿和刘赤城,他们看着西厢房窗户上舞动的一双人影,有些出神,很久都没有说话。至少在外人看来两个人深情缱绻,当真是小儿女的痴情一片。

童柏寿眯缝着眼睛,幽幽叹了口气。刘赤城回头看了看他,笑出声来:

“怎么?心软了?这些年你用摄魂瞳术控制着人家一个杜丽娘一个柳梦梅,给你赚下多少钱财,哦……不,是两个杜丽娘……”

“住嘴!你……你……胡说八道!”

童柏寿心中大骇,声音有些哆嗦。

“我胡说八道?心中无鬼不怕鬼敲门,你这些年所干的事,可是比当年在江湖上掘人祖坟缺德多了,你说说你毁了多少少年人一生的幸福?辛晓荷,辛晓烟,董慧生,宋幽篁,还有一个杜丽娘的替代品黄羽生!”

“你……怎么知道的?你不是刘赤城!你到底是谁?”

童柏寿这下真的按耐不住心中的惊怒了,伸手自腰间抽出金丝软鞭,圆睁怒目,立刻就要动手。

刘赤城哈哈大笑,纵身跃出好几步,伸手阻止:

“童兄且慢动手!贫道既然对你说出来就没有恶意,不然直接告诉他们不就得了?至于我是怎么知道的,恕贫道不能相告,贫道也有不得已的苦衷,话说出多少自有人吩咐,说多了,贫道这条性命也就难保了。”

“那人是谁?”

童柏寿厉声质问。黑暗中,刘赤城依旧笑呵呵地不紧不慢地说:

“童兄,你活了大半辈子,怎么不明白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这句话?贫道说出你的秘密,自然是有人对你了如指掌,这好比是孙猴子头上的紧箍咒,你最终要受制于我,我也会受制于你,咱们找到驻颜丹再说,说不定到那时我会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你。”

“刘赤城,你变了,江湖上大名鼎鼎、快意恩仇的血灯笼,如今也会受制于人,甘心给人当狗!”

童柏寿的话里满含讥讽,甚是恶毒。刘赤城也不懊恼,依旧呵呵大笑:

“童兄,每个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你有心情挖苦于我,还是想想你自己吧。世事如棋,咱们都是过河的卒子。”

童柏寿哼了一声,不发一言。

刘赤城慢慢走近,那张仙风道骨的脸再次出现在灯光下。

童柏寿脸上的怒气渐渐消退,勉强挤出来一点笑容:

“也罢,也罢,这样童某人算是半点秘密都没有了,刘兄,只求你尽量施以援手,帮风月坊度过这个难关,毕竟我那二师兄和小师妹……”

“仅仅靠贫道一人之力还不行,还需一人。”

“谁?”

“段雪樵,段老板!”

童柏寿咬了咬牙,眉头一皱,点了点头。

“那就给我安排客房吧?”

童柏寿看着刘赤城那张笑脸,也笑成了一朵花,伸手引路:

“你这边请!”

心里恨道:等找到了驻颜丹,我第一个弄死的就是你!可是,我隐藏多年的秘密是谁泄露给他的?这风月坊内一定有内奸!

两人披着月色树影,从后院穿过中庭的戏台,走向南厢房,一路无话,童柏寿将刘赤城引到南厢房第一间屋,亲自帮他开门点灯收拾好被褥,正要离开,幽篁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

“班主!韩师傅出事了!”

“什么!怎么回事?”

童柏寿异常吃惊,这怎么可能?这才离开一会功夫。

“你……快去看看吧!”

幽篁脸色惊恐,语无伦次。

童柏寿和刘赤城一前一后跃出门外,向东厢房奔去。

门大开着,灯火通明,地上躺着老梁,嘴里还在涌出一股股鲜血,两眼瞪得很大,手脚抽搐着,甚是恐怖。

往床上去看,韩劲松脸色乌青,双目圆睁,眼球却是碧色的,从嘴角爬出一条条肉白色的蛊虫,屋中弥漫着一股股腐尸般的恶臭!

童柏寿捂着嘴惊恐地望向刘赤城。

刘赤城走得匆忙。连药箱都没来得及带,这时候也是牙关紧咬,袍袖飞舞,一蓬白气呼啸而出,疾风吹得韩劲松须发抖动不止,那些蛊虫受到极大的刺激,一个个昂首张开血红的小嘴,发出一声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吼。

“快!药箱!葫芦!”

刘赤城回头冲着童柏寿大吼。

童柏寿纵身一跃,以极快的身法奔了出去!

刘赤城双眉紧皱,双掌翻飞,两道白虹射出,将韩劲松的头脸笼罩其中。刘赤城眼珠乱转,想是在权衡着什么,忽然一咬牙,双掌弯曲成爪,用的分明不再是道家的术法,白虹倏忽消散殆尽,十道绿气自十指中射出,甚是古怪至极,那些绿气呼啸着扑向韩劲松的面门,韩劲松的头发胡子被这些绿气吸得向刘赤城手掌的方向飞扬抖动,甚至他满脸的肥肉以及嘴唇都被吸得乱颤。不消一刻,韩劲松的嘴缓缓张开,渐渐的,一条条蛊虫从韩劲松的口鼻和双耳中爬出。蛊虫越来越多,韩劲松的脸上、胡子上都爬满了,更多的蛊虫爬向他的脖子、胸脯、肚子,然后是四肢!这些饿疯了的蛊虫,开始咝咝地叫着,啃噬韩劲松的衣服和皮肉!

就在这危急时刻,童柏寿和幽篁向后奔进屋里,幽篁见状大叫一声,夺门而出,大声地呕吐起来。

刘赤城回头怒视童柏寿:

“不想他死的话,扔葫芦给我!”

童柏寿哪敢迟疑,探手从药箱里拿出葫芦,扔向刘赤城。

刘赤城听声辨位,一只手一伸接住,用牙咬开木塞,将葫芦一抖,数十颗药丸飞向韩劲松,刘赤城另一只手绿气大盛,那些药丸在半空中就被刘赤城雄厚的内力化为齑粉,那些药粉堪堪撒满韩劲松所躺的整张床,顿时满屋奇香四溢。

刘赤城旋转身影,葫芦扔飞出去,他步法变幻,身行如龙,转瞬来到桌前,一手抄起一盏烛台,另一只手迅疾将烛火弹出,一道火光射中韩劲松,顿时蓝色的火焰燃起,那些蛊虫在火中咝咝直叫,扭动着身躯,纷纷带着火焰滚落在床上,慢慢被火烧得萎缩变小直至化为黑灰!

火焰迅速燃烧到韩劲松全身,却并没有烧坏他的衣物皮肤,甚至他的胡子头发都丝毫无损。顷刻之间,蛊虫尽丧。那蓝色的火焰也慢慢熄灭。

刘赤城看见蛊虫尽数灭亡,这才吐出一口浊气,烛光下,只见他满头满脸汗水淋漓,整个人都在水雾包围中。待他身影走出那一团漂浮不定的雾气,来到韩劲松床前袍袖一挥,白烟夹杂着内力扫去秽物灰烬,伸手为韩劲松搭脉查看片刻,起身看向童柏寿:

“性命保住了,立刻带他去南厢房贫道屋里。”

童柏寿强忍内心的恶心,在刘赤城的帮助下,费力地背起韩劲松,两人匆匆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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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茶。回头神笔下标题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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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胖妖僧

南厢房,两人将肥硕的韩劲松放倒在床上,都已虚脱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时,幽篁叫来了董慧生和辛晓烟,三人急匆匆闯了进来。

童柏寿见到幽篁厉声责问:

“说!怎么回事?”

“班主,我端了热水想给韩师傅擦一下脸,顺便替一下梁师傅,谁知我刚一进屋就看见梁师傅倒在地上,一个弥勒佛一样的妖僧正趴在韩师傅的身上,正张开嘴对着韩师傅的嘴,一条手指粗细的青蛇正从他嘴里爬出,飞快地往韩师傅张开的嘴里钻……那和尚扭头看见了我,两眼凶神恶煞的却不动弹,青蛇已经钻入一半身子,我吓得哆嗦着喊不出声来,扭头就跑,跑到当院里,身后有一阵凉风,灯光映照下那和尚宽袍大袖飞身跃出,要取我性命,这时候,不知道段师兄怎么会从天而降,两人打在一起,我就一口气跑到南厢房了……”

“段师弟?”

一旁的董慧生大吃一惊。

“段雪樵?他怎么会在风月坊?”

童柏寿听得一愣一愣的,幽篁面对童柏寿的质问,一个劲的摇头。

屋里都大惊失色,尤其是刘赤城,如果幽篁没有撒谎,这潜入风月坊的妖僧是什么来头?很显然这施蛊的手段很罕见,蛊神赵佛海甚至是他师傅苗疆之人白洪波都不可能有这样的手段,这种蛊术,数十年来自己可是第一次听闻,哪有用自身做寄主施蛊落降的?

“刘赤城!你又在捣什么鬼!”

童柏寿愤怒地高声呼喊,刘赤城猛然吓得一哆嗦:

“童兄,真不是我,我们一直在一起的啊,我哪有分身术……”

“那一定是你说的蛊神做的,他到底要干什么?”

童柏寿这回是真害怕了,如果这样的蛊术施在自己身上,那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难怪他会气急败坏。

“童兄,贫道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这绝对不是蛊神赵佛海做的,他没有这样的修为,就算是他师傅也做不到以自身为蛊来施降的本事。到底是谁做的,贫道也一头雾水。”

刘赤城的话,让童柏寿的心更凉了,都不知道敌手是谁,对方的手段又如此骇人,对方意欲何为?难道也是为了驻颜丹?

他强忍心内的恐惧,回头问幽篁:

“他们人呢,我等到后院怎么一个人都没见到?”

“我不知道……许是离开了。”

“段师弟有危险,我得去帮他!”

一旁的董慧生说着纵身跃出门外,跺脚腾起,跃上屋脊,消失在夜空中。

“贫道追去看看,你们把所有人召集在一起,不要落单!”

刘赤城说着身影瞬间虚幻如雾,话没说完,人已经在几丈开外了。

诚然,这些人当中,他的轻功和术法是最高的,他去最合适。可是茫茫夜空,到哪里去找段雪樵和那妖僧?

童柏寿不及多想,吩咐幽篁召集风月坊众人暂且不提。

却说段雪樵当时夜探风月坊,本是想见真正的董慧生一面,途中被笛声吸引,站在院外的月色下听了一会,待他飞身入院,恰好和那妖僧在风月坊后院狭路相逢,这无意间机缘巧合才救下了幽篁一命。那妖僧看到是个青衫飞扬的青年拦住了去路,眼看着那个小丫头跑远,不由得咬牙切齿,晃动双掌和段雪樵斗在一处,几招之后,不愿恋战,卖个破绽,纵身跃出圈外,如一只大鹏鸟一般奋袖腾跃,几个起落,跃出院外,一个空翻纵身上房,踏着重檐叠瓦,飞奔远方。段雪樵运行轻功,几番腾跃,在身后紧紧追赶。

那妖僧身形胖大轻功却高得离奇,段雪樵施展全力,竟然始终相差数丈开外。一轮圆月朗照下,两人在赤桑镇层层叠叠的屋顶上,身影浮动,上下腾跃,转眼之间,来到郊外。段雪樵看着着对手就要逃脱追踪,情急之下,手掌挥出,自衣袖中机簧弹射,飞出数道寒光,几枚银针破空飞向那妖僧的后背,那些银针飞射在半程距离的空中,忽然各自分裂成更小更细的数十枚,宛若雨丝一般形成一道渐渐变大的雨雾一样的网,罩向那妖僧,轻而易举地就封住了对方所有的退路,一招就令敌手陷入绝境,这乃是自己成名的暗器“春雨”,不到危急关头,都不轻易使用。

那妖僧忽然停下脚步,陡然转身,金刚怒目,大喝一声,宽大的袍袖挥舞,平地席卷满地落叶尘埃,形成一条虚幻的龙卷风,旋转着越来越大,越来越高,堪堪把那些细小的银针激流卷进其中,那龙卷风旋转着向段雪樵恶扑而来!

段雪樵双眼发亮,探手从腰间取出竹笛,横在嘴边,运起内力吹奏起来,一圈一圈的音波自他嘴边的笛孔中扩散而出,龙卷风与那音波相遇,轰然碰撞,仿佛大地都在震颤!一枚枚银针如急雨一般闪烁着光芒,斜插在地上,那龙卷风的气势竟然被这一圈圈生生不息的音波阻挡住,不能前进半分。

妖僧见状,圆睁怪眼,再次一声大吼,双袖翻飞,一双肉掌推出,两股刚猛的风烟呼啸而出,注入那龙卷风中,风中的落叶和银针极速旋转,一点点逼向段雪樵。

对方年长段雪樵十几岁,正值四十多岁的虎狼之年,内力如日中天,雄厚如滔滔江水。段雪樵虽然武功术法精奇,可是到底年轻,内力不足,这一上来就硬碰硬拼上了内力,时间久了,段雪樵劣势尽显!自己不觉间就陷入对方内力漩涡之中,强大的龙卷风越来越凶猛,那些银针和落叶旋转着,离自己越来越近。段雪樵渐渐得已经身处险境!

段雪樵不由得一步步后退,紧皱眉头,双目圆睁,十指极速地交替翘起按下,笛孔中一圈圈音波源源不断地扩散而出,那音波晃动着青山夜空,一圈一圈地撞击着龙卷风,一圈消失,另一圈生成,他在危急关头,放开了一切思想抱负,不再留任何后手,一曲《梅花三弄》运足了所有的内力,全力相拼,与对方殊死一战!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忽然空中一声断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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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疑窦生

空中传来一声断喝!一道黑色的身影飘忽变幻成六七个,转瞬之间,飞步奔来,双袖扬起一股白气自袖子里激射而出,击中那龙卷风,那龙卷风忽然就扭曲歪斜了方向,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无数银针纷纷坠落。

那妖僧脸色一寒,撤了内力,旋转身影向着黑衣人挥出凌空一掌,那金色的掌影自他的肉掌飞出,在夜空中倏忽变成三尺多高的巨掌挟着呼啸的风声拍向黑衣人,黑衣人急忙回身挥掌相迎,实掌对虚掌,两强相抗,相持不下。

脱身困境的段雪樵见状,衣袖一挥机簧铮铮然,一枚银针射出去,直奔妖僧的檀中穴。那妖僧眼看着一道银光闪闪奔自己而来,情急之下伸出左手格挡,银针射中他的肉掌。

他一分神,黑衣人的身影穿过那巨大虚幻的肉掌,飞身而至,一掌结结实实地拍在妖僧的胸脯上,一道白烟自妖僧后背喷射出去,那妖僧仰脸喷出一口热血,凶狠地瞪着黑衣人,那只带着银针的手掌也刚好印在黑衣人的胸膛,银针被震飞,没入妖僧的肩膀,两人的身子各自向相反的方向飞跌出去,先后砰然落地,竟是两败俱伤。

这时候,空中白衣飘飘而下,一绝色女子飞落在地,夜风月华中,长发飞扬,那张星眸桃腮的脸,在皎洁的月光下,清雅如仙。

段雪樵一看,目露喜色:

“慧生!”

那女子宽大的古装戏服飘飞如云,几步跃到段雪樵的身边。来人正是循着笛声赶来的董慧生,地上受伤的便是刘赤城了。
地上的妖僧一见敌手越来越多,一双眼睛如地狱恶鬼一般血红中透出阴狠的凶光,他带血的手掌忽然自怀中掏出一团东西扔向两人,自己同时纵身跃起,飞奔出去。

段雪樵凝神一看,居然是数条大蛇互相缠绕着飞了过来,急忙扯住董慧生飞步盘旋,扭身躲开。

就这一瞬间,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妖僧袍袖飞展,胖大的身影隐没在密林中。

董慧生看了一眼段雪樵,转身扶起受伤的黑衣道长刘赤城,并简单说了段雪樵的身份。刘赤城闻言颔首,他很重的内伤,俯首吐了一口鲜血。

“那妖僧是什么来路,道长可知道?”

刘赤城咳喘着摇了摇头:

“看那身打扮,像是来自西域,武功术法上看又像是有苗疆的影子。”

段雪樵沉声道:

“此地不宜久留,也不知道风月坊内如何了,当心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我们赶快回去。”

董慧生和刘赤城对视了一眼,双方眼神里都闪过一丝惊恐。

三人立刻往赤桑镇里赶。

赤桑镇里,风月坊内灯火通明,大家睡意全无,演员杂役乐队班子各色人等都聚集在南厢房内,站了满满一屋子,童柏寿坐在韩劲松的床边,大家严阵以待。门外,有三人飞跃落入院中,众人吓得面面相觑不敢做声,童柏寿手持金丝软鞭,飞身跃出门外,明亮的月光下,却看见刘赤城他们三人,四个人一起进屋。

段雪樵站在人群里,看了一眼童柏寿,脸上泛起一点耐人寻味的笑意:

“童班主,原谅雪樵深夜前来讨扰,实在是事出有因。”

童柏寿看了一眼段雪樵,挤出和蔼可亲的笑容:

“段老板无需客气,童某还得感谢你救下了幽篁一命呢。”说着,他转头看向刘赤城,吃了一惊,“刘兄你……受伤了?”

刘赤城面色苍白,嘴角还沾染着血痕。

“惭愧啊惭愧,贫道混迹数十年罕逢敌手,今天遇到了一个厉害且不要命的角色。”

“可是追上了那妖僧?他是什么人?”

童柏寿关切地问。

“贫道和这位段老板合力与他战成平手,从他的武功术法的路数上看,不是中原的,像是来自西域。”

“西域?”

童柏寿闻听心内大骇,眼珠瞪得很大,脸色极为难看,他竭力平复自己的惊恐:

“刘兄确定?”

“错不了,那妖僧的一身打扮,确定是个西域的喇嘛无疑,怎么,童兄还和西域人有什么过节吗?”

童柏寿面对刘赤城的疑问,竟然没有出一言应对,一只手捻着嘴边几根鼠须,沉思不语。

他实在想不透,这风月坊外有着怎样一些强大的力量存在,看刘赤城的神色,那妖僧绝对跟他不是一路货色。这局势变得更加复杂可怕了,自己这些年本以为做得滴水不漏,可以瞒天过海的,不曾想一切都在别人的掌控之中,自己就像一个牵线木偶,每一个动作,每一步路,都像是被别人牵引着往前走。眼前的状况,比二师弟和小师妹还难应对,身处绝境,身在看不见的巨大棋局中,童柏寿这一刻心生绝望,想逃出别人的控制而不能,就像蜘蛛网上粘着的一只飞蛾一般。

屋里一下子安静地可怕,几乎连各人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楚,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这么短的时间,风月坊灾祸不断,韩师傅就像被恶狼盯住的猎物一样连番遭袭,暗地里潜伏着多少可怕的敌人,下一个遭殃的人是谁?风月坊还能待下去吗,说不定时刻都会性命不保。

刘赤城此刻也是心中打鼓:这突然杀入的妖僧什么来头?看他刚猛凶煞的个性,定是个探路的石子或者说棋子,他的背后肯定有指使者,这个幕后主使又是谁?这妖僧破坏了自己的一手好棋,显然和自己不是一路的。可是,为什么他也盯上了韩劲松?韩劲松是什么来头?莫非是真的出身于灯下黑?可是,灯下黑这个杀手组织绝迹江湖好多年了,怎么可能还有余孽存在?这个韩劲松身上到底隐藏着多少秘密?那晚戏台刺杀董慧生,自己也在不远处埋伏着,角落里的韩劲松频频看着董慧生,眼珠乱转、嘴唇不自觉地抖动不止,他是早已中了蛊毒的反应,还是真的有话要对董慧生说?假如他是有话要说,那么他发现了什么?不行,我必须撬开韩劲松的嘴,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刘赤城这样想着,心中坚定了一个计策。

而站在一旁的段雪樵,看着童、刘两人的神色,目光清冷,这风月坊内暗涛汹涌,这背后主宰者实力惊人,如何保全慧生全身而退?只怕是不容易,无论如何,自己责无旁贷,也要护慧生周全。他偷眼看了一下董慧生,董慧生目光沉静,若有所思,那张粉雕玉砌的脸,在灯光下泛着莹润如玉的光泽。

段雪樵又扫了一下屋里其它人,多数人神色惊恐,而人群中,辛晓烟是个例外,她关切地盯着董慧生。还有一个人神色异样,脸上露出怪异的微笑,那就是——幽篁!

站在人群里的幽篁眼睛中闪烁着光芒,那两只大眼睛今晚仿佛变得极有神采,脸上笑意转瞬即逝,迅速以惶恐不安之神色遮掩下去,这一幕恰巧被段雪樵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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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最大的两件事: ”饿了吃饭,困了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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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不死人

风月坊里所有的人一夜无眠,众人熬到黎明时分,童柏寿见夜色退去,天光大亮,这才吩咐众人回屋去睡。

眼看着闲杂人等鱼贯而出,刘赤城回头看着躺在床上昏睡的韩劲松,又看了看童柏寿、段雪樵、董慧生、辛晓烟几个人。用虚弱无力的语气说:

“大家都熬了一夜,不如趁着白天养精蓄锐如何?韩师傅暂时由贫道守着。”

童柏寿温和地笑了一下,眼中露出诚挚的神采,道:

“那怎么行,刘兄身上有伤,应该及时运功调息才对,烦请看一下韩师傅是否无碍,童某来守着吧。”

刘赤城略一沉吟点了点头,起身来到床前坐下,探身搭在韩劲松的脉搏上探查其内息,把脉片刻后,伸手翻开他的眼皮仔细观看他的眼珠,然后以手捏住他的两腮迫其张嘴,观察他的舌苔,一切无恙。既然蛊虫已经被内力尽数吸出,为什么人还不醒,一夜之间无声无息?

刘赤城眉头紧锁,他看了看韩劲松的脸色,除了有些苍白,并无青黑之色,看来是没有异常。就在这时,韩劲松睁开了双眼,把刘赤城吓一大跳,急忙撤回手去。

一旁的童柏寿、董慧生等人皆大喜过望,纷纷来到床前。董慧生摇晃着韩劲松喊:

“师傅!师傅!你怎样?”

可是床上的韩劲松并无半点反应,两只眼睛瞪得很大,眼珠没有丝毫转动,嘴也半张着,身躯随着董慧生的动作木然地摇晃着。

童柏寿、段雪樵等人见状,均迷惑不解,段雪樵问:

“刘道长,韩师傅这是怎么了?不是驱除蛊毒了吗?”

刘赤城也是一脸迷茫:

“按理说,人早该清醒过来才是啊,难道说蛊虫入脑了?如果是那样的话,人该是气绝身亡了才是啊!也有一种可能,就是,他已经沦为蛊降之术的寄主了,换句话说,他已经是个沉睡的杀人机器了。”

刘赤城停手起身,若有所思,沉吟了许久才缓缓地说:

“或许,只有这一种可能了,就是贫道并没有完全解除韩师傅的蛊降之术,幽篁姑娘所说的自那妖僧嘴里钻入的青蛇,并没有被贫道的内力吸出,眼下只怕还留在韩师傅的肚子里。”

“啊?还真是!”

童柏寿也恍然大悟,那条青蛇呢?

“这可如何是好?”

董慧生一脸焦灼,无奈地看着段雪樵。

“贫道一时也没有办法,就韩师傅目前的状况看,只怕是被蛊降之术控制住了,现在是个没有意识的不死之人,一旦施降的妖僧催动术法,估计他就会被彻底唤醒,而成为一具不知疼痛、没有思想的药尸,加上韩师傅武功高深,到时候只怕风月坊又要有麻烦了,就算贫道也不一定能降得住他。”

童柏寿一脸惊骇地看着刘赤城问:

“那你说怎么办?干脆杀了他……”

“不行!谁也不能杀他!”

董慧生厉声打断了童柏寿的话。

刘赤城抚须沉吟不语,在屋里徘徊着,过了一会,才缓缓地说:

“要想保住韩师傅的性命,又不想他沦为药尸为祸人间,目前只有一个人或许可以试试。”

“是谁?”

童柏寿急忙问,屋里的几个人看着刘赤城,皆露出期盼的惊喜之色。

“苗疆蛊母——蓝芳春,蛊王白洪波的母亲,可惜贫道与这母子二人并无半点交情,也不认识他们。”

童柏寿几人脸上的喜色顿时又变成了失望。

董慧生眼中已经涌出泪水,他跪在床前一声哭喊:

“师傅!师傅……这可怎么办?”

段雪樵急忙去拉他。

童柏寿略一沉思,喊道:

“不对,刘赤城,有个人和白洪波相识,蛊神赵佛海!你不是说他是白洪波的徒弟吗?”

刘赤城一拍自己的额头,道:

“贫道怎么把他忘了!可是苗疆离这路途遥远,就算赵佛海肯去,这一来一回怎么着也得大半年时间啊!”

段雪樵这时才缓缓发声:

“你们修炼降头术法的人,难道没有快捷的联络方式?”

“有!血鹧鸪!”

刘赤城几乎喊了出来,他一脸兴奋:

“这样吧,贫道先带韩师傅回烟霞观,观内有贫道的独门法阵禁制,或许可保韩师傅一时无恙,然后再联络赵佛海前来相助,两人合力施法,控制血鹧鸪准确无误地飞到苗疆蛊母的手里,以书信求教破解之道如何?”

段雪樵和童柏寿互相看了一眼,双双点头赞同。

“可是,风月坊怎么办?我那二师兄和小师妹可不是好惹的,还有那妖僧。”

童柏寿沉声问道。

“贫道已经身受重伤,留在风月坊里也不起多少作用,为今之计,要么遣散众人,几位和贫道去晚霞观暂避一时?”

刘赤城这话,意味着这风月坊将就此解散,童柏寿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从此之后,只能选择和刘赤城及他背后的神秘人合作了。童柏寿脸色极为难看,他眉头紧皱,不出一语。

董慧生一脸极不情愿的神色,要他没有了这风月坊的戏台演出,还不如取了他的性命。

仿佛众人的命运顷刻之间都在童柏寿的一念之间。

童柏寿犹豫再三,道:

“既然刘兄说背后有高人运筹帷幄,自然不会看到风月坊毁于一旦吧?以刘兄之才能,请这位高人护佑风月坊一时应该不难吧?”

一句话,危机尽消,局面反转。

刘赤城闻言,掀髯而笑:

“童兄果然老谋深算,贫道佩服至极。好吧,贫道尽力一试。”

“刘兄,童某可以与你合作,只是有个条件。”

童柏寿似笑非笑的说。

“什么条件?”

刘赤城笑意更浓。

童柏寿与他附耳低语:

“我那二师兄和小师妹的脑袋。”

刘赤城嘴角一动,点了点头,耳语道:

“这是小事,不日就可如兄所愿。”

刘赤城轻描淡写地说完,童柏寿的嘴离开了刘赤城的耳朵,两人相视而笑。

“但是,风月坊的演出,暂时得停止一段时间了。”

刘赤城凝望着董慧生和段雪樵及旁边冷漠不语的辛晓烟,笑着说道。

“那是自然,先御外敌才是首要事务。”

童柏寿随声应和。

“那即刻派人抬韩师傅出发吧,贫道回到观中早做筹谋。”

刘赤城回头看了一眼韩劲松,转头笑对童柏寿,说道。

“班主,我和慧生去送一送韩师傅可好?”

段雪樵诚恳地看着童柏寿,董慧生泪眼婆娑,也是一脸期盼地望着他。

童柏寿点头应允,默然出去亲自安排人手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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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出远郊

赤桑镇外,晚春时节,绿柳垂杨,飞絮茫茫拂袖挥不尽,和煦的南风里送来花香醉人,明媚的阳光下,清澈的溪水潺潺,天空的燕子斜斜地飞过。

青草离离的河堤上走着一身黑衣、须髯飘飘欲仙的刘赤城,他的身后两个杂役抬着一张软藤担架,上面躺着圆睁双目、意识全无的韩劲松,后面是白衣胜雪、长发飞舞的董慧生,他的身旁走着青衫磊落、气宇轩昂的段雪樵。

看着韩劲松这番模样,董慧生眼中含泪,不时地回望段雪樵,而段雪樵浓眉紧锁,双唇紧闭,目光冷冽。一行几人一路无话,董慧生和段雪樵一直送到大路口,刘赤城回头道:

“两位就送到这里吧,请宽心,贫道一定会尽力照拂韩师傅。”

段雪樵拉住董慧生停住了脚步,董慧生哭着俯身下去,心有不舍与担忧,眼泪滴在韩劲松的脸上,那颗晶莹的泪水滴到韩劲松脸上的一刻,不知道是不是幻觉还是真的,韩劲松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泪水朦胧了董慧生的眼睛,他看得不是太真切。

忽然他的脑海再次浮现昨晚遇刺的情景,韩劲松大异常态的一张脸,师傅嘴唇颤动,似乎是有话要说一般,那时候他是不是已经中了蛊降之术,还是发现了什么,用鼓声向自己示警?他到底要说什么?事情的真相此刻随着韩劲松的活死人状态而沉睡在他脑中,无从知道了。

杂役抬着韩劲松慢慢走远,董慧生看着他们的背影,泪眼婆娑。脑海中想起了少年孤苦时,师傅给他和段雪樵带来的那一点珍贵的人间温暖。学武时的严厉纠正,喝粥时的和蔼可亲的笑容,过年时的烟花炮仗,自己第一次喝酒呛出眼泪时他呵呵大笑的模样,思念亲人时他温和安慰的表情……这些年自己早已待他如父。

可是现在,他的亲人却半死不活,被人抬走,董慧生当然心如刀绞。身后的段雪樵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要坚强。两人站在在清风徐徐中,衣衫飞扬,目送着几个人渐行渐远。

“慧生师兄,师傅也不想你这么难过,咱们眼下早做的就是尽快揪出这蛊降之术的元凶,说不定会立刻解了师傅的蛊术。”

董慧生腮边含泪点了点头,他回头望了一眼段雪樵,神色凄惶。

“昨天你来风月坊,我在戏台上看见你在下面了,可是戏散场后,班主并不允许我去看你,我觉得班主的眼神里藏着事。”

“没关系,其实,昨天晚上你来了。”

段雪樵脸上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

“什么?我听不明白。”

段雪樵把昨晚的事简要说了一遍,然后笑道:

“我知道昨晚的董慧生肯定不是你,真正的董慧生见到我,一定不会有情色相诱的举动,对方精明过头了。当年在戏班里,我是与你交好,戏班里也传出我们有龙阳之好也罢,有断袖之交也罢,你我都不曾在意过,可是有谁知道我们的守礼克己。所以,昨晚我将计就计,略作试探就从假的董慧生嘴里坐实了童班主这些年操控戏班另有筹谋的真相。”

“你和那个假的慧生……”

看着董慧生怯懦羞赧、欲言又止的样子,段雪樵笑出声来:

“逢场作戏而已,那晚帐幔放下之后,骗过暗中监视之人,那人也没有久留,以晚上还有戏为由,借故离开。我与他调情时的对话,他假,我也假,既然班主对我有所怀疑,我索性就让他看到所谓的真相,本来送走他之后,我连夜来到风月坊,想见你一面,把实情告诉你,谁知道接下来发生了这么多事。”

“你是说……班主用摄魂瞳术控制了我?”

“不错,而且这摄魂瞳术我也在修炼,所以洞察先机,可惜我修为尚浅,还不是他的对手。”

董慧生一脸悲凉,自己多年来苦心孤诣,潜伏在他身边,就是筹谋着一个机缘,来报夺母之恨,当年服下凝肌丸虽说是年幼无知,被周家伯伯蛊惑,可是这些年自己并不曾后悔。变了容貌、男生女相也罢,绝了男女之欢、终生无姻缘子嗣也罢,也许都是前生注定的命数,只要能报仇雪恨,这些牺牲也是值得的,娘亲生死不明,母子缘断,都是拜此人所赐,焉能不恨?此人武功术法甚高,如若不能一击即中、锁其魂魄,断断不能冒然出手,于是自己这么多年来扮演着一个痴迷戏中的角色,时间久了,演着演着居然就成真的了,自己对这个人深入骨髓的恨,竟然被时间消磨了不少,是自己不孝不念母恩,还是这迷幻的牡丹亭让自己入戏太深?不!不!这刻骨仇恨一定要加倍奉还于他!这样的小人怎么配拥有驻颜丹!如果真有驻颜丹的存在,也最终是自己的!杜丽娘要永生不老!要在这舞台上永远活在这辉煌的梦里!谁要敢和自己抢,
他就得死!不管是谁!

董慧生满心盘算,低头垂泪。段雪樵还当他为师傅的事伤心欲绝。心下想:无论如何,都要让师傅醒来,无论如何,都要护慧生周全。如果他和辛晓烟情投意合,一定要促成他们的婚事。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怎么还是这样若即若离的?还有这么多年过去,为什么慧生容颜不老?这究竟是为什么?难道慧生服下了传说中的驻颜丹?那么这么多人明争暗斗,岂不是一场空忙?慧生不说,他也不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纵然是相交多年,可是两心之间,还是隔着一层纱的。慧生的这双眼睛比世间任何女子的眼睛都要清澈美丽,可是这过于清澈的眼神里也有着自己看不清楚的地方,有时候差点以为他才是那个会摄魂瞳术的人,外人看了一眼就会深陷其中。自己对他仅有兄弟之情吗?段雪樵有时候也会有种错觉,戏台上娇羞脱俗的杜丽娘,于自己来说,竟然是心驰神往已久的一道风景。

站在这河堤之上,段雪樵感慨万千:眼前的风景如画,暮春江南,小桥流水,千百年来似乎不曾变过。可是,日月如梭,节序轮回,光阴何其急遽,转眼之间,当年一起学戏练武的少年时光都已成为似锦往事。当年的清纯无忧,只怕再也回不去了。是亲人的生离死别,是仇人的刻骨恨意,改变了这一切,初心不变的人还在吗?估计再回头时,自己都已不在原处了。

段雪樵强忍着莫名的悲凉,和董慧生并肩而立,一青一白,一个是眉目清秀的须眉侠士,一个是容颜清丽的绝妙佳人,外人看来,也许是一双羡煞旁人的璧人。如果当年的柳梦梅不曾黯然离开该有多好,也许一切美梦还能继续下去。

过了好一会,段雪樵才回过遥望远方的脸,笑看着身边的人,低沉的声音透出无尽的关切:

“慧生,这里风凉,回去吧。”

“嗯。”

慧生垂目敛眉,还是当年一般模样。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着走在这杨柳依依、春树邈邈的天地之间,漫天飞舞的柳絮在风中飘扬如雪,煞是美丽。尘世间,美丽的都是这空幻的表相,每一朵花开,每一朵花落,都是自然的繁华与凋落。只是人心七窍,善感易伤,匆匆几十年,快乐着忧伤着,走着走着就腿脚蹒跚,走着走着就鬓发如雪,走着走着,这条路就慢慢荒寂寥落,亦如慢慢苍老的人心。陪着慧生的这条路,眼下里是风光旖旎,可是路的尽头呢?段雪樵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将来的命数就交给上天吧。那驻颜丹,如果真的存在,如果慧生想要,就尽力一搏,为他得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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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月琴师

两人回到风月坊,整个一个白天安然无事,大家轮流值守,熬到晚上,每个人的心都再次提到嗓子眼,不知道今夜又会有怎么的祸事。然而,大家空守一夜,那晚闹事的妖僧并没有来,班主的江湖仇敌也没有上门寻仇。直到天亮,众人精神都懈怠了,班主发话后才各自散了,回屋睡觉。

段雪樵和董慧生一脸倦意,也准备各自回房睡下了。这个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柔美浑厚的月琴声。那曲子是江南民间曲牌《一枝孤芳》,曲调幽婉、清新,带着流泉漱玉的活泼。仿佛是戏班里寻常一个场景,某个乐队师傅在修炼琴技而已。可是,那琴声忽然远在数里之外,忽然近在咫尺之间,忽然缥缈如幻,忽然又珠圆玉润,连拨子拨弦的声音都清晰可辨。

段雪樵和董慧生微微皱眉,互相望了一眼对方,然后齐齐看向童柏寿,童柏寿盘坐在床上圆睁双目,静静地听着外面的月琴声。忽然,那月琴声曲调一转,竟是《十面埋伏》的杀伐之声,刺耳的划拨,让人耳膜嗡嗡作响,心跳加速,几个人平静下来的心情再次被这琴声扰乱!

忽然嗤啦一声,一扇窗户的窗纸裂开一道很大的口子,一环音波射了进来,像一圈兵刃一般向董慧生和段雪樵二人拦腰斩来!两人心神恍惚,都被这月琴声扰乱了心智,反应明显迟钝太多,等到音波近身之时才如梦初醒,想躲已然来不及。危险关头还是段雪樵心念电转,急忙拉住董慧生运足内力身形旋转,以自身磅礴而出的内力阻挡了音波,两人旋转而起,跃上了房梁之上。床上的童柏寿纵身一跃破窗而出,来到当院里,闪目观瞧,不觉大吃一惊!

院中端坐在一条长凳上弹琴的居然是老胡,风月坊技艺最好的月琴师,也是那天自己派出去刺探段雪樵和假的董慧生相会的心腹。他失踪了两天,怎么会突然变成了突袭风月坊的敌手?

身后有风啸之声,段雪樵和董慧生双双飞身落在院内,他们看到眼前的来客也是大吃一惊。

童柏寿迟疑片刻,一伸手,腰间的金丝软鞭如一条灵蛇一般昂头窜出,直奔月琴师老胡,那老胡看见软鞭破风而来,竟然不躲不闪,月琴声戛然而止,他眼睁睁看着那软鞭鞭梢上的弯刀穿胸而入!

老胡眉毛都没皱一下,抬起脸来,露出诡异的笑容,眼睛里闪出一丝碧光。那身躯如一张烧至灰烬的纸,委顿蜷缩下去。童柏寿大骇,手一扬,软鞭带出一蓬血雨,收回手中,而长凳上的老胡,竟然成了一张纸人,燃起火焰,顷刻间灰烬飞扬,人影全无。

就在大家吃惊的一瞬间,院中的另一处再次现出怀抱月琴的老胡,一脸诡异的狞笑。那身躯面容,分明就是个大活人!

童柏寿大喝一声,挥鞭横扫,鞭影如蛇,呼啸着裹着童柏寿十成的内力,又似一道金色的闪电!将老胡又矮又瘦的的身躯拦腰切断!鞭势不减,老胡背后的一块巨石屏风被软鞭击中,随即一分为数块,几块大石头夹杂着无数小的石块,分别向几个相反的方向飞出,余下的石屏残体轰然砸落,大地震颤!

灰尘弥漫中,老胡的两截身子再次成了燃烧的纸人,灰烬纷纷扬扬,无声坠地!

童柏寿满脸汗珠,喘着粗气,两只眼睛惊骇地看着周围,他被眼睛诡异的一幕惊呆了。这是怎么回事?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变成了一张纸人?而且还能复生?晴天白日的,这是妖是鬼?

就在这个时候,院中突然再次出现三个一模一样的老胡,以月琴为武器,冲向三人,他们张开嘴露出尖利的獠牙,眼珠是碧色的,那一声声嘶吼,根本不是人的声音,分明是狮虎一般的野兽!

身影起落,兵器相撞,院中一场厮杀混战。

段雪樵的雁翎刀,董慧生的星月剑,童柏寿的软鞭,纷纷轻而易举就击中对方要害,可是,三个老胡不死不倒,依旧悍勇拼杀,纵是月琴都被击碎或者砍断,依然晃动双爪上前,那一双双手爪上弯弯的指甲尖利如兽,并且闪着幽蓝的光芒,呼啸着迎向三人的兵器,竟然能以肉掌格挡刀剑,三人来不及惊呼,纷纷侧脸旋身,堪堪躲开一只只利爪。

正当三人陷入绝境之中,突然三个老胡呆立不动,像是被人点中大穴一样,手掌姿势不变,但是脑袋纷纷垂下,眼睛紧闭,好像睡着了一般。

段雪樵和董慧生已经退到墙角,两人额前乱发被汗水沾湿,握着刀剑的手不断颤抖着,已是强弩之末!

童柏寿飞身向后纵身跃出战圈,于土墙之上站立。他闪目一看,只见屋顶上一个头戴鬼脸面具的人,十指乱动,十几条若有若无的真气之线,在阳光下闪着一点点微弱的光芒,那些真气之线居然连着院中三个老胡的身体、头颅、四肢!

对面的屋顶上站着另外一个人,童柏寿看了,不禁满脸惊恐!又是一个怀抱月琴的老胡,只见这个老胡面容冷寂中带着一丝笑容:

“童班主,胡某来迟了,差点让你殒命当场,若真如此,当对不住刘赤城那妖道的嘱托了。”

“你……你……到底是谁?”

童柏寿心如死灰,他已然明白这些年自枉妄自筹谋,却都在人家的股掌之中。眼前这个老胡——还用多说?昭然若揭啊!

“这个稍后如实告知,先退去强敌再说。”

老胡一脸揶揄,然后看向对面那个鬼脸人:

“你假借我的手想毁掉风月坊,无非就是想逼童班主交出驻颜丹。可惜,江湖传闻不实,他童矮子还没有得手。”

“你胡说!那不男不女的杜丽娘身上一定有驻颜丹,不然他怎么会容颜不老!”

鬼脸人冷笑道。

“不信也就算了,但是今天,你必须罢手离开,不能坏了我的一手好棋。”

“那就要看看你的本事了!”

鬼脸人说着,手指微动,院中的三个老胡纷纷仰头,双目睁开,碧色的眼眸中显出秘魔一般的狂热!

屋顶上的老胡一脸淡漠,忽然右手自琴面一划,琴声铮然,一道无形的音波闪现即逝,鬼面人十指上的真气之线纷纷断落!院中那三个老胡突然萎缩倒地,只是三颗头颅,三身冒着烟的衣裤和鞋袜。童柏寿仔细看那三个头颅,又惊又喜,竟然是自己的二师兄贺兰昭、小师妹银青花,还有一个——竟然是早已死去的老梁!

“东施效颦,这才是真正的音波功。”

老胡一脸冷笑,三个战无不胜的傀儡顷刻之间就被废掉。

鬼面人一看自己的把戏被拆穿,竟然仰天大笑几声,嘶哑着嗓子说道:

“童班主,其实本座是给你送这份大礼的,你还满意吗?拿驻颜丹交换,你和整个风月坊都不吃亏。”

忽然远处飞纵来一个宽袍大袖的身影,竟是那西域妖僧,他冷眼看了一下众人,附在鬼面人耳边低语几句。

鬼面人听了,目光蓦然一暗。回头对那妖僧颔首:

“本座知道了,你且退下。”

那妖僧合掌成十,然后转身飘然远去。

老胡冷眼旁观,似乎胸有成竹,他调笑道:

“无耻之徒,拿胡某杀掉的死人做见面礼,你还真是脸皮厚!”

鬼面人并不答话,眼珠精光一轮。

老胡一脸不屑的冷笑,他低头看了看童柏寿:

“童班主,你的心腹大患都已除去,眼下你拿什么跟他交换?”

童柏寿震惊之后,旋即笑了。

“琴师老胡,你在童某身边多年,竟然是用心良苦,既然你是刘赤城嘴里的幕后高人,你说该怎么办?”

老胡笑而不语,突然飞身而起,一把月琴横推而出,虚幻的月琴影子自真月琴里弹射出去,砸向鬼面人。

鬼面人似乎早有提防,十指微动,几条真气之线卷住那把虚幻的月琴甩向身边的参天大树,轰隆一声,白烟炸开,那棵一抱粗的树干被砸断,半截树干连同枝叶倒下,尘烟四起。

鬼面人在烟尘之中冷笑,那双眼睛露出凶神恶煞一般的精光:

“鹿死谁手,还说不定,本座回去接着看好戏!”

话在半空中回荡,那个黑色的人影已经飘忽在远方。

对面的老胡任由对方离去,呵呵笑道:

“跳梁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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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张凤山

老胡淡淡地看了一眼段雪樵和董慧生,脸上有着耐人寻味的笑意:

“段老板,董老板,这部牡丹亭,你们还得继续唱下去,或许不日之内就会有知音来访。”

回头又看了一眼童柏寿,幽幽说道:

“童班主,你劲敌尽去,可暂且高枕无忧了,鬼面人和西域妖僧,不足为患。今晚将有一场大戏开演,到时胡某再来观赏!”

说话间,老胡腾空而起,整个身影居然消失在空中灿烂明媚的阳光里。

童柏寿半天没有缓过劲来,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沮丧过。枉自算计筹谋了大半辈子,万万没想到,自己眼下竟然成为别人股掌之中的玩偶。所谋之事,尽在别人的掌控之中。也罢,权且示弱于强敌,且看谁笑到最后!

段雪樵看着老胡离去的身影,也是惊诧莫名,昔日戏班里默默无闻、老实木讷的琴师老胡,居然是个潜伏多年的高手。他和班主关系非常,段雪樵一早就看出端倪,但是实在没有想到老胡的实力竟然是如此惊人,原本只当他是个助纣为虐的小人罢了。那晚他竟然伪装成卖馄饨的老人监视自己,自己和假慧生演的那场戏,不知道能不能骗过他的法眼。或者说,自己的那点微末道行,在他眼里,不过是小小戏法?

一念至此,段雪樵不觉心冷。风月坊暗涛汹涌,局势实在不是自己所能掌控的,及早脱身,或许能逃脱困境,可是慧生怎么办?他看了一眼慧生,心中不舍,就算是阿鼻地狱,他也要身处其中。想当初,慧生甘愿以身为子入这迷幻棋局,所谋者,不过是为人子者的一腔执念。是非对错,他无意评判,他只想慧生一生平安而已。可眼下,这场滔天风波该如何应对?段雪樵心生绝望,饶是童柏寿这样的人物尚且不能独善其身,更何况自己?

董慧生看着段雪樵一张忧虑沉思的脸,心中一凛:或许这场梦早该醒了,是自己执着,非要继续做梦!

童柏寿从墙头跃下,看着地上的三颗人头,表情极为复杂。

这时辛晓烟走了过来,她看着眼前的一切,又看了看灿烂阳光下,董慧生那张晶莹剔透的玲珑玉面,不禁凄然一笑,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那一头青丝两条白纱垂在腰间,或许,白衣飘飘的她,才是这尘世烟火之外的仙子。

风月坊一天无事,众人轮流值守,吃饭,休息,下午乐师排练,因为班主交代:晚上继续演出,给风月坊的历代班主看,希望九幽之下的前辈英灵能护佑风月坊平安度过此劫。

夜幕降临,灯火阑珊,风月坊内人影穿梭,戏台之上锣鼓喧天,丝竹管弦纷纷扰扰,可是那些乐师们都是目光呆滞、动作僵硬,来往的一杂役亦是身躯僵直,眼珠里碧光闪烁。

悠扬的曲笛响起来了,乐师之中,吹笛主奏的竟然是辛晓烟!她目光无神,手指僵硬,笛子吹得华丽而无神。

一身白衣的董慧生站在台上,身边伴着面无表情的春香——宋幽篁,戏台上春花娇艳、姹紫嫣红,主仆俩走在百花丛中笑看这无边春色如梦,董慧生眼波流转,面目却狰狞,嘴里吟唱出那一支【皂罗袍】: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这人间满园春光、绝色容颜,难道只能蹉跎凋落,埋葬在这断壁残垣吗?假如没有人欣赏,要这春光作甚!假如没有知音相伴,要这如花似锦的青春何用!

伤春春不知,兀自春归去,不管烟火人间那些等待尘缘的人慢慢老去,可恨的是这满怀寂寞,亦或是似锦流年?

一曲游园惊梦,一刻伤心魂断。

当年的后花园,如今的梅花观,柳梦梅手持真容小象,目光痴迷,仿佛前尘梦影,偶然闪过牡丹亭前的一场梦会,又或许仅仅是心驰神往于这张似曾相识的美丽容颜。

杜丽娘在声声呼唤中自腐草流萤中坐起,昏沉的睡梦中,仿佛昔日梦中的爱侣在召唤自己。一缕孤苦幽魂不再伤悲感叹,原本想夜夜幽会终究是人鬼殊途,不料一朝还阳成人花好月圆。

那戏台之上,杜丽娘粉脸泛出一点喜悦的红晕,灯光之下,那双明媚的眼眸,勾魂摄魄,自有一股颠倒众生的魅惑神采。
戏台下不知何时,竟然坐着一人,那人一身明黄锦衣,面方耳阔,虎目浓眉,上唇一丛八字短髯,额头一颗黑痣。四十左右的年纪,生得气宇非凡。他静静地看着这个金碧辉煌的戏台,那双眼睛痴迷地睁得很大,从来没有从杜丽娘身上离开过,戏已散场,他仍旧呆坐在那里,直到戏台上的杜丽娘身形袅袅,辗转来到他的身边,俯身下去,一张红唇靠近他的耳边,呵气如兰,令人心痒难耐:

“原来是张三爷星夜来访,这几年丽娘等你等的好苦啊!”

那个人目光狂热,露出欲念:

“凤山就是前世的书生柳梦梅,岂能再辜负杜丽娘这一世。”

杜丽娘吃吃笑了,就势坐在来人的双腿之上,柔弱的身子紧紧地靠在他的怀里,立时觉察出他的耳热心跳。一双迷离的妙目看着这个男人的眼睛,直看得对方双眼痴迷、神情恍惚。

杜丽娘笑颜如花,再次俯身趴在他的肩头,话语幽微:

“古墓地图可曾带来?”

那男子木然地小声说:

“不曾冒险携带,图已藏在一个极为隐秘的地方。”

“在哪里?在哪里?”

那男子极力地想控制住自己的心神,哑然不语。

杜丽娘在他耳边急切地声声询问:

“在哪里?你说呀。”

耳边的声音让人欲罢不能,无法拒绝。

“在……在凤山嘴里的金牙里……”

杜丽娘几乎要笑出声来:

“三爷好坏啊!”

杜丽娘小声耳语,一张红唇渐渐亲上张凤山湿润的嘴唇,两人热吻片刻,杜丽娘起身,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迅速收进衣袖中,她走向那个灯火辉煌的戏台,走向在戏台上默然站立的段雪樵,身后的张凤山依然如在梦中,他目色迷离地看着杜丽娘的身影,呆呆地坐在那里。

杜丽娘走到戏台中央,一张笑脸痴迷地看着柳梦梅,缓缓来到他的身边,自衣袖掏出一方罗帕,轻轻拭了拭柳梦梅的嘴唇。忽然罗帕脱手飞出,一只肉掌变幻成爪,用内力将罗帕吸入手掌。戏台上,童柏寿满脸堆笑,将罗帕放入怀中。

杜丽娘回脸怒目相向,一张虚幻的粉脸自脸上弹射而出,击向童柏寿,童柏寿双目圆睁,也是一张虚幻的脸影飞出,撞碎了那张粉脸。杜丽娘双眼神采飞扬,眼眸中光华大盛,童柏寿目光温和似三春阳光一般温暖,两人目光对视片刻,杜丽娘目光一软,两目顿时失去了神采!

“雕虫小技,你的摄魂瞳术偷师于我,怎么可能青出于蓝。”

童柏寿得意地笑出声来,他警惕地望着四周无人,立刻纵身跃下戏台,欲夺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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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傀儡师

忽然夜空中一声狂笑,童柏寿仰头观瞧,只见那西域妖僧凌空而下,一双手掌连环变幻,拍向自己的头顶。童柏寿旋身躲避的一瞬间,猛然觉得肚子一凉,低头一看一柄长剑无声无息地刺进自己的肚子里,手持长剑的竟是刘赤城!怎么可能是他?童柏寿喷出一口鲜血,扬出一道绚丽的弧线,极速低头让过妖僧的一双手掌,同时跺脚倒纵而起,长剑自他的身体里抽出,一蓬血珠淋漓喷薄而出。

生死关头,童柏寿硬生生躲过了最不可能联手的两个人的合力击杀,饶是如此,退身数丈之外的童柏寿也已是双手捂腹、摇摇欲坠:

“为……什么……是你?”

他靠在戏台旁的柱子上,满眼的怨毒与不甘。

刘赤城脸上笑容可掬,他从怀中掏出来一个面具戴在自己脸上——鬼面人!

童柏寿瞳孔收缩,嘴里不断地涌出鲜血。他死死地抓紧自己的胸口,绝望地看着那妖僧和刘赤城一步一步走向自己。

“这场好戏,真正的操控者是贫道,贫道才是那个牵线的傀儡师,最后的赢家也只能是贫道!”

“你……你……明明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你怎么会中场变卦……”

童柏寿满脸不甘和疑惑。

“贫道等不下去了,贫道根本不可能相信你,与你合作!贫道历尽艰辛,折损了多少高手,才捉来了张凤山,可这厮抵死要挟,非要在交出古墓地图之前看这一出牡丹亭,否则宁可死,也不会告诉贫道古墓地图的下落,他身怀玄门秘法——移魂咒,那是傀儡术和摄魂瞳术的克星,而贫道的蛊降之术只能把人变成一个活死人,贫道的任何手段都撬不开他的嘴,只能将计就计陪你演一出戏了。只是,实在没想到古墓地图就在他身上,而且就是这条贫道检查过无数次的手帕。”

眼看着刘赤城的笑意越来越冷,童柏寿的内心也凉到极致。他强撑着一口气,似乎死有不甘:

“那韩劲松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韩劲松?我们都被他吓着了,他根本就不是灯下黑的杀手,一句醉话而已,他在贫道的烟霞观,正享受着万虫蚀骨之乐呢!放心,你很快就能看到他了,有什么话,黄泉路上问他吧!”

说着,刘赤城人已到眼前,伸手从童柏寿的怀中亦是从童柏寿紧紧按住的手中扯出那方已经染血的罗帕,迅速放入自己怀中,回头看了身边那妖僧一眼,道:

“快!快走!”

话音未落,空中一声大笑,月琴师老胡飘然而至: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旧戏码,永远都是那么有用!”

老胡话音未落,一把月琴已是劈头盖脸地砸下,刘赤城一把扯来西域妖僧抵挡,自己身形旋转退出。

月琴粉碎,脑浆迸溅,那妖僧一声未吭,胖大的尸身砰然倒地。

就在这妖僧倒下的一瞬间,刘赤城衣袖飞扬,无数肉白色的蛊虫飞出,直奔琴师老胡,老胡脸色阴沉,显然极怕这阴毒的玩意儿,身子后仰成桥,那些蛊虫在他脸上的半空中破风飞过,等他闪身跃出圈外,闪目观瞧时,刘赤城已经展袖如鹰,几个腾跃,消失在夜幕中。

奇怪的是,老胡并不追赶,而是似笑非笑地看着童柏寿,那童柏寿脸色苍白,歪坐在地上,已然是油尽灯枯。

“班主,你机关算尽,筹谋了这么久,甚至掠走了董慧生的母亲,又与周清野狼狈为奸,引董慧生为报夺母之仇而进入你的圈套,甚至不惜一切培养出杜丽娘的替身黄羽生,连袁世凯这样的枭雄你都敢玩弄于股掌之中,如此苦心孤诣,到最后,还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你死不瞑目吧,也罢,我让你看看最后的好戏。”

说着,老胡从他身边走过,顺着台阶一步步走向戏台,走向呆呆站立的杜丽娘,伸手在那杜丽娘的耳边鬓角揉搓了一阵,慢慢地揭下一张面皮,一张眉目俊朗的脸,出现在童柏寿眼角的余光中,童柏寿努力回头,他奄奄一息,眼睛瞪得很大:

“黄……黄羽生?”

老胡笑得很灿烂:

“童班主还认得这张脸啊!不容易,不容易!这张脸,为了你的私欲,十数年不见天日!我以为你早就把他当做杜丽娘了呢。”

老胡伸出手指,他的手腕上戴着一串紫红色的锈迹斑斑的铃铛,老胡手掌轻摇,铃铛声响,片刻之间,戏台上的众人如梦初醒。

黄羽生从嘴里掏出一颗金牙,轻轻地放进老胡的手掌心。老胡举起这颗金牙,得意地笑出声来:

“班主你看,这金牙里才是真正的古墓地图,那刘赤城就算到了辽北将军墓里,那张一假地图也会让他死在重重机关里,他纵然是这出好戏的操纵者,可这驻颜丹,命里注定就不该属于他。”

童柏寿瞪圆了双眼,嘴唇哆嗦着,吃力地向戏台爬来,一只带血的手掌哆嗦着挥舞,仿佛离那颗金牙就在咫尺之间。

椅子上如梦方醒的张凤山也站起身来奔向戏台,嘴里嘶吼:

“还给我!那是我的!”

段雪樵纵身跃下,拦住了他的去路,两人拳来脚往,身影腾跃,激战一处。

戏台上的老胡,一只手在自己的脸边揉搓着,不一会儿,也揭下了一张面皮,当面皮揭下的那一刻,一张粉雕玉砌的脸,明眸春水,桃腮梨花,淡眉远山——竟然是董慧生!

趴在地上的童柏寿停止了爬行,他吃力地呻吟着:

“怎么……会……会是你……白天那个老胡……是谁?”

童柏寿看了一眼黄羽生,又直直地盯着董慧生,眼前的一幕,他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白天出现的老胡变成了现在的董慧生?为什么董慧生会从自己的摄魂瞳术中醒来,脱离自己的控制,而且武功术法奇高?为什么黄羽生会和他联手算计他?他们怎么可能联手?难道又是驻颜丹?

戏台上的董慧生笑容灿烂,一身男装也掩饰不住他美丽的容颜。

戏台上的众人也都大吃一惊,窃窃私语起来。

“你的疑惑就带到九泉之下吧,我没心情说了。”

戏台上的董慧生一脸淡漠。

童柏寿挥舞的手凌空抓住了什么东西似的,两只眼睛瞪圆了,脸努力地昂着,嘴里一口热气吐出,突然趴倒在地,嘴里涌出一股股鲜血,人却再也不动了。

而段雪樵这边已然分出胜负,张凤山身躯滚出很远,他半跪在地上,抬起脸来,犹自不甘,他的双目凶光爆射,嘴角流血,他一脸无奈,一咬牙,转头跑出风月坊,消失在夜幕中。

戏台之上,董慧生和黄羽生对望了一眼,双双纵身跃下戏台,留下台上的宋幽篁一脸阴狠的狞笑,转瞬即逝,随即也飞奔而下。

董慧生静静地走到段雪樵的身旁,伸出那只手,手掌心里一颗金光灿灿的金牙。就在他欲笑非笑的一刻,段雪樵出手了!

一指点在董慧生的檀中穴上,又一指点在他的气海穴上,一股风烟自他背后倾泻而出,董慧生一身内功顷刻散尽!这个世界上,除了师傅韩劲松,也唯有段雪樵知道他功法的罩门所在!

董慧生的身体慢慢瘫软下去,他一脸惊愕,他信赖多年、情同手足的师弟会对自己痛下杀手!

内力外泄殆尽,他瘫软在地上,手里的金牙也跌落在地。

段雪樵弯腰拾起来,放入自己的怀中。他一脸沉静,蹲在董慧生身旁举起了手掌。董慧生一脸绝望,他无奈地闭上了双眼,两行眼泪汹涌而出,滚落腮边。

段雪樵温暖的手抚摸在董慧生的脸上,耳边传来他温柔的声音:

“辽北将军墓,那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慧生既然这么想要驻颜丹,雪樵替你去吧。”

董慧生突然睁开眼睛,泪水夺眶而出。

段雪樵温柔地看着董慧生,许久,才缓缓地说:

“去老家董家岭吧,去找董伯父,和晓烟好好过日子,你们在家里等我。”

说着站起身来,看了黄羽生一眼:

“羽生,我和你一起去,一样的,我比慧生心细。”

黄羽生惶惑地点了点头,背后幽篁急切地说:

“段师兄,幽篁要和你们一起去。”

她目光坚定的让人不忍心拒绝。

黄羽生一旁说:

“带上她吧,我们中间只有她精通机关术。”

段雪樵点了点头,三人步履匆匆,转身走出门外,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董慧生泪眼朦胧,他回头看向戏台,辛晓烟站在戏台上,白衣乌发,玉面星目,清雅如仙,一如当年容颜不变。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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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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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最大的两件事: ”饿了吃饭,困了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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