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寺鱼龙。 [复制链接] 查看:2470回复: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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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寺鱼龙

第一折:缘起之白鱼听经

静安寺。

后厢禅院的竹影婆娑,印在灰白的墙上,仿若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写意。

一轮圆月皎洁,几缕彩云舒卷。满耳虫声吟唱,喧哗了静夜如水。

澄光禅师坐在梨树下的石桌旁,一盏红灯笼,一壶山茶,伴他初夏凉夜的闲雅时光。

手里的经卷翻不下去了,他看着桌上的棋局,相约的人还没有到来。

更鼓声声,入夜二更了。澄光禅师还没有睡意,他的心里有些焦急,平时这个点好友鲁公早就来赴约了,今天迟迟未到,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下棋倒是其次,主要是两人相谈甚欢,若一日不见,心中就会怅然若失。澄光禅师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一个出家修行的人,早就该四大皆空、淡泊安闲,心中怎么会有杂念呢?

他的脑海中浮现了鲁公那张脸,慈眉善目,灰白的胡须飘洒在胸前,最让人难以拒绝的是鲁公那双眼睛,双眸温润中闪烁着神采,清澈得没有半点杂质,那双眼睛里蕴含着纯粹的欢喜或者哀愁。一年半的交往,澄光禅师觉得鲁公的赤子情怀与生俱来,并没有因年岁的增长变了初衷。两人从棋艺聊到茶道,由禅机公案聊到诗词妙境,一直说到生死,说到禅修的方向。这个亦师亦友的老者,虽然不是出家人,但是修为却比自己还高,一双慧眼看透天机,宽广的胸襟能容宇宙。和他交谈,如沐春风。

这一年半来,鲁公每晚都来,陪他坐一个时辰,然后告辞离去,问他家在何处,他总是笑而不语。

每一次下棋也不在意胜负,偶尔也会抱琴过来,弹一曲《流水》请自己品评。琴是好琴,清脆通透,苍劲古朴。曲是好曲,伯牙子期,不正合此刻他们的知音相交吗?鲁公指法娴熟,曲意早已入心。

一曲流水潺潺,换一段经文消弭杂念,鲁公每次听完澄光禅师的诵经说法,都呵呵大笑,说自己不虚此行。

出家人修行孤苦,青灯黄卷,长夜漫漫,不似烟火人间,天伦之乐,光景等闲容易打发。这短短浮生,若没有三两知己,黑白光阴也是难捱。

澄光禅师一念至此,他被自己吓了一跳,自己已经修行二十多年了,早已禅心如月影沉璧,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凡心?

澄光禅师的心里有过些许不安,他看着桌上的灯笼里烛火闪烁,亮亮的眼睛里惊愕如梦方醒,自己仿佛走进了一个执迷的梦里,不得脱身。

正当他出神之时,夜空忽然有风雷之声,一道白影倏忽化作千叠,转瞬来到眼前,那身影定住,却是鲁公!他苍白着一张脸,几步奔到澄光禅师面前,低声哀求:

“禅师救我,禅师救我!”

澄光禅师起身的一瞬间,头顶一条青鳞大蛇盘旋而至,一张嘴,厉声呼啸,向二人扑来,电光石火之间,澄光禅师来不及多想,挥掌迎上,无数金色的掌印自肉掌中飞出,拍向青蛇,那青蛇脑袋一晃,灵活地躲过,身上却中了数掌,身形晃动,仰首长嘶,硕大的身躯跌进放生池,激起几丈高的水幕,天地摇晃,青蛇硕大的身体翻滚扭曲,巨大的力量击中放生池畔那棵古老的梨树,无数枝叶纷纷坠落。

银白的月光下,水中的青蛇昂起脑袋,两只眼睛就像两盏绿幽幽的灯笼,长长的信子从嘴里嘶嘶地吐出,一股血腥之气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澄光禅师回头看了一眼鲁公,只见鲁公脸色煞白,浑身颤抖,嘴角鲜血淋漓,看来受了极重的内伤。

澄光禅师来不及多想,回头应对强敌,那青蛇试探性地定了片刻,头一摆硕大脑袋俯冲下来,地狱恶煞一般的双眼,凶光爆露,那青蛇张开血盆大口,尖利的牙齿间粘液迸溅,瞬间就到了澄光禅师的头顶,眼看就要将他一口吞下。

澄光禅师挥动双掌,在胸前结成一个奇怪的结印,身形旋转,一蓬护体金光爆射而出,击中青蛇的脑袋,青蛇的半截身子撞塌了那堵灰白的墙壁,砖石四处迸飞,灰尘弥漫。

烟尘里,那青蛇扭动着身子,嘶吼着,无数血珠坠落如雨,在放生池里溅起一朵朵水花,就在澄光禅师分神的一刻,烟雾废墟中那条青蛇忽然没了身影。

澄光禅师和鲁公四目交接,各自诧异不解,正当两人面面相觑的刹那,烟尘里一个青色的身影弹射而出,转瞬之间就到了两人面前,澄光禅师下意识地回头,来人一双生着青鳞的肉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他的胸膛!澄光禅师圆睁双眼,一口鲜血喷出,身子飞跌出去,后背撞向树下的石桌,那方石桌顷刻之间石块乱飞。一个身穿青衣、壮硕高大的中年汉子傲然挺立,一张脸圆如秋月,虎目虬髯,浓眉磊落,器宇不凡。

鲁公见状闪身退出很远,关切地看着澄光禅师抚胸慢慢站起,嘴里咳出血沫。

鲁公眼神一黯,露出绝望之色,看来这场劫难终究还是躲不开了,他从怀中取出一条银白的鱼,转手抛向澄光禅师,澄光禅师下意识地伸手接住。鲁公回头看了一眼澄光禅师,似有歉疚之色。

“老东西,今天你的大限将至,乖乖的把龙魂灵珠交出来,本座或许可以考虑放过你的女儿和这个和尚。”

青衣大汉冷笑着说。

鲁公并不答话,忽然张嘴一颗碧色的珠子自口中射出,他以双掌催动珠子,那珠子突然变成拳头那么大,鲁公一掌拍在珠子上,那珠子幻影成双飞速环绕,一颗被鲁公抓在手中,另一颗激射而出,倏忽之间来到青衣汉子胸前,那青衣汉子神色大骇,双掌运起内力生生挡住了旋转生风的珠子,愤怒地大喊:

“你不要命了!”

话音未落,鲁公的身影已至眼前,掌中另外一颗带着黑气的碧色珠子按入青衣汉子的胸膛!

青衣汉子吃痛低头,双目努出眼眶,一声惨叫:

“噬魂珠!噬魂珠!”

噬魂珠,噬血噬魂,一旦入体,会慢慢与宿体相融在一起,那股邪煞之气,会慢慢吸尽宿体的精血,直至宿体干枯死亡,就是大罗金仙也难以抵挡。

青衣汉子在最后一刻看到了这颗珠子的本元,心下如坠冰窟,顿觉生机渺然。

噬魂珠的法力强大的超乎想象,青衣汉子的身影渐渐变得虚幻起来,他的肉身渐渐干瘪下来,一会儿工夫,身形干瘦伛偻,脸上只剩下了一张发黑的面皮,两个眼珠在眼眶中就要掉下来一般。

生死关头,他仰头张口,一颗绿莹莹的珠子吐出来,他拼死也要保住自己的内丹,噬魂珠是上古时期的凶煞邪物,眼下这颗珠子没入自己的身体,这身修为怕是要烟消云散!这老东西不惜以自己的内丹做引,就是要逼出自己的内丹!

青衣汉子心念电转,深陷绝境的他无计可施,奋力与鲁公拼耗法力,仰头大喊!

一旁的澄光禅师看得几乎惊魂出窍,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他根本来不及多想什么。

就在这时,他怀中的白鱼一跃而起,飞向鲁公和青衣汉子的头顶,一张嘴吞了青衣汉子的那颗绿色的内丹。

青衣汉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内丹落入白鱼之口,满脸愤怒和绝望,那条白鱼飞过他们的头顶,坠落在地上的草丛里。

青衣汉子身体一震,无数虚幻的身影力道刚猛,将鲁公震飞,而那颗碧珠也被他捏成齑粉!

鲁公跌在地上,口喷鲜血,内丹已毁,他千年的修为也化为泡影。

而身中噬魂珠的青衣汉子也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刻,他摇摇欲坠,瘫倒在地上扭动着身子,慢慢现出了原形——一条青蛇!蜿蜒游向草丛深处。他的声音在夜空回荡:

“老东西,丧失元丹之仇,我定会找你女儿来报,我要让你死不瞑目!”

一旁的澄光禅师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地上的鲁公一脸歉疚,他的身形也渐渐发生了变化,灰发老翁变成了白发婆婆。

澄光禅师惊诧地喊出了声。

“对不住啊,是我连累了大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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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不争,岁月无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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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贝的长篇路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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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折:遗珠托孤

澄光禅师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白发婆婆,神情恍惚,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艰难地坐起身子,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草丛: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澄光禅师走过去,弯腰拾起在草地上躺着的白鱼,捧到老人面前。老婆婆一把把白鱼捂在胸口,过了一刻,才缓缓地从怀中掏出一颗光华璀璨的珠子,惨淡地笑出了声:

“这是那蛇妖做梦都想得到的珍宝,龙魂灵珠,里面藏着一条上古神龙的精魂和万年法力,这是我们东海的密宝,我费尽心思才从龙宫盗出来,就是留给我孩儿将来傍身。千年大劫,我终究还是没有躲过去。”

“你是妖?”

澄光禅师到现在都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白发婆婆点点头。

“老身是东海的一条白鱼,蒙上天垂怜,历经千年修炼成人形,因为有了不凡的法力,在龙宫有了一席之地,一个偶然的机缘,老身窥得龙宫一个大秘密,就是这龙魂灵珠,得灵珠者得上古龙神万年法力,虽不能飞升仙界,也拥有了万年不死之身。
这个秘密在东海历任龙王之间口口相传,老身委身于老龙王,一次他醉酒中说出这惊天秘密。上一任龙王的争夺异常惨烈,六子夺嫡,死伤惨重,最终六太子在一众兄弟战死之后脱颖而出,他逼迫父王禅位,将他软禁海底废弃的宫殿内,手持龙魂灵珠,等着表弟青蛟带回玉帝封王的旨意。
老身当年也参与了这场刀兵之变,成为六太子身边的一个谋士。然而六太子等来的不是玉帝的圣旨,而是十万天兵天将。一场激战在所难免,这时候六太子才看到站在云头表弟青蛟趾高气昂的模样。老龙王居然把王位传给了一个外人,后来才知道这青蛟是龙王和西海十七公主私通苟合生下的孽种。
可叹一家兄弟六个自相残杀,只为他人做嫁衣。最终六太子战败,率领水府残部退出东海,可悲的是六太子虽然手持龙魂灵珠,却不知道它的力量,只道是龙王的信物罢了。
金沙滩一场血战,青蛟击败六太子,破了他的大罗金身,如愿夺取龙魂灵珠,得意忘形的青蛟将龙魂灵珠的秘密公诸于世,六太子活活气死。
青蛟仰天狂笑的一瞬,老身冒死出手,不可思议地从强敌手中夺走灵珠,纵身遁入茫茫沙海。后来听说,因为青蛟失了龙魂灵珠,受到了玉帝的严惩,由蛟化蛇,彻底失去了龙王的继承权。老身由沙海逃匿人间,数次躲过青蛇的追踪,惶惶不可终日。
老身生死不要紧,可是老身还有一个幼女,灵智未开,五百年了还是白鱼之身,这是老身最大的心病,此番冒死夺珠也是为她。可惜,老身想尽一切办法,都无法唤醒龙魂灵珠的法力,也无法唤起幼女的灵智。
在逃亡的过程中,为了活命,老身便以**凡人精血为生,从精壮男子到老弱妇孺,老身的女儿脱离水域,也靠着凡人的鲜血维持生命,每到一处都残害生灵无数。可叹老身的女儿尚处混沌之中,便嗜血成魔。
我们的行踪容易暴露。转眼老身的千年大劫将至,老身心急如焚,前有命中大劫,后有青蛇追踪,老身无计可施之时,偶然发现这小小的静安寺竟然有一层神秘的结界,依傍北邙山无数亡魂阴气形成的迷瘴,可以遮蔽妖气。
可老身是妖,无法靠近佛门之地,正巧那天碰到禅师来取山泉,老身将龙魂灵珠含在嘴里和女儿化作两条小小的白鱼,游进禅师的木桶里。禅师慈悲,带着老身母女的真身进入古寺,自此放生池里多了两条白鱼。
禅师每天都在放生池畔诵经说法,经年累月,佛法高深,慢慢感化了老身,回顾之前的执迷,所造诸罪业,无数生灵被老身残害,而经咒梵音令老身心安,多少静夜心魔难耐的时刻,是这一段段经文,化解了老身的妖性,断绝了嗜血的欲念。后来才有了鲁公与禅师一年半的君子之交,男女有别啊,老身只能化身鲁公,才能接近禅师,受佛法庇佑。
本以为能一直这样逃避下去,可是老身的千年大劫近在咫尺,如果处理不好,整个静安寺乃至整个北邙山都会毁于雷霆之下。老身逼不得已,只能带着女儿逃离,但是半路就遇见追踪而至的青蛇,与他一场大战,被他重伤元神,断送了修为的根基,老身魂飞魄散不要紧,可是老身可怜的女儿还在怀中,不得已,再次折返静安寺,连累禅师为老身受伤。前因后果,解释分明,求禅师念在过往之情义,保全幼女真身,老身感激不尽。”

白发婆婆说着,一双颤抖的手将那条白鱼送至澄光禅师的面前,老人的手臂银白的鳞片慢慢长出,眼看着她的寿元将尽。

澄光禅师伸手接过白鱼的一瞬,突然白鱼一口咬住禅师的手指,黑气丝丝从她的嘴里冒出。澄光禅师吃疼甩开,那白鱼在空中化作一个女童,碧眸凝辉,脸上露出邪恶的笑,她回身飞去,消失在茫茫夜雾深处。

白发婆婆痛呼:

“孩儿!”

澄光禅师看着自己的伤口,黑气渗出,心跳加速,手指上的鲜血腥甜的气息是那样的诱惑人心,澄光禅师竟然无法抗拒,他面目狰狞,低头疯狂地吮吸着,眼睛里闪烁着妖异的精光。

白发婆婆见状,惊愕万分,她强行催动龙魂灵珠,一道金光罩住了澄光禅师,不一会,澄光禅师的眼眸中妖红散去,恢复了神智。

白发婆婆力尽,倒卧在草地上。

“禅师,蛇妖的内丹……魔气……入体……”

澄光禅师心下也明白了几分。他走到白发婆婆的面前,盘腿坐在她身边,微微一笑:

“无妨,命数使然,老衲心魔难除,凡心未泯,该有这场劫难。”

白发婆婆歉疚一笑,知道说什么都是枉然了,她把龙魂灵珠放在澄光禅师的掌心里。

“老身的女儿灵智未开,又吞下蛇妖修炼了数千年的内丹,体内妖性和法力足以祸乱天下,能克制她的,唯有这龙魂灵珠,禅师务必设法唤醒龙魂灵珠的法力,化解小女的妖性,把她带回静安寺,安身于这放生池里,以佛法护佑她周全。老身求禅师慈悲。”

澄光禅师目光沉静,他看着白发婆婆散发着银光的身体,心中有一丝悲凉:

“阿弥陀佛,老衲为天下苍生,也为施主慈母之心,一定会寻回白鱼。”

白发婆婆神色稍安,她蜷缩在地上,痛苦地抽搐着。

“将老身的尸身放进这放生池吧,老身要生生世世与这静安寺的晨钟暮鼓相伴,愿来生不再为妖……”

澄光禅师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那温润清澈的目光依然无法拒绝,却原来这纯粹的眼神也是妖性的光芒啊。

白发婆婆的身体慢慢变小,慢慢变成了一条一尺左右的白鱼,在草地上静静地躺着,鱼眼圆睁,似乎在看着九天朗月的如霜清辉。

澄光禅师,双手捧起白鱼,把她放进池水,那白鱼慢慢沉入水底,慢慢消失不见。

他的泪珠落入水里,经咒声响彻夜空: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最后编辑58 最后编辑于 2019-07-10 11:42:10
山水不争,岁月无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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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搭婆婆到底男的还是女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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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精彩的玄幻故事,在静安寺的一人、一灯、一茶中徐徐拉开帷幕,一曲《流水》似有若无.......
结印、上古龙魂灵珠、噬魂珠、东海龙王、玉帝、眼眸中妖红,吸引人的词,比比皆是。对语言的驾驭游刃有余,很擅长写这类文章啊!读之意犹未尽、欲罢不能,仿佛听到说书人的那句: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期待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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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构思到写文都蛮辛苦,注意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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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发婆婆是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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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写起来的确蛮辛苦的

宝贝注意休息哦
一句话 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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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占个前排,等写完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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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折:番外之水芷萱

那个月华如霜的夜晚,繁星闪烁,我无限贪恋地看着满天星月的清辉,悲欣交集。浩劫之后,恩仇泯然的时刻,我的元神也即将涣散。尽管有太多的不甘和牵挂,但是我不得不舍下一切身归虚无。

我是鱼族曾经的公主——水芷萱,我出生在芷兰和萱草丛生的水边。母后说,父王希望我一生品性如芷,乐而忘忧,故取名芷萱。我是檀香溪最美的公主,也是兄弟姐妹中,法力最强的一个。虽然我不能继承王位,但是我得到的宠爱,却比其他兄弟姐妹都多。

幼年的光阴无忧无虑,也曾和姐妹偷偷溜出水底,游历人间。一家人在一起的幸福时光,让我忘了年华的流逝,总以为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

我还没有成年,一场浩劫就摧毁了我的家族,与东海龙族的一场大战,我白鱼族几乎阵亡殆尽,皇宫已经变成废墟,我被龙族的战士俘获,被押解着游过曾经带给我幸福的家园,父王母后还有兄弟姐妹以及五万亲族的尸身,触目惊心。我和一众俘虏,被押解到东海,为奴为婢。

为了生存,我在东海的龙宫活了下来,从普通的宫女,做到了龙母身边的贴身女官。为了生存,我拒绝了六太子的爱慕,委身老龙王,成了敌族的鱼妃。在深宫之中活着,尔虞我诈,勾心斗角,那个快乐单纯的白鱼公主早就死了,活着的是一个城府深沉的龙王宠妃。

可是我心中的仇恨,一刻都没有放下,躺在老龙王的枕边,夜夜梦回,都是檀香溪的少年时候,父母亲族的笑脸,兄弟姐妹的亲厚,我连在梦中都不敢流一滴泪,不敢宣泄自己满心的悲哀,可是我始终记得自己是白鱼族的亡国公主,我要隐忍,我要等待。

本以为这场等待会延续到老死的那一刻,直到那天晚上,喝醉的老龙王向我说出了龙族的惊天秘密:历代龙王相传的龙魂灵珠,上古时期,四大神兽之一的青龙,用自己的内丹炼化了极北之地的大泽中一条法力高深的妖龙,锁住了它的万年法力和精魂,也锁住了它足以毁灭天地的怨念。龙族之王世代掌管此珠,加固封印,以防妖龙魂魄冲破封印,为祸人间。龙魂灵珠的非凡法力,可以瞬间将一个毫无修行根基的妖怪提升至大罗金仙的水准,并且得龙珠者,得万年不死之身。

人心是贪婪自私的,龙族也一样。我略微用了一点手段,这个秘密就在龙族里悄悄流传,为了争夺龙魂灵珠,老龙王的六个儿子争斗不止,阴谋,流血,死亡。东海龙宫动荡不安,而我,一直都是那个角落里卑微胆怯的鱼妖。

最终六子夺嫡,龙王之争以六太子的胜出而结束,踏过五个哥哥的尸身,六太子最后一战,制服了曾经不可一世的老龙王,六太子逼迫老龙王写下奏请玉帝禅位的奏章,同时交出了龙魂灵珠。

可悲可笑啊,老龙王守着这样一颗上古灵珠,却不知道怎么激活它的法力,一败涂地,沦为自己儿子的阶下囚,被关进海底黑暗的废弃宫殿,从此不见天日。

我母族的大仇得报,我兴奋地彻夜难眠,在这场兵变中,我早就暗地里倒向六太子的身边,利用他对我的倾慕,成为他安插在老龙王身边的一颗暗钉,然后光明正大的走到他的身边。

到这一刻,我都不知道,我是为了报仇还是为了活命。龙族元气大伤,可是这还不够,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看到了青蛟王子眼神里怨毒和阴谋,几番试探,两个心怀鬼胎的复仇者联合起来,准备将六太子拉下马。

青蛟王子许诺我,只要他做了龙王,我就是他的龙母王后。而另一边,六太子做出了同样的承诺,为了讨好我,他把自己傍身多年的上古邪珠——噬魂珠送给了我,说修炼此珠,可以提升法力,让容颜不老。我当然笑纳了这意外收获。

青蛟王子表面上是老龙王的侄子,实际上是老龙王与西海十七公主苟合的孽种,生性心狠,与他合作,几乎是与虎谋皮,那一刻,我几乎要和六太子站到一起了。

无意中我听到了六太子和他的宠妃之间的交谈,在他眼里,我是一个人尽可夫的贱人,有一天也会背叛他的,他和我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躲在帘幕后面,我的心有点颤抖,我无声地笑了,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他不知道,我已经怀上了他的孩子。好吧,既然是互相利用,我为何不找实力更强的青蛟王子。

青蛟王子去了天庭,我知道他带回的绝不是玉帝的法旨。我不动声色,安静地待在六太子身侧。

时间过得很快啊,转眼到了秋天,我借口去檀香溪祭奠父母亡灵出了龙宫,还向六太子流了几滴眼泪。我是他最仰仗的心腹,他当然允诺。

在檀香溪,我突然出手,杀死宫女和侍从,独自游荡在废弃的宫殿中,我的亲族早已尸骨无存。我知道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因为我要分娩了。

在檀香溪畔的柳荫下,我诞下了爱女,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那条小小的白鱼,灵智不开,只是一条普通的鱼。事后过了多年我才从被青蛟王子宠幸又抛弃的那个六太子宠妃的口中知道,我一早就中了六太子的算计,那噬魂珠并不是他所说的宝物,我日夜修炼那噬魂嗜血的邪恶法宝,早就损害了女儿的心智。

无知无觉的我无暇多想,将女儿放进怀里,悄悄带着她返回东海。六太子见只回我一个,满脸狐疑。我只说遇见了旧族余孽,随从尽数被杀,我被俘虏,我是寻机逃回东海龙宫的。六太子半信半疑,有了芥蒂之心,便不再与我亲近。我得良机,保全了我的女儿。

青蛟王子带回了天兵天将,六太子在决战中金身被破,龙魂灵珠被青蛟王子逼出体外。得到龙魂灵珠的青蛟王子,说出灵珠真正的秘密,活活气死了六太子,青蛟王子仰天大笑,我在这关键时刻,冒死出手,夺取灵珠遁入沙海,开始了我的逃亡之路。

在人间东躲西藏的日子,我一边修炼噬魂珠提升自己的法力,一边想尽一切办法,妄图打开龙魂灵珠的法力,谋求唤醒幼女灵智的方法。

可叹可悲,我算计到最后,却没有算到,龙魂灵珠在我手里依然沉寂不醒。五百年了,我的女儿除了沦为嗜血妖魔外,依旧没有灵智。

那一天,我们母女逃匿到青莲湖畔,遇见了东海龙宫的旧人,也就是六太子的那个宠妃,从她嘴里得出真相的我,心痛得滴血。她被青蛟王子宠幸后,成了弃妇被流放到离东海很远的青莲湖,远离了权利纷争。她告诉我,青蛟王子因为丢失了龙魂灵珠,受到玉帝的严惩,被废了蛟身,沦为蛇身,永世为妖。东海龙王另有其人。青蛟王子眼下正四处追踪我,恨不得将我魂飞魄散。我感念她的善良,带着女儿继续逃亡。

直到那一年流落到阴气太重北邙山脉,发现了一个藏身之处,那就是迷瘴和结界覆盖下的静安寺。

设局等候那个叫澄光禅师的和尚,我潜伏在水底,当我看到那一张脸的一刻,我知道,我生命中的劫难来临了——我喜欢那张脸。可是,长期修炼噬魂珠,已经让我容颜尽毁、苍老不堪,我已经没有资本诱惑他,谋求自己一生的幸福了。

化身鲁公的日子里,每天和他坐一个时辰,谈禅下棋,抚琴听钟,每一刻都是美好幸福的,和他在一起,我如沐春风啊!我的心在流泪,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让我早一点遇见他?

他眼神里那一点温暖的神采,让我贪恋难舍,就算和他淡泊如水,我也无悔无怨。可是我的千年大劫将近,我不能害他和一干僧众死于雷霆之灾,便逃离古寺。

与蛇妖激战,我的元神被震伤,生机无望,可是生死关头,我多想再见他一面,纵死无憾。我不顾一切,返回古寺,才有了他与青蛇妖两败俱伤的一战。

我要形神俱灭了,我向他托付了身后事。圆月当空的人间好美啊,我不舍!他清澈明亮的眼睛,我不舍!行踪全无的女儿,我不舍!我害怕死后的黑暗虚无!我贪恋人间的温暖与美好!可是,我寿元将尽啊!一切的尘缘都将终止,没有六道轮回,没有来世相逢,甚至没有记忆的延续,我要彻底消失在天地之间了。

泪眼朦胧中,我遁入黑暗的那一刻,我看着他关切的眼神,心里有一点点温暖。足够了,足够了,泪水流淌,我想说什么,可自己的身体已经变成了白鱼之身。

黑暗里居然红光万丈,父王母后还有亲族都在,他们在呼唤我:芷萱,回来吧,我们等你,太久了。我哭着说不出一句话。

我是白鱼族曾经最美的公主,我叫水芷萱,天上人间,再无觉念。
山水不争,岁月无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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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wuwuwu123456的帖子

为解疑,先上一章番外篇。
山水不争,岁月无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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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公主尚且如此,何况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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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看。加油书颜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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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折:月光灵照

看着坍塌的墙壁和满院的狼藉,澄光禅师真实地确定,这不是一场噩梦,可是他情愿这只是一场梦。因为,看着鱼妖眼睛的一瞬间,他禅心已破,心中的一丝情意和执念已经野草生根。二十年的修行,付诸东流。他凡心已动,再不是那个六根清净、心无挂碍的得道高僧。

澄光禅师心乱如麻,他呆呆地看着放生池底,池水到底不够清澈,那条白鱼的尸身消失于水中。澄光禅师怅然若失,他站了很久。

直到身后有声音呼唤,回身才发现不知何时,师傅圆慧禅师来到后院。后面还有众位师兄弟,还有下一辈的僧侣。看着众人的表情,澄光禅师知道刚才的那场激战,他们都看到了,鲁公的秘密也不再是秘密了。

圆慧禅师捻着白须,微微笑着:

“凡尘幻影,妄念水月。澄光,你心已乱,禅院静修之地,竟然成了你心魔滋生的场所。妖孽已死,缘法亦幻灭,你该回头了。”

澄光禅师看着师傅的脸,目光闪烁,无言以对。圆慧长叹一声,吩咐僧众整修废墟。

从那一天开始,澄光禅师再也没有踏进前院佛堂一步。圆慧禅师却经常来到后院,与澄光禅师闲谈,苦心以禅机点化他,无奈澄光执念已生心魔难除,他将前因后果都详细地说于师傅听,他苦苦哀求师傅允许他下山寻回小白鱼,铲除蛇妖,将小白鱼带回寺庙,以佛法化解其妖性,阻止这一场人间的浩劫。圆慧禅师反复说着:缘法天定,执念莫生。可终究无法熄灭澄光禅师心中的那团火焰。

最后,圆慧禅师做出妥协,给他一年的时光,如果一年之后,他还是尘缘未了,要下山,绝不再阻拦,如果他参悟禅机回头觉悟,静安寺还是他修行的地方。

一个月后,盛夏时节,又是三五月圆之夜,师徒俩在后院闲谈,忽然听到院外有婴儿啼哭声。

师徒俩推开后院的柴门,顺着青萝葳蕤的山路循声寻找,澄光禅师借着月光看到不远处的草坡上躺着一个粉孩儿,踢着嫩藕一般的小腿,啼哭着,皎洁的月光仿佛在婴儿赤裸的身上结了一层霜,那是一个刚出生不久的男婴,不知为何,被抛弃在寺后山坡上。

澄光禅师正要上前,忽然头顶上有异响,他抬头定睛一看,万千星辰中,一道银芒射下,正中婴儿眉心处,一点银色的印记转瞬即逝。澄光禅师大吃一惊,他回头看了一眼圆慧禅师,只见师傅也是大惊失色:

“这是星神陨落,不知吉凶。”

话音未落,澄光禅师怀中的龙魂灵珠突然破衣而出,那光华璀璨的金色珠子旋转于空中,缓缓飞向那婴儿,一道金光照耀着婴儿小小的身体,那婴儿啼哭声止住,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上空的灵珠。

师徒二人被这眼前的一幕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只见那龙魂灵珠缓缓落下,安静地躺在婴儿的胸脯上。

圆慧禅师似乎看出了天机,这孩儿与亦正亦邪的灵珠,与心魔执念的澄光,确实有着一段尘缘。将来福祸难料,可眼下实在不能让这婴孩在这荒山野地自生自灭啊!

圆慧禅师高颂佛号,命澄光禅师抱起那婴儿。

当那温软的身体躺进澄光禅师的怀里,澄光禅师的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喜悦,他说不清楚这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只是心境安然畅快,这么多天堵在心里的煎熬一下子消失,这个婴孩,难道是老天赐给自己的解脱与希冀吗?出家修行之人,本无福享受天伦之乐,无家亦无处不是家。可是,内心深处的孤独和凄凉,澄光禅师没有一刻摆脱过。他守着佛祖,心却在烟火人间,他是一个六根不净的出家人。这个孩子,恰好填补了他内心的空缺。

澄光禅师喜笑颜开地看着婴儿粉嫩的脸,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居然和鲁公——不!和那白鱼妖的眼睛一样,清澈、纯粹,藏着秋水的韵致,藏着星辰的魂魄,是她吗?是她吗?是她以另外一种物相来与自己续另外一段尘缘吗?

澄光禅师心旌乱颤,他看着婴儿的眼睛,全世界再无其他。

圆慧禅师站在一旁,夜观星象,各星宿尽在其位,他看不出是哪位星神降临人间,他也无法参透这婴儿与龙魂灵珠的机缘。但是看澄光禅师的神情恍惚,他知道这个孩子属于静安寺了。

满月当空,一灵映照。恶业尽消,山川明朗。自己不也是执念迷了心智,一心强求澄光禅师回头放下吗?

这孩子的到来是不是冥冥中,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点化他们师徒二人呢?

圆慧禅师忽然心境豁然开朗,他抚须大笑,走向澄光禅师,从他手里接过婴儿,无限慈爱地看着那小小的脸,胸膛上旋转的
龙魂灵珠,闪烁着金色光芒。

“妙哉,妙哉!这是静安寺的福报。这孩子就叫灵照吧,寄名在你的座下,做你的入室弟子吧。”

澄光禅师闻言喜形于色,施礼称谢不必细说。

师徒二人将这婴儿带回寺中,对一众僧侣就说,二人山下游历,意外捡到一个弃婴,带回寺里养着。

这天夜里,澄光禅师护着婴儿在禅榻睡下。梦里见到了鲁公,两人相顾无言,只是那么浅浅地笑着。鲁公身后走出来一个紫衣女仙,向澄光禅师飘飘施礼。她温柔的话语响彻天地之间:

“星魂绕灵珠,赤桑碧槐下。寻觅缘起处,禅意解邪煞。”

澄光禅师疑惑不解,想要询问时,午夜梦醒。他回头,身边婴儿安睡无恙。清凉的月光透过窗户照射在屋里,明亮了半间屋子。户外蛙鼓虫唱,喧嚣热闹。清风徐来,凉意沁心。

澄光禅师不解刚才的梦境,仔细回想梦中紫衣女仙的那四句话,懵然觉得这婴儿似乎与这龙魂灵珠有着分不开的关系。

第二天早上,澄光禅师便把梦见的事说与圆慧禅师听,圆慧禅师听到那四句话,颇沉思了一会,转脸对澄光禅师说:

“或许眼下你不必急着下山,一切皆是命数,天机已定,非一己之力可以扭转。眼下,那蛇妖失了元丹,又中了噬魂珠,暂时不足为患,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两说。而小白鱼灵智未开,虽然吞了蛇妖内丹化作人形,要说祸及苍生,为时尚早。就算她能为祸人间,自有降妖除魔的卫道之士来克制她。眼下,这婴孩,或许将来会有另外一番风云际会,也说不定。既然捡到了,为何不安心将他养大。这也许就是顺应天机最好的方法了。”

澄光禅师听了圆慧禅师的一席话,思量很久,心中的执念慢慢消减。师傅的话,中肯。执念生,不惧怕,肯回头,脚下就是净土。若逆天道而行,将来不知道会有多少无妄之灾。既然上天赐下了婴儿,仿佛也是想阻挡自己泥潭深陷的脚步吧。

之后的岁月,澄光禅师过得很安静,他悉心照料着灵照,亲自熬米汤喂养他。每一次,锅里的米香弥漫整个屋子,澄光禅师的心里都会有满满的喜悦。他小心翼翼地将米汤吹温,一点一点喂到灵照的嘴里,灵照伸出小舌头,肉乎乎的嘴唇抽动着,贪婪地吮吸着香气四溢的米汤,小眼睛盯着澄光禅师看。师徒俩,俨然就像尘世间的一对父子。澄光禅师心安神寂,再无杂念。

转眼之间,灵照三岁了,满地跑了。澄光禅师开始教他诵经礼佛,敲击木鱼。闲暇的时光很多,师徒俩会拉着手,走到后山坡上看瀑布、捉蚱蜢和蝴蝶,去摘山桃和其它野果,提着木桶去汲取山泉。

宁静的日子过得很快,一转眼又过去了十三年,灵照已经长成一个身材高挑、清秀白皙的美少年了。

这期间,圆慧禅师曾经下山游历了三年,回来之后闭关修炼了七年,寺里的杂事都交给另外一个师兄打理了。

这一年,灵照十六岁,师祖圆慧禅师到了圆寂的时刻,他太老了,尘世的风霜都已经历得太多了,他实在太累了。他浑浊的眼睛里都是泪水,他满脸褶皱,他枯瘦的手抚摸着灵照嫩嫩滑滑的脸蛋,吃力地笑:

“真好,真好啊!”
山水不争,岁月无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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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折:凡心入世

圆慧禅师苍老的手滑过灵照的脸庞,忽然说出当年寺里讳莫如深的话:

“星魂绕灵珠,赤桑碧槐下。寻觅缘起处,禅意解邪煞。”

灵照不解地皱着眉,回头看看澄光禅师,澄光禅师眼中有泪,这秘密掩盖不住了,自己和灵照的师徒缘分也许要走到尽头了。

圆慧禅师的神智清醒,面色红润,眉间的皱纹少了很多,似有回光返照之相,他看着灵照很久,缓缓说起这些年灵照和澄光禅师都不知道的事:

“澄光,你和灵照走在山间的时候,你们打泉水的时候,其实在你们身后不仅有师傅盯着,还有一个中年妇人,见得次数多了,有一回被为师堵在了路口,那妇人经不住我的盘问,说灵照这孩子可能是她的亲生骨肉。我说有什么凭证,她说,右腋下三寸余,有一个月牙状的胎记。”

灵照闻言,脸色变了,他看着澄光禅师暗淡的神色,这胎记长得很隐晦,非亲近的人是不知道的。

灵照茫然无措,回头看着圆慧禅师,听他继续说:

“为师问那妇人家乡何处,缘何抛弃骨肉至亲于荒山野岭,那妇人闪烁其词,只说是自己在山下的碧霞观栖身,那孩子,没法带在身边,特意为他寻了这个寺庙附近,希望能得到善待,可是母子连心啊,弃了婴孩,又万般不舍,故常常在远处观瞧,一年一年孩子长大,寺里的师傅对他很好,自己的心里也安稳。母子一场,终究还是自己对不住他。”

澄光禅师很惊讶:

“师傅,怎么不曾听你提及此事啊?”

圆慧禅师艰难地笑了笑:

“是那妇人不肯与灵照相认,说了也是枉增烦恼。后来,那妇人向为师哭诉,说实在不忍看这孩子一辈子青灯古佛,寂寥终老,孩子大了,要认祖归宗的,血脉亲缘不能弃,哀求为师在合适的时候,把身世来处告诉孩子,是还俗认亲,还是在山门修行,要他自己选择。为师私心顾念徒弟,一直三缄其口,从那以后,为师再也不曾见过那妇人现身。后来,为师遣心腹弟子去山下碧霞观打听,得来的消息是,确有一位美貌娘子栖身观内,月前辞别了观内诸女冠,不知所踪。”

灵照听了,眼泪汪汪,他不知所措,这个变故来得太突然,他小小年纪,尚不知如何应对。

澄光禅师强忍悲伤,低声询问:

“师傅,那妇人……真的是灵照的至亲么?”

“澄光,灵照的胎记,咱们不是都看过吗?”

澄光禅师无法辩驳,那胎记自己不知道抚摸过多少回。

圆慧禅师看着神色不安的徒弟,继续说:

“世事如梦,是梦总会醒来。情缘因果,自有分明了断的时候。那妇人也是一个可怜的人。本出身名门望族,不顾家族反对,毅然决然地嫁给一个家道中落的竖子。那浪荡子不学无术,花言巧语,哄骗那妇人痴心错付。因习得枪棒之术,后从军,不知有何奇遇,他功夫突飞猛进,在沙场屡立奇功,从普通兵丁,摇身一变成为先锋猛将。待凯旋归来时,朝廷封赏,当年的浪子,成了忠武大将军。人在高处,就不在意脚下了,为了自己封侯的梦想,为了能迎娶当朝宰相的千金,他无情地抛弃了自己的结发妻子。他知道,他的妻子在家乡等了他五年,受尽亲族欺凌和娘家人的白眼。他也知道,他一纸休书将那个妇人赶出家门的时候,自己贤惠的发妻已经怀孕数月。他更知道,他的发妻在娘家诞下一个男婴,日夜期盼丈夫能回心转意。他也知道,他的发妻,不容于母家,被哥嫂强行赶出家门。那可怜的妇人怀抱婴孩无处可去,辗转流落到北邙山下的碧霞观,观中的女冠们慈悲收留,可是,这婴孩,会毁了碧霞观的清誉。无奈之下,做娘亲的,泣血椎心,在一个月圆之夜抛弃了自己的骨肉。”

澄光禅师眼睛睁得很大,他实在没想到,这么多年,师傅隐瞒了自己这么多。

身边的灵照更是如坠梦中,师祖说的是自己的娘亲吗?

“孩子,你的家在山下三十里外的赤桑镇。”

圆慧禅师握住灵照的手,缓缓地说。

“赤桑……赤桑镇?”

一旁的澄光禅师惊讶地睁圆了眼睛。这么多年,缠绕在梦里的那四句话,他一句都没有忘。赤桑,赤桑,竟然是灵照的故里?

“赤桑镇,为师当年下山游历,特意去过,稍微一打听,方圆百姓家喻户晓,名门显贵,呼延将军,我朝开国名将之后,当朝炙手可热的大人物,当朝宰相的乘龙快婿,在外面还养有好几个外室。早就不在赤桑镇住了,举家搬去京城,住着高宅大院的将军府。仆从如过江之鲫,门庭若闹市。”

圆慧禅师说着,盯着灵照看了一会,才问:

“孩子,你若打算去京城,就让灵一师弟送你去,他武功高,路上能有个照应。”

“不,我哪也不去!”灵照挣脱了师祖的手,跑了出去。

圆慧禅师苦笑着喘了一会,看着澄光禅师,意味深长地说:

“这孩子尘缘未了,得下山历练,应劫应缘,为了你当年梦中的那四句话,为师下山游历人间,那几年苦无线索。唯独在赤桑镇,看到一桩诡异的事,赤桑镇内的女子无一不是未老先衰,无论谁家的女子,只要长到十五六岁,都会迅速老去,那个镇上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家家都有,镇上的人都觉得有妖物作祟,和尚道士请了不少,全无妖物踪影。流言蜚语,说这个镇上受到诅咒,说是有不干净的东西,触怒了上天,才有这样的报应。当年为师去了赤桑镇,子夜时分,夜行市井,一双法眼巡视每一个角落,除了几个游魂野鬼,并没有法力高强的妖魔鬼怪。为师满心疑虑,盘桓数日,一无所获。无奈离去。后来听说赤桑镇的怪事没有了,成年女子也没有未老先衰的怪事。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仅仅过去了一年,相同的怪事再一次降临赤桑镇,为师反复去过几次,一无所获。可是为师老是想起徒儿你梦中的那四句话,这赤桑镇与灵照孩儿的渊源恐怕远不止祖宗故里那么简单,你想想当初见到他时天上射下来的那道银光,后来你疼他如己出,甚至将龙魂灵珠给了他,将一身功法修为都传给了他,为师都看在眼里,他小小年纪就能催动灵珠,召唤灵珠的无穷法力而不曾遁入魔道,可见当年那道银光已经彻底改变了这个孩子的根基,而且这些年他与龙魂灵珠的缘分,是不是有映梦当年之相。上个月,下山的弟子来报,说那位忠武大将军要荣归故里省亲了。这赤桑镇,寂静黑暗之处到底隐藏着什么妖魔,谁也说不清楚,当年的蛇妖有没有丧命,不知所踪的小白鱼妖会不会残害百姓,为师当年阻止你下山是不是做错了?”

澄光禅师听了这些,变了脸色。

“为师西去,静安寺需要你来主事,灵照是要独自一个人去面对他未来的风雨,早晚都得这样,你护不了他一生一世,再说,他身怀龙魂灵珠,一般妖物是不用担忧的,该是放他下山的时候了,历练之后他还会回来的,相信为师的眼光,将来这静安寺,是这孩子一生的栖身之所。”

这一天黄昏,圆慧禅师圆寂,澄光禅师涕泪俱下,静安寺哭声一片。众僧悲哀,哭老住持,也哭自己一生的悲凉。

安葬了圆慧禅师,澄光禅师接任静安寺住持。

那一天,澄光禅师将灵照唤到后院,时值清明时节,放生池畔的那棵梨树,飞花缭乱如雪,迷离了两人的眼睛,师徒二人在落花缤纷的树下打坐。

过了许久,灵照眉心已动,瓣瓣梨花落入春水,溅起点点涟漪,微风拂面,亦拂去两人肩头的落花。

澄光禅师睁开了眼,他的鬓间眉上已有了霜雪的痕迹。灵照也睁开了双眼,他的眼眸清澈灵动,亦如当年月下赤子之身时,蓄着星魂水意。澄光禅师看着灵照的眼睛,脑海中忽然浮现白鱼妖的那双眼睛,一切纷扰与其说因她而起,还不如说因自己的心魔而起。自己执着了这么多年,心早已疲惫不堪,佛法说诸事各随缘法,顺命数,循天机。可是这么多年,自己哪还有半点出家人的影子?好吧,该是放手的时候了。

一念之此,澄光禅师微笑了:

“徒儿,你出禅境了。”

灵照勉强笑了,可他的眼睛里明显有着这古寺之外的心事。

澄光禅师了然于心,他一直看破而不说破,今天是时候说出来了。

“徒儿,你的心在这院墙之外啊。”

灵照聪明,没有反驳。

“跟为师说说,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灵照犹豫了一会,说:

“师傅的养育之恩,徒儿没齿难忘,可徒儿尚有心愿,那就是无论如何,想见娘亲一面,别家的孩子都有爹娘,灵照没有,打小就羡慕来咱静安寺上香的孩子,可以拉着爹娘的手,有爹娘疼的孩子,才是好孩子,可是灵照没有,灵照想见娘亲一面,了却心愿,再回来侍奉师傅。”

澄光禅师心中一恸,面色沉寂:

“很好,为师养你十六年,把你教养的很好。为人者,当尽孝于双亲膝下,你想娘亲,这是寻常人情,为师同意你下山,如果能认祖归宗,与父母团聚,自不必再回山门,如有不顺,静安寺永远是你的家。”

灵照眼中有泪,对着师傅拜倒在地。澄光禅师起身,扶起徒儿。眼中泪光闪烁,这十几年的师徒情分,和世间父子一般无二。孩子大了,该是离家外出闯荡的时候了。澄光禅师拉住灵照的手,哽咽着说:

“孩子,为师尚有一桩心愿需要徒儿去完成。当年白鱼妖灰飞烟灭之时,她的女儿小白鱼妖灵智未开,吞了蛇妖的内丹,遁逃无踪,若能寻回,将她带回静安寺,以佛法化解其妖性,为师死当瞑目。”

当年之事,灵照听师傅和师祖说过,师傅未了的心愿,他知道。眼下听师傅这样说,自然答应,这也是向师傅尽孝的唯一的事了。
山水不争,岁月无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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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忖那四句话,隐隐感觉这赤桑镇的咄咄怪事或与小白鱼妖有莫大关联,或许这就是灵照出世的由来,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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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折:柳荫知了

那年盛夏,那天清晨,灵照背着包袱和灵一步一回头,静安寺的大门吱吱呀呀,缓缓关闭,澄光禅师那张亲切的脸,慢慢被那两扇木门遮挡。

两个少年转回身,依依不舍地顺着绿萝盘绕的山路,慢慢往山下走。

出了寺门,外面是广阔的世界,山林里淙淙的山泉在长着青苔的圆润石块上流淌,紫色的、黄色的、红色的、白色的野花在草丛里飘摇,一只粉蝶儿在山花烂漫中飞过,那洁白的翅膀就像春天里放生池畔落下的梨花瓣。淡淡的雾气里,灵鹿回头,山雀啼啭,狡兔腾越,猢狲攀缘,绿阴蝉鸣,碧潭鱼戏。树林里,头戴斗笠的樵夫走过,一路山歌野调,好不惬意自在。站在半山腰,往下看,已经可以看到山下的世界,一路走,一路打量着眼前的这个新世界,只见:群山如屏,白云绚烂,良田美池,绿野可染,农夫劳作,群童追逐,阿婆织布,少女浣纱,鸡犬相闻,陋巷鹅鸭,木香花架,阿翁擎瓜……

灵照和灵一都是第一次下山,眼前的美景看得他们眼花缭乱,之前心中的难过烟消云散。他们手拉手走在弯弯曲曲的小路上,脚步轻快,心也像久居樊笼、一朝奋飞的鸟雀。晨光灿烂,映亮他们年轻的笑脸。

走过山脚,路转村落忽现,穿过那个村落,一步步远离了北邙山,两人的视野开阔起来,一望无际的原野出现在二人眼前,走了一段路,两人额头都已是密密的汗珠,灵照看着灵一通红的小脸蛋,拉了他的手,两人在路边的青石上坐下,灵照从包裹里拿出一个饼,掰了一半递给灵一,两个少年相视一笑,各自低头吃了起来。

灵一小灵照一岁,今年十五了,长得虎头虎脑的,小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很可爱,他是寺里年轻一辈弟子中的武学奇才,功法在众师兄弟中出类拔萃。因为年龄相仿,所以和灵照很亲近,两人在一起玩耍的时间很多,感情很好。

出门在外,灵照不自觉地照顾着自己的师弟。师傅不在身边,他觉得自己的责任重大。一瞬间,灵照觉得自己长大了。不出寺门,他永远觉得自己是师傅身边的小孩子,如今一切只能靠自己了。

灵照吃着饼,看着眼前的流水村落,心事重重。茫茫人海,娘亲在哪里,去了赤桑镇就能找到吗?师傅只告诉他,娘亲的娘家姓林,在赤桑镇东大街。那个陌生的地方,舅舅和舅母会接纳自己吗,外公外婆是否还健在人世。听说那个忠武大将军,不日就会省亲赤桑镇,不去看一看吗,自己从未谋面的爹爹是一个怎样的人?

一想到这,灵照的心就特别慌,他总觉得前途迷茫。师傅的重托,是一定要完成的,可是事情都过去了十六年,那白鱼妖眼下也不知道在哪里,师傅说为难的时候,就拿出龙魂灵珠看看,可是这颗珠子,真能指引自己找到娘亲或者白鱼妖吗?

灵照想到这里掏出来挂在胸前的银锁,这银锁是师傅特意下山为自己找最好的匠人打造的。一只麒麟,预示着祥瑞。麒麟的背上有一个暗锁,轻轻按下,绷簧开启,吧嗒一声,麒麟就打开了,它的腹中就藏着龙魂灵珠。灵照小心翼翼地取出灵珠,那金色的珠子就像一颗葡萄那么大,触手生凉,很是令人身心舒畅。

一旁的灵一凑了过来:

“师兄,这龙魂灵珠真得像师傅说的那样神奇吗?它有降妖伏魔的法力?”

灵照点了点头,平时灵一也很少见到这颗珠子,所以很好奇。

灵照看着灵珠好一会,他突然觉得有点心惊肉跳,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正当他惶恐不安之时,耳边突然雷声轰响,两人抬头,只见半天乌云滚滚,狂风呼啸,烟尘弥漫。刚才还晴空万里,怎么忽然暴雨将至。灵照急忙收起灵珠,拉起灵一起身,两人头顶的乌云间一道闪电蜿蜒如蛇,强光刺痛两人的眼睛,耳畔一声炸雷,惊得两人一阵哆嗦。

灵一害怕地喊:

“师兄快下大雨了,咱们赶紧找地方避雨啊!”

灵照也慌了神,收拾好包袱,拉着灵一就跑,两个少年在大风灰尘中狂奔,可是一路上连个茅草屋都没有,师傅说的那个碧霞观在哪里?灵照心里焦急万分,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天,只见天上黑云滚滚,就像紧追着他们不舍一样,乌云里仿佛有一张地狱恶鬼的脸,一闪而过,令人惊恐万状,天地突然暗了起来,闪电在云层里一闪便隐没于无形,紧接着就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

两个小和尚一路飞奔,路边长长的草,被狂风吹得起起伏伏,大树摇晃,不断有树枝被风吹断,落在他们身旁。

忽然灵一拉住了他,指着不远处喊:

“师兄快看那棵老柳树,有树洞!有树洞!”

灵照顺着灵一的指引,看到河边一棵歪脖子柳树,树下一个黑漆漆的洞,那柳树不知道多少年了,竟然生得巨大异常,那树洞似乎能钻进去躲雨。他来不及多想,拉着灵一就向柳树跑去,豆大的雨滴砸在两人身上很疼很疼,两个慌不择路的少年像小猫一样双双钻进树洞,树洞狭小,两人挤得动弹不得,灵照这才觉得灵一身上的肉太多了。

“师弟,早就告诉你少吃点,你看,你的肥肉,挤得我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灵一呼呼喘气,也不作声,他喷出的热气扑在灵照脸上,痒痒的,让灵照很不舒服,可是两个人的身子挤在一起,很难动弹。

而外面已经暴雨如注,密密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朵朵水花,那些水花和气泡顺着水流,往低洼处流淌,大路上,雨雾苍茫一片,看不清远处的村落山峦。雷声轰鸣,电光闪闪,狂风怒号,天空的乌云瞬间崩塌,大雨倾盆,满耳都是哗哗的雨声。
这场暴雨不知道下了多久,灵照和灵一在树洞中精神恍惚,打起了瞌睡,直到自己耳边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哎!哎!你们怎么会在我家里!哎!别睡了!”

灵照睁开惺忪的眼,他揉了揉眼睛,一张粉嫩如荷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吓了一跳,慌得摇醒灵一,不对!树洞里不是非常拥挤吗?自己怎么活动自如了?

不对!哪来的树洞,灵照懵然四顾,两人正趴在一间茅草屋的门口睡着呢。两人的面前站着一个身穿碧色衫儿的女孩,这女孩大约十五六岁的模样,面若芙蕖含朝露,眼似秋水蓄薄烟,淡眉渺然似云外远山,悬胆玉鼻衬红唇皓齿。一头青丝披散柔软飞扬,两个小巧的发髻上两条白带悬垂至弱肩,手持一柄油纸伞,伞上还坠落着颗颗雨珠。

“哎!哎!你们看够了没有!给我让开!这是我家!”

碧衫女孩的嗔怒,让灵照师兄弟如梦初醒,俩少年窘态百出,红了脸看着对方,纷纷站起来,让那女孩收拢了雨伞进了屋,外面的雨还在下,不过小了很多,屋檐上雨声滴答,屋外好几棵高大的柳树,屋子的旁边是一条大河。

灵一摸着自己的脑袋,似乎还在梦中一般,喃喃道:

“这是哪里?树洞呢?阿弥陀佛。”

“还敢说树洞!两个小秃头和尚,你们为啥在我家里?说!是不是想偷东西?说!”

碧衫女孩声色俱厉,咄咄逼人。

灵照个性沉稳些,急忙合掌施礼:

“阿弥陀佛,女施主误会了,只因赶路中,天降大雨,无处躲避,慌乱中,闯入施主家中,实在抱歉,愿施主大发慈悲,容我们师兄弟在这里暂避一时。”

碧衫女孩听了,怒色转和:

“好吧,本姑娘姑且相信你。”

说话间,只听咕噜咕噜,灵照和灵一面面相觑,这暴雨也不知下了多久,他们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眼下饥饿难耐。
灵一双手合十,怯懦地问:

“阿弥陀佛,施主可否施舍一点斋饭,贫僧好饿……”

话音未落,那碧衫女孩一巴掌拍在灵一肥嘟嘟的脑袋上:

“好你个小胖和尚,闯进我家,还想要吃的?老实呆着,雨停了滚蛋!”

女孩说着转身进了里屋。灵一摸着脑袋,再不敢出声。

灵照吐了吐舌头,瞅了瞅灵一。想笑,又强行憋了回去。

两个少年在屋檐下,看着雨水落下,空气中弥漫着栀子花的气息。两个人这才发现,这茅草屋的旁边是一个用竹篱笆围成的小小花园,种满了栀子花,比静安寺后院的多多了。雨水中花朵低垂,白色的花瓣上缀满了水珠儿,晶莹剔透的,很好看。
两个人正在出神,忽然听见背后那女孩的声音:

“哎!两个小傻瓜,过来吃东西。”

两人回头看,那碧衫女孩两手捧着一张荷叶,荷叶上有一些糯米团子。小女孩年岁并不大,说话老气横秋的,感觉很好笑。
灵一一看见吃的,慌得奔了过去,灵照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施礼答谢。

碧衫女孩摆摆手:

“你不必谢我,这吃的也不是我做的,你们饿了尽管吃。哎!我叫知了,小和尚,你叫什么名字?”

“贫僧法号灵照,这位是贫僧的师弟灵……”

两人回头,灵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桌子旁,正拿着糯米团子往嘴里塞。

灵照尴尬地笑了笑:

“这是贫僧的师弟,灵一。”

碧衫女孩捂嘴笑道:

“这小胖子得有多饿啊!”

三个少年围着桌子坐下,吃着糯米团子,等屋外的雨停。
山水不争,岁月无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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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笔优美,美好莫若初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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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有人在等你啊 等你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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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折:少年乔装

落雨的屋檐下,三个少年看着雨珠成帘的户外,风中长河波浪层层,两岸高柳夹堤,雨烟迷离,偶尔有撑伞急行的人匆匆走过。

屋里的气氛有点沉闷,糯米团子早就吃完了。最终还是灵一忍不住歪着脑袋问:

“小姐姐,你生得那么漂亮,为何叫知了这么难听的名字?”

知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滚!”

灵一一缩脑袋,生怕知了再打他。

知了凶完灵一,幽幽看向门外:

“阿婆是在这片柳荫之下捡到我的,初夏时分,柳荫清凉,知了声声,阿婆没有念过学堂,就随口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灵照听了,想起自己的身世,不禁叹了口气:

“世间尽是可怜人,对了,你的阿婆呢?”

知了回头看了看灵照,笑了笑:

“她去赤桑镇她亲生儿子那里去了,她的儿媳给她添了个孙子,她去帮忙照顾孩子。”

“赤桑镇?我们也要去赤桑镇!姐姐,你怎么没和你阿婆一块去啊!”

一旁的灵一毫无心机,说话没心没肺。

知了狠狠瞪了他几眼,气急败坏地说:

闭嘴!要你管!”

她转头问灵照:

“小和尚,你们去赤桑镇做什么?”

灵照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那双眸子,光辉流转,很是动人心魄,这让灵照连说谎都不忍心,于是将自己的身世简单地说给她听。

知了听得眼眶湿润,她扭过头,好一会,才说:

“原来小和尚的身世这么可怜,我们都是没有爹娘疼的孩子,你那个爹爹是大将军哎!真想去看看啊。”

“那我们一起去吧。”

一旁的灵一插嘴道。这次知了没有瞪他,仰起脸,看着灵照缓缓站起看雨的脸。她白嫩的脸庞有着玉质的光芒,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泪光,那眼眸就像秋天夜空浸润在潭水里的星辰一般。一旁的灵一看得入神,他常年在寺里,没有多少机缘看到女孩。

灵照收住走神的心,低头冲知了微微一笑:

“施主如果也去,正好我们同路。”

知了眼睛里有一点喜悦,转而又伤感起来:

“只怕是阿婆的家人不喜欢我吧,不然阿婆就不会不带我去了。”

灵照闻言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安慰她:

“或许你阿婆有她自己的考量,不过,你去有何不可,你可以帮你阿婆做好多活计,免她辛劳。”

知了闻言,脸上露出喜悦之色。

“姐姐一起去吧,我们一路说说笑笑,多有意思啊。”

一旁的灵一总是插话,知了回头看了他一眼,居然笑了一下:

“你个呆子,我一个姑娘家,跟你们两个和尚一起赶路,多难为情啊!”

说着话,她突然玉面绯红,羞涩得低下头。

耳边传来灵照的声音:

“那如何是好?我们一走,你一个人住在这荒郊野外的,万一遇见恶人怎么办?”

知了抬起头,看着灵照那张清纯质朴的脸,心下一阵欢喜:

“这个瘦高白净的少年心地善良,有慈悲心,如果不出家多好。”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额头,转身进了里屋,不一会捧出两套男子的衣帽鞋袜。

灵照看了大吃一惊:

“施主,你这是做什么?”

知了笑容灿烂:

“小和尚别怕,这是我阿婆儿子年少时的衣裳,阿婆收藏多年,原是留个念想,今天就当我闯祸了,给你们换上,这样我就可以和你们一起去赤桑镇啦!”

灵一一下子蹦了起来,大喊一声:

“姐姐你好聪明啊!”

这一嗓子,把知了吓一跳,她嗔怪道:

“你这小胖子一惊一乍的,找打吗?”

灵一闻言,吓得闪在一边,他挨过一次打,居然有点怕知了。

灵照看着那些衣服,两件白色的交领和襦裙,两件白色的大衫,两件白色中衣,两条黑色纨裤,两顶东坡巾,两双皂靴还有两双白袜,看来知了挑选得很仔细。他迟疑不决,喃喃道:

“这……合适吗?你阿婆会不会责怪啊!”

知了看着灵照,噗嗤一声乐了:

“我阿婆又不是老虎,她脾气好着呢,没事的,你快来试试吧。”

灵照看着灵一,两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等灵照从里屋出来时,知了侧目打量了一下,衣服不合体,身材瘦高的灵照穿了略微有点大,但是微风吹拂,衣袖飘飘,自有一番风神,知了取了东坡巾为灵照戴上,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一个玉树临风的少年书生了,知了看得有点神色茫然,嘴里连连说:

“好看,好看。”

兀自脸上一红,转过头去。掩饰自己的慌张,把另一套衣服递给灵一,过了一会儿,灵一也从里屋出来了,他太胖了,穿上衣服,居然很合身。仿佛这衣裳是给他量体裁做的一般。

知了看着,捂嘴而笑。灵一被笑得面红耳赤,他吃吃地问:

“咋了,不……不好看?”

知了连忙说:

“好看好看,像哪个员外家的小少爷,哈哈哈……”

灵照听了,再看看灵一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了。

灵一更难为情了,想要脱下衣服,知了连忙止住了他,把另外一顶东坡巾给他戴上。

灵一吓得直往后躲,他生平第一次离一个女孩这么近。

知了为他戴好帽子,顺手捏了一把他脸上的肥肉,嗔道:

“你躲什么啊!我又不会吃了你。啧啧啧啧,看看,多好看。”

灵一脸上热辣辣的,他低着头,根本不敢看知了。

知了笑了笑,转头对灵照说:

“小和尚,给你们换上俗家人的衣服,也是为了赶路方便,你们也要改下称呼了,喊我知了就可以,我可以喊你灵照哥哥,对了你多大了,我是不是应该做你的姐姐呀。”

灵照微微一笑:

“贫僧……哦不对……我……十六了。”

“嗯,我十五岁呢,是妹妹了。”

一旁的灵一又来插嘴:

“我们同岁也!”

知了回头瞪了他一眼:

“叫姐姐!小心挨揍啊!”

灵一吓得直点头,嘴里嘟哝着:

“叫就叫嘛,干啥这样凶。”

知了也不理会他,回头看了一眼灵照。

门外的雨终于停了,西天明霞若绮,映亮了天地之间,东方的天空挂着一道彩虹,走出户外的三个少年,看到这美丽的一幕纷纷惊叹不已。

雨后清爽湿润的凉风拂面而来,精神心旷神怡,三人走在长河边,衣裳飘扬,尤其是灵照灵一长长的帽带被风吹起,煞是好看。

明黄的天地之间,最惬意的,不过是这一份不识人间愁苦的少年情怀。他们有千万个开怀欢畅的理由,又或者,他们的快乐,根本就不需要理由。

三人在柳丝飘拂的河堤上走了一会,一大片荷叶荷花出现在眼前,雨后新荷,淡香隐隐。碧绿的荷叶擎着一窝水银似的水珠儿,在风中摇曳不止。一阵疾风吹过,那些水珠儿便纷纷从荷叶上倾泻而下,夕阳的光辉又把这些流淌的水滴映得璀璨夺目。

灵一都看呆了,他吃吃地说:

“好美啊!这么多荷花啊!我要摘一朵。”

灵照急忙喊:

“不行!仔细脚下泥滑,跌进河里就不好了。”

灵一回头看看师兄,得意地笑了笑:

“看我的吧,给你也摘一朵。”

说着,身形一纵,白影变幻,脚步飞踏荷叶,凌空探手,手法重叠,虚实难辨,顷刻之间,奋袖腾越,如白鹤一般灵逸,转眼旋身脚步重叠交错,身法迅疾如风,来到两人面前,手里举着两枝粉红的荷花。

知了看得张大了嘴巴,她瞪圆了双眼:

“这……也太厉害了吧?胖子,你武功好高啊!”

灵一得意的笑:

“这算啥,小露身手,小露身手。”

灵照伸手敲了一下他的脑壳:

“再这样不听话,我可要打人啊!”

灵一另一只手捂着脑袋,皱着眉喊:

“师兄,你打疼我了。”

一旁的知了一把夺过来那两枝荷花:

“两个少年郎要什么荷花,花是要给小娘的。”

知了刚说完,像遭蛇咬了一般,连忙把荷花又塞到灵一手里:

“还给你,你武功那么厉害,我还是不要了,别给我打得找不到回家的路!”

灵照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走过来夺过荷花,递给知了,嘴里说道:

“他不敢打你的,他怕你呢。”

“怕我?我现在怕他啊!”

知了握着荷花大声喊,想起之前自己打了灵一的脑袋,不由得一哆嗦,她摇晃着那只打人的手,嘴里咦了一声。

灵一傻在那里喃喃地自言自语:

“你们塞过来夺过去,是几个意思啊,我摘的花啊。”

“这有什么好看的啊!晚上月亮下才好看呢,一会我们还来这里看,今天十六,月亮正圆呢。”

知了手持荷花,站在夕阳余晖中,碧衫飘扬,长发纷飞,那白色的发带亦或扬或止,一张俏脸似笑非笑,明眸皓齿,淡眉弯弯,自有一番清雅非凡的风骨。

两个少年看着她在画中,仿佛她才是画中最美的一部分。

风拂衣裳,杨柳依依,天地之间,一只白鹭盘旋在天空渐渐飞远。
忽把初心染悲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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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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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第八折:清溪萤火

夜幕降临,星河熠熠。

柳荫下的那间茅草屋顶的烟囱升起袅袅炊烟,夏虫呢喃细语,惠风和畅。

屋内一盏油灯昏黄,小小的木桌上,摆放着三碗热气腾腾的米汤,另有蘑菇、竹笋之类的菜肴。

知了坐下,搓搓手:

“吃饭了,知道你们吃素,所以没有肉,我厨艺不好,你们将就点吧。等到了赤桑镇,我请你们吃知味斋的枣泥糕,听说极好吃呢。”

知了的话,让灵一吞了口水,他眼睛闪烁着兴奋的神采:

“好想快点到赤桑镇啊!”

知了看了他一眼,居然没有生气:

“小胖子,只要你不动手打我,并且一直叫我姐姐,到了赤桑镇,我一定请你吃。”

灵一满脸谄媚,傻笑道:

“不敢打姐姐,谁敢欺负你,我一定揍扁他。”

“够义气!”

知了一拍大腿,此刻要是有酒,估计他们能连干三大碗。

一旁的灵照端起面前的那碗米汤,闻着浓烈的米香,心一下子回到了静安寺。他是喝着师傅的米汤长大的,对眼前的这碗米汤怎么会没有感慨,静安寺就是自己的家,十六年来从没有离开过半步。往常这个时候,师傅也是端着米汤喊他吃饭了,师傅熬的米汤浓香可口,做的其它斋饭也极好吃。坐在师傅旁边,喝着米汤的时候,师傅总是无限慈爱地看着他,亲切地摸着他的后背,嘱咐他慢点喝,小心烫。

灵照的脑海中浮现师傅的笑脸,他不知道此刻的师傅是不是同样想起了他。眼中的泪簌簌落下,他想家了。

灵一看到师兄这样也不禁撇嘴,眼里有了泪光。

知了有点惊愕:

“你们咋了?”

灵一哽咽着说:

“他想澄光师伯了,我想师傅了。”

知了心下也有点难过,她说,阿婆离家时,她也难过得哭了一个晚上,她舍不得阿婆离开,她害怕一个人在家。

灵照擦了擦眼泪,看着他俩,勉强笑了笑,然后低下头吃饭。灵一一吃饭,就不难过了,一桌子佳肴,他自然是大快朵颐。

知了看着他的模样,又难过,又好笑。

昏黄灯光下,三个少年都不说话,各自吃各自的。

灵照难过的情绪,好一会才缓过来,他轻轻叹道:

“米汤真好喝,就像我师傅熬的一样。”

一旁的知了害羞地低下头,她抬起头时,眼眸亮晶晶的:

“你要是喜欢,我经常熬给你喝,只想着你不想家才好。”

灵照看着知了,心里暖暖的,面前这个女孩,让他有了一种莫名的心动,如果一直住在这远离人间烟火的茅草屋里,天天喝着她熬的米汤,和她灯下这样四目相对,也挺好啊。这丫头,其实心眼不坏,挺善良,也很会照顾人啊。

灵照心中有了入世的杂念,他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急忙低下头吃饭。

晚饭后,三人走出茅草屋,一路南行,去看白天看的那片荷花。东面的天空,一轮圆月挂在柳梢头,清凉的月光照耀在地上,就像结了一层令人心生凉意的薄霜。地上的树影婆娑,走在其中,就像走在一幅水墨晕染的画里,晚风中有些许淡淡的荷香,闻着令人神清气爽,三人心中的忧伤,一瞬间就消散了。少年心性就是这样,快乐和悲伤,就像夏天的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大一会儿,三人就来到那片荷花丛生的地方。烟月茫茫,水雾迷离,夜风中,层层荷叶像邻家女孩的衣裙,荷叶间亭亭玉立的是一朵朵荷花,有的含苞待放,有的花瓣绽开,清冷的月光映照在荷叶荷花上,令这些花叶有了一层乳白色的光辉,格外迷人。

脚下的草丛里,一点一点绿幽幽的“小灯笼”冉冉升起,密密麻麻地在夜空中游弋,三人仰望的脸庞,被这些绿光照亮。

灵一张大嘴巴,看得入神,他小声地问:

“姐姐,这……是不是……鬼火啊!”

知了伸手往他脸上捏了一把,嗔道:

“滚,这是萤火虫,一种夜里飞翔,能发光的虫子,我经常看也经常捉它们,把它们放在练囊中,挂在床头,就是一盏灯啊!”

灵照听知了这样说,想起来师傅跟他说的“囊萤映雪”的典故,原来故事中的萤火这样美,他的身旁清溪流水潺潺,点点飘散的萤火就像天上的银河一般,三人被这些萤火包围,这些萤火虫在他们身边飞舞着,远远近近的流萤很快弥漫整个夜空,这个世界变得奇幻起来。

三个少年安安静静地仰头看了许久,甚至有几只萤火虫落在他们肩头,张着翅膀,尾部发亮的部位看得清楚。

忽然,夜幕里不知是谁,吹起了笛子,那笛声一起。成群的萤火虫,似乎受到了惊扰,那些萤火像是被旋风吹起的星光,四下里汇聚成一股绿色的洪流,缓缓向着高高的夜空盘旋,不一会,慢慢散尽了。

三个少年看着渐渐远去的萤火,心中有些惆怅不舍,但是又无可奈何。而耳边的笛声渐渐清晰起来,那曲调婉转悠扬,如泣如诉,如怨如慕,似乎一个伤心人对着这皎洁的明月,诉说着满怀伤心事。曲子一叠三叹,动人心魄。令人听了,说不出的心醉神往。

三人均被这笛声吸引,都无暇顾及消散的点点萤火了。灵一站在那里不肯往前走了,他想仔细地听这首曲子,他觉得自己要融化在这月色笛曲的妙境里。

他的前面,灵照和知了也停住了脚步。这一刻,星月皎洁,辉映长河之畔;菖蒲起伏,摇曳点点露光。蛙鼓在耳,荷香在衣。知了和灵照并肩而立,白衣少年,衣袂翩然,清绝出尘,那是一双璧人。时光若停滞在此刻多好。

灵一看着两人的背影,心里有一丝难过,又有一点嫉妒。其实,他心里不舒服;其实,他也想和知了姐姐站在一起。突然,他的心里有了一点莫名的气恼。知了姐姐那么好,师兄是不是要和知了姐姐好,那自己怎么办?灵一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关节咯吱咯吱地响。

正在这时,知了回头,浅笑嫣然,她冲着灵一挥手:

“小胖子,过来呀,我们一起摘荷花去。”

灵一满心欢喜,知了的笑容,他难以抗拒,知了的话语,他难以拒绝。他一步一步走向知了,嘴里喃喃低语:

“姐姐,我来了,我给你摘那朵最好看的。”

耳畔的笛声陡然高亢嘹亮起来,似一缕流云,缭绕青山,那曲调欢快至极,令人心下欢喜。灵一在笛声欢畅里飞奔。

就在这一刻,笛声突然转调,变得凌厉起来,那声音震颤着耳朵和心灵。

灵照和知了如梦方醒,他们齐齐回头,眼看着,水雾缭绕的河面上,站着一个虚幻的白色身影,风帽之中张没有五官的脸,衣袖之中一双白皙修长的手,而水底的水草间,一张煞白的婴孩的脸渐渐浮出,一双血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们,突然诡异地露出一丝笑意。水面上的那个身影正在向灵一招手,而灵一像失了魂魄一般,一步步走向河里,随着那个身影的召唤,灵一的脚已经踏入河水中,他淌着水,一步一步走向河中心,河水慢慢由小腿漫过他的膝盖,再到他的腰间。他面前那个白色的身影一点点地往后退着,一只衣袖无声地招摇着……

灵照和知了想大声呼喊,想冲过去阻止灵一,两人面面相觑,却发现自己喊不出来一点声音,也无法动弹。两人僵直直地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灵一一步步走向河里。耳边的笛声凄厉阴森,急促不安,而且笛声离他们越来越近!

灵照这时才意识到不妙,他们着了道!敌方是谁,都不清楚。正当他要念动经咒,强行催动龙魂灵珠的一刹那,他看到河水中那张惨白的脸突然冒出水面,河水迸溅中,一个似人又似猴子的东西一跃而起,水花四溅,一双枯瘦的青白利爪,突然抱住灵一的身体,猛然把他摔倒在水里。灵一突然喊了起来,他双手扑打着水面,拼命地挣扎着,可是他的身体却被那双惨白且枯瘦如柴的爪子一次次拖进水底,水底的灵一鼻孔耳朵里河水倒灌而入,他张嘴欲喊,河水凶猛地灌了进去,他的声音被咕咚咕咚的水声吞没。他挣扎着浮出水面,呛水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流淌,两只手挣扎着,挥舞着。可是水下的东西力量极大,又一次将他拖入水中,他痛苦得摇头挣扎,耳边头顶水泡乱冒,更多的水灌进他的口鼻。渐渐的,他的力气越来越弱,仅仅是半个身子一次次浮出水面,又一次次沉下去,最后只露一个头和一双挥动挣扎的手,很快就彻底沉了下去,水面咕嘟咕嘟地冒着水泡。

灵照吓傻了,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就要念动经咒催动灵珠的一刻。忽然头顶有风啸之声。皎洁的月色中,一个宽袍大袖的中年道士自夜空飞纵来,他左手持一根笛子,背后一柄拂尘,他身法极快,他虚幻重叠的身影还在远处飞纵,而清晰的真身顷刻之间就来到两人面前。那道士如苍鹤一般展袖腾跃,几个起落,就来到河边,他大喝一声,衣袖飘飘,虚空向着水面气泡密集处,挥出右掌,掌心青光闪烁,那片河水突然漩涡涌动,一条水龙被凭空吸出,巨大的水流被甩向岸边,一滩水砸在草地上,哗哗作响。河水中灵一的身躯甩在地上,他的腰间,一个水淋淋的瘦小如猴的东西像长在灵一身上一般,月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到它满身如蛇一般的鳞片闪烁着水光,它双臂环抱,紧紧箍着灵一的腰身,双腿也像蛇一样紧紧箍着灵一的身体,它一抬头,一张惨白的脸,一双眼睛阴狠得凶光爆射,一张嘴,尖厉的白牙森森,发出小兽一般尖锐刺耳的嘶叫。那叫声令人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那个中年道士看到此物,也是脸色一寒。
忽把初心染悲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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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幸好道士法力无边,究竟是谁在兴风作浪?正到关键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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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折:河婴之鬼

那道士脸色一寒,眼见得那东西一口咬向灵一的身体,无暇多想,一挥手衣袖中“嗖”的一声,一支袖箭寒光一点射了出去,电光火石的刹那,那袖箭就射在那东西的鳞甲之上,溅起几点火光,叮当一声坠落尘埃。

那东西吃痛,身体一震,停止了下嘴咬向灵一的动作,它抬起脸,双眼阴狠地瞪着中年道士,龇牙咧嘴,尖声嘶吼,暴怒异常,但是双臂和双腿依旧紧紧箍着灵一的腰身,与道士对峙着。

道士仔细观瞧,这东西浑身赤裸满是鳞甲,只有面部皮肉裸露,随即衣袖飘扬,又是一支袖箭射出,直奔那东西的面门。
那东西双目圆睁,看见袖箭转瞬即至,头一偏,堪堪躲了过去,那只袖箭贴着它的脸颊飞射而去,它的脸被划出一道伤口,居然渗出人类一样的鲜血。

剧烈的疼痛彻底激怒了这个东西,它放开灵一,像猴子一样手脚并用,在地上快速爬行,冲向道士。那道士仿佛也非常忌惮这东西近身,倒纵而起,腾越闪躲。

就在道士落地的一瞬,那东西猛然纵起,一只闪着青光的利爪横扫而来,抓向道士的面门,中年道士身形未定力有不逮,无法躲闪,下意识地左手挥笛格挡,咔嚓一声,笛子被抓折,一半笛身在碎屑飘扬中向一边飞去,那东西欺身贴近的身形被稍微阻挡,就这一刻也就足够,只见中年道士眼眸精光一轮,身子后仰成桥,一脚向着身体斜上方的怪物蹬出去,正踹在那东西的前胸,那个东西一张愤怒而痛苦的脸向后仰去,身体翻滚如轮,被踹出很远,跌到地上,它一翻身爬起来,手脚并用极速爬行,不要命地扑向中年道士,中年道士左手另一半笛子呼啸着飞射而出,直奔那怪物的面门,那怪物冷眼狞笑,身法不停,只轻轻挥动利爪,那半截笛子就化为齑粉。中年道士脸色大变,他两脚连环蹬地,身形倒飞而去。中年道士身法迅疾如风,而那怪物更快,转瞬之间,那东西就已近身,中年道士脸色大骇,他探右手,自身后抽出拂尘,凌空扫向那东西的面门,那是它最薄弱的地方。那东西显然不知道中年道士拂尘的厉害,呜呜的呼啸声,拂尘横扫而过,那东西再一次跌出很远,匍匐在地的它一仰脸,一道道血痕在月光下看得分明,一条伤口上,惨白的肉向外翻着,鲜血淋漓满脸。那只东西疼得仰天嘶吼不已,再一次手脚并用疯狂地扑过来。

中年道士不愿再与它纠缠不休,双腿一蹬腾空而起,从它的头顶跃过,飞身掠向灵一,一把抱起他,旋身飞纵,腾空而起,凌空一指,两道银光精准地射中灵照和知了的眼睛,高声呼喝:

“跑!”

地上动弹不得的灵照和知了,解了禁制一般,恢复了行动能力,他们定睛一看,那水淋淋的东西追不上腾空飞纵的道士,折转身来,向他们扑来,只见它像猴子一样手脚并用,身子扭动着,飞快地在地上爬行,转眼就到了他们面前,知了吓傻了,被灵照拽了一下,两人向前飞奔。

灵照一边跑,一边回头,那东西凶煞的脸已经迫近自己,灵照一身冷汗湿透衣服,腿脚发软,感觉今天难逃一劫,危难中竟然连龙魂灵珠都忘了召唤。跑在前面的中年道士回头观瞧,一手揽抱着灵一,另一只手拂尘一挥地上的无数石块飞起,雨点一般射向身后,知了和灵照身中数下,疼得叫出声来,而他们的声音瞬间被背后那东西尖锐的嘶吼淹没,两个少年一边跑一边惊恐回头,摇晃中看到那东西双爪捂脸,在地上翻滚几圈,才停住身形,它恶狠狠地瞪着前方的猎物,嘶吼着,欲往前冲,又心有顾忌,翻身一纵,扑通一声跳入河中,水花四溅,那瘦小的身体沉入水中。

灵照和知了瘫软在地上,狂喘不已,两人的眼神里满是惊惧之色。中年道士抱着灵一回头,也是一张惊恐万状的脸,他大声呼喝:

“是非之地,速速离开!”

灵照挣扎着爬起来,拉起知了,两人没命地往前飞奔。

三人一前两后,不知道奔跑了多久,直到天光放亮,黎明来临。两个少年倒卧在草地上,剧烈地喘息,脸色煞白。前面的中年道士跑了一夜,也是筋疲力尽,他放下灵一,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呼直喘,同样白着一张脸。

过了好久,灵照和知了才恢复体力,他们跌跌撞撞地跑向灵一。地上的灵一,帽子丢失,光着脑袋,满脸水珠,双目紧闭,浑身衣服湿透,紧贴在身上。

灵照见状,心下一凉,灵一不会淹死了吧?

中年道士伸手试了试灵一的鼻息,看了看灵照和知了,摇了摇头。

“灵一!灵一!”

灵照哭喊了起来,知了扑过来摇晃着灵一的身体:

“小胖子!你快起来!”

中年道士一把拉开了知了,抱起灵一,蹲在地上,把他翻过身来,让他的肚子顶在了自己的膝盖上,一只手不断地拍打着灵一的后背,不知拍打了多久,灵一的嘴里吐出许多的水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才呻吟出声。

中年道士把灵一放在地上,让他侧卧着,看着他嘴里的水流淌而下,又过了好一会,灵一肚子里的积水都吐出来了,才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灵照和知了双双跪在地上,带着哭腔答谢: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中年道士搀扶起两人,声如洪钟一般: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贫道也是偶然经过。”

两个少年抬起脸,这才仔细打量眼前的救命恩人。只见那道士大约年过四十,中等个头,身材发福,肚腹挺凸胸怀,一张脸圆润如月,蚕眉凤目,黑须飘洒,一身黑色道袍,皂靴白袜,腰间银色丝绦,手持拂尘,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举止言谈间又流露着儒雅洒脱的神态。

看着这个相貌不凡的道士,灵照恭敬地施礼:

“敢问道长从何而来,怎知我们的急难。”

中年道士抚须微笑,朗声答言:

“贫道的道号唤作静虚真人,是个云游道士,在五岭观出家,云游到此,被河边的月色吸引,吹笛遣兴,不料发现地上这小少年举止有异,径直往河里走去,这才飞奔而来,侥幸救了他一命。”

灵照脸色苍白,他脑中浮现昨夜那个水淋淋的东西,眼神里依旧是惊骇之色:

“敢问道长,昨晚那东西是什么?”

静虚真人神色凝重:

“那是河婴,盘踞在这条河里的一只水鬼,专门惑人心智,将靠近河边的人拖入水中活活溺死,然后趁人魂魄离体之前**新鲜的魂魄,增加自己的修为。这是个极为难缠的怪物,只要瞄准的猎物,就是不死不休的纠缠,直到猎物筋疲力尽,死在自己手中。贫道也没有绝对的把握制服它,幸亏昨夜较量是在岸上,若是在水底,贫道几乎没有任何胜算。”

灵照闻言,惊骇之色更甚:

“河婴,我只在书中读到过,也称河童,从黄河水畔到江南水域,都有这种妖物,没想到这么骇人。”

静虚真人颇思量了一番,才慎重说道:

“一般情况下,河婴法力不高,也没有这般凶残,昨晚那只估计修为不浅,只怕已有千百年的道行了。你们切记,千万不要再靠近这条河,尤其是夜晚。这个水鬼在水下游动速度极快,而且灵异非凡,能循着人的体味,判断方位,然后突然伏击。一旦被它拖入水中,也就生机渺茫了。”

两人说话间,地上的灵一已经可以坐起来了,灵照惊喜万状,摇晃着他的身体:

“灵一,你吓死我了,阿弥陀佛,总算醒了!”

灵一呆呆地看着灵照,两眼无神。

灵照看灵一这样,满心疑惑地看向静虚真人。

静虚真人伸手为灵一搭脉,他手指在灵一手腕关尺部位游走按捺,复又伸手翻翻灵一的眼皮,查看他的双眸。

“估计,是被水鬼吓得三魂七魄不稳,需得做法稳魂定魄,助他早点神智清醒。”

一旁知了急忙说:

“那还等什么,道长赶紧做法啊?”

静虚真人看了一眼知了,目光温和:

“这个地方不行,得找一个僻静地方,得有人为贫道护法才可。”

知了大呼:

“那就去我家吧!”她抬头四下张望,辨别方向,“我家在哪?”

静虚真人摇手道:

“小姑娘,你家离这条河太近了,去不得了。还是往前走吧。”

知了疑惑地问:

“道长怎么知道我家,你去过吗?”

静虚真人笑了一下:

“小姑娘,贫道和你家阿婆有点渊源。此处不是说话之地,我们赶路吧,等到了合适的时机,贫道仔细说给你听可好?”
知了点头,她看了一眼灵照,灵照也点了点头,静虚真人背起灵一,两人紧随其后,离开河畔。

寂静无人的河岸,晨雾弥漫,水面突然汩汩冒泡,一个似人似猴的瘦小怪物自水底缓缓升起,它半截身子露出水面,一张伤痕累累的脸上露出诡异阴狠的神情,水岸上一道黑色而虚幻的人影慢慢真实而清晰,那人转身——居然是静虚真人!

水中的河婴一脸怒色,它的声音低沉沙哑,就像铁石摩擦一样的难听:

“臭道士,做局而已,你下手这么重,是要借机除了我吗?”

静虚真人一脸温和的笑意:

“怎么会,做戏嘛,不演得逼真如何取信于人?出手伤你,非贫道本心意愿。”

河婴眼珠乱转,突然想起了什么:

“不对!不对!三个小娃娃都中了你的摄魂妖术,那个女娃娃的真身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那是遁世多年的白鱼妖,你怎么不趁机下手干掉她,我们也少了一个劲敌?”

静虚真人神色变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安:

“贫道听青蛇妖说过,当年这条白鱼妖吞了自己修行九千多年的元丹,瞬间化作人形,这些年过去,她法力几何,贫道无法推测,万一她隐藏实力,来一招后发制人,贫道怕得不偿失。”

河婴冷笑:

“老奸巨猾,鬼话连篇,谁知道你是怎样的算计。”

静虚真人很真诚地微笑了一下:

“贫道和你可是货真价实的盟友,贫道算计谁也不会算计你的。”

河婴怒形于色:

“花言巧语,你的鬼心肠里有几分真心!”

静虚真人依旧笑容可掬,他亲切地俯下身子,对着河婴说:

“你要相信贫道,只要你能助贫道达成心愿,这噬魂珠就是你的了,有了这上古至宝,你不仅法力无边,而且再也不必呆在这寒凉的水底做鬼了。你想像凡人一样自由行走在陆地上吗?你想体会一下温暖的阳光吗?你想游戏人间在这个花花世界纵情极乐吗?这颗灵珠会实现你所有的愿望。”

静虚真人神采飞扬,眼眸里的诚意抠出来,就是两颗夜明珠,他说着,自怀中掏出一颗绿色的珠子,在河婴眼前晃了几晃,那珠子通体散发着黑气。水中的河婴,看着那颗珠子,眼睛里露出贪婪的精光:

“可是,赤桑镇在这浣花河的上游,你为何带他们往下游走?”

静虚真人呵呵一笑:

“贫道自有打算……”

说话间,那河婴伸手欲夺噬魂珠,就在它的手指堪堪碰到噬魂珠的一瞬,静虚真人的怀中突然窜出一条拇指粗细的青蛇,张嘴就往河婴手上咬去。也亏河婴这个修行千年的怪物,巨变突生,还能反应过来,它手掌翻转向上,中指和食指疾速捏成圆圈,随即中指猛然弹出,正中青蛇脑袋,那青蛇疼痛,张嘴嘶嘶叫唤,缩进静虚真人的怀中。

静虚真人身法变幻,后退数步。收起珠子,指着河婴笑道:

“你太心急了,眼下,这噬魂珠,还是它的。”

说着伸手摸了摸探出胸怀的那条青蛇的脑袋:

“你,打疼它了,它要是寻仇报复,可不关贫道的事。”

河婴尴尬地笑了一声:

“咳咳,我只是想看看这噬魂珠是什么样的。”

静虚真人笑了笑:

“急什么,这法宝早晚都是你的,到时候随你日夜观瞧。闲话不多说,贫道不能分身太久,不知为何,危难之中,那个灵照小和尚并没有祭出龙魂灵珠,贫道的计谋还是功亏于溃,也罢,你自潜入水底修行,咱们赤桑镇再会。”

说话间,静虚真人的身影慢慢模糊,直至消失不见。

河婴凶狠的眼睛里笑意更浓,它一翻身,瘦小的身体旋转飞出水面,又砸在水里,溅起巨大的水浪,他仰面躺在水中,那张邪恶的婴孩般的笑脸在水花升腾中,慢慢沉入水底。

河面一片寂静,水雾缭绕。
山水不争,岁月无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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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第十折:药香心暖

几个人走了约摸两个时辰,远离了浣花河,穿过一片树林,走过一座颇为古旧的石桥。大约又走了半里路,来到一座依山而建的道观前面,古朴的旧木匾额上书写着隶体的三个字:“紫云观”,年代久远,那字上的红漆都有些脱落了。里面传来钟磬鼓乐之声,似有道家的法事。

开门的是个十一二岁的道童,他一见那么多人先是吃了一惊,转眼看到静虚真人,脸上露出笑意,急忙稽首施礼:

“无量天尊,师叔来了,快请进吧。”

众人进入道观,大门吱吱呀呀缓缓关闭。迎面是大殿,殿堂供奉着三清真人的塑像,很多道士分列两行站立,皆穿着丝绣的法衣。
三清真人像前,一个中年道长背对着众人盘腿坐在蒲团上,左右道士,有的吹笛,有的弹筝,有的鸣钟,有的击磬,有的鼓嘴吹笙,有的轻敲木鱼……丝竹悠扬,娓娓动听,演奏的是道家名曲《白鹤飞》。小道士跑了进去,没过多久,两个中年道士便走了出来,一胖一瘦,胖者大约三十五六岁,身材高大,肚腹滚圆,一脸肥肉,朗眉阔嘴,络腮胡子,眼睛圆圆的,一身蓝布道袍,笑脸吟吟,一副和善的样子。瘦者身形高挑,面容严肃凝重,年岁略大,胡须花白,眼睛很有神,一身紫色暗云纹的道袍,手持拂尘,头上一顶逍遥冠,只见他对着静虚真人稽首施礼:

“静虚师弟,请到后院吧。”

众人随着他的指引,穿过角门,来到一个古柏参天的小院,两排厢房,想必是各位道士的起居之所。穿过厢房,还有一个更小的院落,同样是松柏遮蔽,阴凉舒心,院落中心是个小花园,种着蔷薇和凤仙,还有一些当归柴胡之类的草药。星星点点的粉色和红色点缀在绿叶中,很醒目。

绕过小花园,众人来到一排厢房面前,正中间的一间房子里,屋内正堂悬挂着元始天尊像,黑漆案上有香火供奉,堂屋西侧和东侧,各是一间内室,生活用具一应俱全,最惹人注目的是西侧屋内墙上悬挂着古琴和洞箫,看来屋主人是个通音律的风雅之人。
静虚真人背着灵一径自奔向西屋,将小和尚安置在床上。众人到堂屋落坐,静虚真人简单说了大致情况又向几个人介绍,面前这两个中年道士,身材瘦高的是自己五岭观修行时的师兄弟,静玄真人,一旁身材肥胖的那位是自己的师弟静岸。静玄如今做了这紫云观的观主,自己在这紫云观落脚一年有余,平时为方圆百姓做法事,把脉诊病,以此谋生。

看着静玄和静岸疑惑的神情,静虚真人微微一笑道:

“这两位小生,应是在哪座高庙修行的僧人,如今乔装,只怕另有隐情。”

灵照闻言脸上一热,急忙摘下巾子放在一边的桌子上,合掌施礼。简单说了自己的来处和知了的大致情况。

静岸与静玄听了,各自微微一笑,静岸说:

“即是静虚师兄的小友,贫道和静玄师兄自然是欢迎之至。眼下需尽快为床上躺着的那位医治病患。”

灵一睡意昏沉中听到铜铃声响,他努力地睁眼,朦朦胧胧地看到头顶红绳如网,红绳上无数个小小的铜铃震颤,一个道士坐在自己床前,一手摇晃着一只铜铃,另一只手掌正对着自己,五六张符咒在那道士的手掌周围飞速旋转,符咒上的符印散发着道道金雾,形成一个穹庐一般的金雾圆罩,将自己的身体笼罩其中。

在那清脆悦耳的铜铃声,他的身心有着说不出的舒畅,浑身的疼痛与胸中的憋闷,慢慢缓解了不少。

他坐了起来,在金雾笼罩中,神智清醒过来,他四下张望,不知道身在何处,疑惑之间,就看那道士停了法术,收起法器。目光温和地看着他,说:跟随贫道来吧!去外面吹吹风,清醒一下。然后,贫道带你去见你的师兄可好?

灵一点了点头,穿上衣服鞋袜,随那道士出了门,一路走了大约半里路,看见一座古老陈旧的石桥,山下清溪流水如银,水草柔软飘摆,煞是好看。鼻间的清风中弥散着花香,耳畔的鸟语中空灵回响。

灵一和道士走上了石桥,风拂人衣,袍袖飘扬。抬头远眺,远山如画。

忽然耳边响起细微的嘶嘶声,灵一回头四顾,眼前碧水云天,并无异样。可是那隐隐约约的嘶嘶声,还是不绝于耳,而且渐渐清晰明了,那声音越来越大,令人心惊肉跳。他下意识地低头,吓得灵魂出窍!

只见石桥下,一条青鳞大蛇自桥洞中缓缓爬出,半个身子盘绕在石桥上,脑袋高高昂起,两只怪眼凶光森森,鲜红的蛇信嘶嘶地吐出来,阳光下,那青蛇硕大的身躯盘旋而上,游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浑身甲光闪烁。

灵一吓坏了,他大叫一声,回头一看,身边的道士身形慢慢变小变矮,变成了昨夜那个水淋淋的东西,只见那个浑身长满鳞片的怪物,冲着自己咧嘴尖锐地嘶吼,白牙森森,目光凶狠。

灵一下意识地往后退,他回头背后青蛇的脑袋正悬在自己头顶,一张血盆大口,向自己扑来。灵一还没来得及呼救,前面的那个怪物一跃而起,双爪狠狠地扼住自己的脖子,巨大的力量使自己的身体撞断了桥上的护栏,他和那怪物一同跌进了河里。

灵一奋力地摇头,他喘不过气来,口鼻间咕嘟咕嘟地冒着水泡,那怪物一张婴孩一般的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它长满鳞片的双爪,狠狠地将自己按在水底。灵一四肢无力地挥舞着挣扎着,他想喊,却喊不出声,只是徒劳地挣扎着,他无法呼吸,他张大了嘴巴,冰凉的河水便倒灌进去,他觉得自己的肚子都要撑爆了,温热的眼泪一流出来就被冰凉的河水冲散。他痛苦地闭上了眼,脑袋里一片混沌。

就在他挣扎在濒死的边缘,一双手在他身上使劲摇晃,水里有一个清晰的声音在喊:

“灵一!灵一!”

灵一浑身颤抖,他惊恐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头顶红绳成网,铜铃摇晃着叮当作响,床前一个中年道士一手持符咒,一道金雾映射在自己眉心,另一只手极速地摇晃着铜铃。而身边坐着师兄灵照,他正急切地摇晃着自己,呼喊着自己。逃离梦魇的他,汗水湿透衣服,衰弱地躺在床上,无法动弹,却不敢闭眼,他怕再次回到那个可怕的梦境里去。

铜铃响彻耳畔,道士嘴唇颤动,念着经咒。

…………

过了很久,法事结束。

静虚真人一边擦着额头的汗珠,一边收拾着法器。

灵照站起身来,急切地问:

“道长,我师弟情况如何?”

静虚真人气喘吁吁地说:

“魂魄归体,已无大碍,贫道会开一个药方,给他调理身体,月余即可恢复如常。”

灵照合掌施礼:

“多谢道长搭救之恩。”

“同是修行之人,无需客气了,好好照顾你师弟,勿要让他受到惊吓。”

静虚真人说完,就出去了,知了火急火燎地闯了进来,嘴里喊:

“小胖子!你好了吗?”

灵一看着泪眼婆娑的知了,点了点头。

知了奔过来,一把握住灵一的手,咬着嘴唇,眼中泪水旋转。

灵一看着知了的表情,努力地笑笑,虚弱地说:

“我好了,没事了。”

知了拍拍他的脸蛋,转身跑了出去。

紫云观的日子清闲安逸,没有危险和饥饿,也不用四处流浪。灵照和知了轮流照顾灵一,晚上的时候,灵照就和灵一一起睡在一张床上,知了就住在隔壁厢房里,三人吃的用的,静玄真人都吩咐弟子仔细供用。

知了亲自给灵一熬药,每到下午,屋子里就会弥漫着中药的香气,她总是端着热气腾腾的药碗,变着法地诓骗灵一喝下又苦又涩的药,给他说着芝麻糖的甜,知味斋的枣泥糕如何好吃。灵一苍白的脸上挂着笑意,乖乖地吃药,听她天南海北地扯着不着边际的话,心里暖暖的。这场病真好,师兄更疼自己了,知了也不凶了,这满屋子的药香,灵一舍不得忘记,他总是说,自己喜欢中药的味道,喜欢那只药罐。每次知了听他这样说,都会拍拍他的光头,笑他病傻了。

过了半个月,灵一已经可以下地活动了。灵照就会陪他到走廊下坐坐,看小花园里的凤仙花和蔷薇花。盛夏里,这些平凡的小花枝叶茂盛,幽香醉人。

静虚真人也经常到后院来,每一次都会捏捏灵一的脸蛋,查看他的气色,然后呵呵一笑,说气色好多了。半个月的相处,也让心性单纯的灵一和静虚真人建立了良好的感情,他总会调皮地摸摸静虚真人圆鼓鼓的肚子,好奇地问,自己将来会不会生得和道长一样胖,肚子也是这样大。静虚真人闻言,哈哈大笑,他摸着灵一的脸蛋,坐在床边,无限慈爱地把灵一揽在怀里,感叹着如果不是出家修道,自己的孩子也会这般大了吧。他说喜欢灵一这个孩子,就像澄光禅师喜欢灵照一样。他有空闲的时候会给灵一亲自喂药,一勺一勺,把药吹凉,一双凤目凝辉,慈祥地看着灵一喝完药,还会变戏法一般拿出一颗糖来,塞进灵一的嘴里,那种甜的感觉,灵一终生难忘。

病中的这段日子,灵一和静虚真人无话不说。那一天,静玄观主带着灵照和知了到观后的山林采草药,静虚真人就在后院照顾灵一,两人坐在床边聊天。灵一就对静虚真人说着静安寺里的奇闻异事:严肃慈爱的澄海师傅,老住持圆慧禅师,寺后禅院里“白鱼听经”的传说,还有澄光师叔与灵照师兄的缘分。静虚真人就安安静静地听,只要灵一说得高兴就行。

静虚真人在这一天,才真实地认识了这个涉世未深的小和尚,他是个孤儿,六岁那年,父母兄妹死于瘟疫,村里的邻居就带他出来乞讨谋生,小小年纪就尝尽世间的风霜与心酸。那一天,他饿得两眼发昏,浑身无力,走不了路,邻居为了自己能活下去,便把他遗弃在山岗。他坐在草丛里哭,正遇见澄海禅师云游经过,便把他带回静安寺。

寺里的日子清苦,吃得也就是青菜白粥,可是他很能吃,总是吃不饱,幸亏师傅很疼他,有什么好吃的,总会留给他。后院还有一个玩伴,就是大他一岁的灵照师兄,他总喜欢跟在灵照师兄的身后,到后山坡上捉蚱蜢,捉蝴蝶,摘野果。每次闯了祸,灵照师兄都会因掩护自己而受罚。

他也喜欢澄光师叔,他也希望澄光师叔像疼灵照师兄一样疼自己,实际上,澄光师叔对他挺好的,只是澄光师叔更疼灵照师兄,把自己的功法宝贝都给了他。

静虚真人就问,那是什么功法和宝贝呢?灵一就说什么清心咒啊,无相神功啊,拈花三绝指啊,什么龙魂灵珠啊,禅宗密传啊。静虚真人又问,龙魂灵珠是什么。灵一就滔滔不绝地讲,龙魂灵珠是澄光禅师最厉害的宝贝,珠子里封印着一条上古邪龙的灵魂,还有它修炼万年的法力,如果能催动灵珠的力量,可以功法冠绝天下,拥有万年不死之身。可惜,澄光师叔从不示人,却给了灵照师兄,就在师兄佩戴的麒麟锁里藏着呢。

当灵一在静虚真人耳边小声地说出这个秘密的时候,静虚真人慈爱地捏了一下灵一肉乎乎的鼻子:

“鬼精灵,净瞎说,哪有这样的珠子,你就骗老道玩吧。”

灵一就咯咯地笑,他看着静虚真人温厚的笑容,心里一样暖暖的。
山水不争,岁月无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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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折:道观疑案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众人悉心照料下,灵一的身体恢复得很快。紫云观小小的院落,凭添了许多笑声。

经过一场患难,知了和灵照师兄弟的感情非常好,她喜欢和灵一逗趣,她更喜欢和灵照并肩站在走廊下看夜空星月,听院落虫吟。灵照内向,话不多,知了就安安静静地在他身旁呆着,月辉清冷,花影疏离,坐在月光下的灵照,仰头望月的那一刻是最动人心怀的,那张清秀年轻的脸,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那副淡泊出尘的姿态,都是市井间寻常少年所没有的。独特的灵照,让知了心动,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总是窃喜而安闲。

知了也说不清楚是什么缘故,只要一接近灵照,自己的心就会无限空明,她从灵照的眼睛里似乎能看到更多的东西。

那晚她又做梦了,只是这一次梦境很清晰,一个月光如水的院落,一方荡漾着潋滟月光的池塘,池塘旁边一棵高大的梨树上,雪白的花枝摇曳,水中缓缓浮起一个女人的头顶,慢慢地一张秀雅的脸浮出水面,出现在她的面前,接着就是半个身子站在水中,那个女人一身白衣,头发披散,目光温和,看着自己一脸温暖的笑意,她对自己说话:

“傻孩子,你跑哪去了,我找你找得很辛苦。”

知了很茫然,她的头很疼,她记不得这个女人是谁,她想问一下,那个女人半截身子站在水里,慢慢变成了白雾,夜风吹拂,梨花簌簌飘落如一场大雪,花影纷飞中,那片白雾也就消散了。

午夜梦醒,知了在黑暗中坐起身子,她看着月光透过窗户照射在屋里,四下里除了虫声吟唱,再无别的声音,后半夜了,她睡不着了。

以前,这个梦境模糊不清,梦中人的面目她看不清楚,梦中人说了什么话,她听不到。自从认识了灵照,她的梦里越来越清晰,直到刚才,她完整地记住了整场梦境。

她不知道梦中人是谁,可是听到她温柔的话语,知了就会觉得莫名的亲切。她很贪恋这场梦,她觉得自己仿佛是从这个梦里走出来的。

难道这种怪异,是和灵照身上那颗光华灿烂的珠子有关?那天,路旁的少年从麒麟锁里取出珠子的一刹那,隐藏在草丛中的知了眼睛睁得很大。

有些话她说不出口,有些事她要埋在心里永远成为秘密。此刻的知了,只想安静地陪着灵照,他去哪里,她就跟着去哪里。

茅檐躲雨,灯下米香,清溪萤火,月下风荷。每一幕往事都太美好,美好得就像一盏琉璃灯,得让她务必小心呵护,因为一失手,琉璃灯就会被打碎,没有了灯光的夜晚,一个人在黑暗中,是一件非常令人恐惧的事。知了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这个小和尚,她为自己这个疯狂的念头而不安。她不知道,这个小和尚的心里是不是同样喜欢自己,但是有一点可以确认,他看自己的眼神不是波澜不惊的,那里面有着少年的血气热烈——他不讨厌自己。

知了一念之此,自己突然在黑夜里笑出了声。忽然,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阿婆的面容,心一下子不安起来。

此刻,隔壁的灵照也没有睡,日子静下来,他才有足够的精力和心境去想下山来,这一连串的波折。似乎从他拿出龙魂灵珠的那一刻起,他和灵一就像跳上了一条风雨巨浪中摇晃不止的小船。暴雨中,他看得真真切切,明明就是一棵巨大的柳树,黑暗巨大的树洞,怎么迷迷糊糊一觉醒来,就身在茅屋中,他绝对相信自己的眼睛,虽然雨下得很大,但是他绝对不会看错的。除非自己走入一个幻境或者陷阱!

引导自己入局的是知了吗?这个性格活泼开朗,快人快语,没有什么心机的女孩,她说的身世是真的吗?怎么那么巧,她的阿婆也在赤桑镇?这个地方太特殊了。离开静安寺的前夜,师傅在灯下再一次地说出“星魂绕灵珠,赤桑碧槐下。寻觅缘起处,禅意解邪煞。”谜一样的话,出现在师傅梦里的紫衣女仙到底是谁?这紫衣女仙和自己的命运有何关系,她说这四句话跟自己的身世到底有何关联?师傅没有明说,只是说:未来的路要自己走,应劫结缘,顺应因果,到最后解脱困厄,还需佛法。

另外一个诡异的事,就是那夜被水鬼河婴袭击的时候,他无法确定是静虚真人的笛声让自己无法动弹也无法说话,还是在笛声没有响起之前,自己早就中了水鬼的妖术迷惑,或者是知了?不,不对,当时知了也身受禁制,若是她弄术设局,不可能自己也作茧自缚吧?

那最可疑的,只有静虚真人了,灵照的脑海中出现了静虚真人慈爱的笑脸。不太可能啊!静虚真人飞身赶来,不顾一身安危,和水鬼缠斗,一度险象环生,危难中拼尽全力一次次击退水鬼河婴,并且救了他们三个的性命,紫云观中,他尽心尽力照顾灵一,对自己和知了也格外关照。虽然人心难测,不得不防。但是灵照实在想不通,静虚真人如果是那个一路设局的人,他到底图谋什么。是自己的龙魂灵珠吗?灵照心念一动,心旌乱颤。可是,二十余日的朝夕相处,除了看到他对灵一格外的喜欢之外,他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甚至静虚真人大约都不知道龙魂灵珠的存在。

可是那天的暴雨,那晚的笛声,树洞,茅屋,河婴的凶煞,处处都透出令人胆寒的诡异。这些天,灵照一直回忆着过去的每一个细节,可是每一次都理不出头绪。他觉得除了灵一,一切人都很可疑,他又真切地感受到身边所有人的和善亲厚。就是陌生的静玄观主至少在表面上看,都对他们三个照顾有加,更不必说那个整天乐呵呵的静岸道长了。那个老顽童一样的胖道士,整天都和灵一玩,贪吃贪睡贪玩,完全没有出家人的样子,静玄观主对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之任之。灵照无法想象,要么就是自己疑心太重,要么就是对手演戏太逼真,这太可怕了。灵照感觉自己像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控制着一步一步往前走,一张看不见的网罩着自己的心,让他看不清来路,看不透人心。

灵照躺在床上,瞪着黑暗的屋顶,入神地思考。他不知道,窗外正飘过一张惨白阴森的脸,一双阴冷狠毒的眼睛凶光闪烁,白眼碧瞳中闪着异样的神采,那是地狱恶鬼才有的眼睛,那张脸上凝固着狰狞的笑容,白白的牙齿间还流淌着鲜血,嘴角也是鲜血淋漓。那张脸看了一会,心有不甘地隐没在月色迷离中。

灵照的身旁,一具死尸僵直地躺着,那尸体脸色铁青,双眼被挖,只剩下两个黑洞,嘴张得很大,舌头伸出很长,嘴里冒出一股股白气。

灵照翻了个身,堪堪和尸体面对面,自己的手正摸到尸体冰冷僵硬的脸上!他惊恐地瞪大眼睛,浑身一哆嗦,翻身滚下床来!他爬起来一边往外跑,一边惊恐地回头看,床上躺着熟睡的灵一,哪有恐怖无比的尸体?

灵照折返回来,颤抖的手擦着额头的冷汗,他这才发觉自己的衣服已经被浑身的冷汗湿透。这一夜是真的无眠了,灵照点了油灯,坐到了天光发亮,雄鸡报晓。他困得实在撑不了,看着屋里都亮了,便吹熄了油灯,合衣躺在床上,慢慢朦胧睡去。

这一睡也不知过了多久,灵照太困倦了。突然他被一声惨叫惊醒,他浑身一颤,翻身坐起。窗外人影纷乱,敲门声急促地响起。门外传来知了的喊声:

“小和尚,快点出来,道观死人了!快点!”

床上的灵一被喊声惊醒,一下子坐了起来,揉揉眼睛,含含糊糊地说:

“怎么了,什么死人了?”

灵照回头,一把把他按进被窝里,吩咐道:

“你老老实实地在屋里睡觉,我出去看看。”

灵一圆圆的眼睛里都是惊恐,他点了点头。

灵照无暇多说,转身奔跑,快速打开门,看到知了一张惊恐万状的脸。他拉着知了一边跑一边问:

“怎么会死人?”

身后的知了气喘吁吁:

“我……也不知道,前院的道士们喊起来的……”

两人一起来到前院,院子中央,围满了人,灵照和知了分开人群挤了进去,人群中央,一个道士的尸体僵直地躺在地上,他脸色铁青,双眼被挖,血淋淋的两个黑洞令人恐惧而恶心,脸上鲜血淋漓往下淌着,嘴巴张得很大,舌头往外伸出很长,这场景和昨夜看到的幻觉一模一样!这让灵照心惊胆战。

人群中静虚、静玄、静岸都在,灵照惊恐地问静虚真人:

“这……出了什么事?”

静虚真人表情凝重:

“不知道,一大早被发现躺在院子里,不知是何方恶贼所为!”

“师伯,这不是人干的!是妖物作祟,那眼睛……”

人群里一个小道士惊慌失措,声音都颤抖了。

“住嘴!再敢胡说,拖出去打死!”

静玄观主冷着一张脸喝住了那个小道士,他很少这样疾言厉色,这让灵照吓了一跳。

静岸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

“师兄,先遣散众人,把尸体处理了再说吧。”

静玄闻言点头,说:

“大家都散了,各自回屋,今天的事不得外传,妙因,妙善留下,帮忙把尸首抬到后山好好埋葬。”

人群中,两个壮年道士稽首施礼称:

“谨遵师命。”

众人陆续退去,两个道士走过来弯腰伸手去抬尸体,他们的手刚碰到尸体,突然两人厉声惨叫起来,那声音刺耳难听。几个人低头一看,两个道士的双手似乎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一样,血肉剥落,露出血淋淋的根根白骨!

几个人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反应。只听“咔嚓咔嚓”,两个道士胳膊骨折的声音震颤着人们的耳膜,从两人的衣袖中纷纷流淌出一条条黏黏糊糊的血肉,两个人的躯体奇怪地扭动着,他们抬头,表情狰狞,眼珠翻白,嘴巴张开,牙齿发黑。发出妖兽一般的嘶吼声,浑身的血肉一点一点顺着衣裤流淌出来,慢慢两具十分壮硕的躯体迅速干瘪下去,当他们倒在地上的时候,已经成为破烂不堪的衣服包裹不住的一堆白骨。两颗脑袋骨碌碌滚到地上,眼珠子滑出眼眶,那四个黑洞和地上的尸体一般无二!

静岸看到血肉模糊的情景,恶心地呕吐起来。灵照和知了捂住口鼻,闪躲一旁。静玄观主脸色煞白,他惊恐地看向静虚真人,静虚真人脑门上已经汗珠密布。他拉着静玄躲了很远,静岸一边呕吐,一边跑在他们身后。

巨变面前,一切都太匪夷所思,大家都吓得魂飞魄散。静虚真人还算镇静,冲着厢房高声喊:

“妙华,妙法,妙音,取火把火油,焚毁尸体!快!”

门窗间伸头探脑的道士们吓得六神无主,三个道士打开房门,一人一桶火油浇了三具尸体,一个火把扔过去,火光熊熊,冲天而起。空气里弥漫着尸体烧焦的腐臭气味,令人作呕,不大一会,地上一片灰烬,发黑的骨头棒子很大一堆,没人敢靠近。

静虚真人吩咐几个道士,从花园里挖土,就地将这些诡异的尸骨就地掩埋。
山水不争,岁月无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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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纠结了几天,大量血腥恐怖画面,是否合适。
已经尽我所能所思靠想象写出这样的血腥画面。完全没有借鉴。
一直制造恐怖,目的是为了和知了后期的善良美好做对比。

说点题外的,喜欢一句话:女人不要心机,要悟性。送给某位自作聪明的马甲。
关于文字,我想时光的研判总胜过她人的指指点点。
从来不想太计较,现实中尚且如此,何况网络。懒得去牙眦目裂的回报。
我的精力,是用来努力提升写出更多作品的。
言论是你的自由,却别把那言语成为蜇人的蜂,小心有一天蜇疼你自己。
山水不争,岁月无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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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每天都要进来瞄一眼 期盼后面的剧情更新 楼主辛苦了 写得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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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用作品说话,事实胜于雄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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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带点恐怖情节无伤大雅,既深化主题,又惊险刺激、扣人心弦。
人世间,有善良美好,有人心险恶。
在文中,剧情反转,救人的道士实则居心叵测,与水鬼狼狈为奸,让人不由得为纯真无邪的三人安危担忧,人心有时比鬼可怕。
小说写的是戏,戏也如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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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细腻的笔触,一波三折、扑朔迷离的剧情,越发精彩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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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细腻的笔触,一波三折、扑朔迷离的剧情,越发精彩好看。
0001055 发表于 2019/8/1 16:18:06

的确

宝贝辛苦了

要写出长篇有内容的作品的确蛮辛苦的

无论哪个环节哪个细节

宝贝的确下了功夫

我们十几分钟可以读完

宝贝估计要准备半年之多

身体恢复是第一位的

注意好好休息哦

抱抱
一句话 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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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问好依依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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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第十二折:墙内呻吟

虽然地上垫上一层厚厚的泥土,可是后院的道士们无论如何都不愿在厢房住了,他们跪了一地,苦苦哀求静玄观主,允许他们在前院大殿里打地铺,静玄观主很为难,但是众人心智难以改变,稍微处置不妥,就会难以服众,人心若是散了,这紫云观百年的基业将毁于一旦,静玄观主为难地看着静虚真人。

静虚真人会意,站出来安抚大家:

“这样,众弟子可在前院大殿居住,大家互相照应,贫道和观主亲自轮值守夜,保护大家安危,这样安排可好?”

静虚真人温厚的话语,果然让人群的骚动安静下来,众人纷纷回房抱出各自的被褥衣物,逃命似的奔向前殿。

静虚真人看了一眼灵照和知了:

“你们也去前院吧。”

灵照和知了对视片刻,灵照为难地说:

“可知了是女儿之身,和道士们同处一室,恐多有不便。”

一旁的静岸道长苍白着一张脸,站了出来:

“师兄,只要三个娃娃不害怕,后院的安全就交给师弟吧!”

静玄看着静岸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

“务必小心谨慎。”

静岸稽首施礼,带灵照和知了离开。

静玄观主看着三人的背影,眼神不安。一旁的静虚真人出言安慰:

“师兄不必忧心,静岸师弟虽然贪玩,但是危难时刻,他一定会守护好后院的,他的功法修为是咱们师兄弟三人中最高的,师兄尽可放心就是。最麻烦的是前院众弟子,需要我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保护。”

静玄观主无奈地点头,诚然,紫云观中道法修为高深的,也只有师兄弟三人。如果邪恶之物再犯,也唯有三人可与之一战。如果三人联手,胜算可能更大。只是后院的客人,也需要保护。

且说前院大殿内铺满了被褥,大白天的,十数盏巨大的莲花灯都点亮起来,每一条经幡的飘动,都让众人心神不定,道士们窃窃私语,各自缩成一团。

静玄和静虚领着一些弟子从厨房拿出食物分给大家充饥,众人从白天捱到天黑,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大殿内灯火通明,静玄和静虚手持长剑,守在门口,几个窗户都有武功好的年轻弟子守卫,其他人都聚集在大殿里。大家严阵以待,守了半夜,谁都没有睡意,也没有人敢睡。

遥远的夜空中,更鼓三通,已是后半夜了,有些人熬得实在疲倦,开始纷纷打起哈欠,眼皮发涩,有了睡意。

静玄和静虚彼此看了一眼对方,越是到了这个时刻,越要小心谨慎。灯光幢幢,剑光如霜。

忽然一声嘶吼传来!殿内众人乱做一团,窗纸上乱影纷纷,看不出是什么。

静玄和静虚知道,外面无论有任何异相都不能动,只要守好大殿,众弟子的安全就有了保障。所以两人眉眼观心,耳听八方。

正当他们凝神戒备的时候,一只长着白鳞的手掌呼啸而来,拍向静虚真人的前胸,静虚真人眼中精光闪烁,挥剑斩下,宝剑斩在手臂上咔嚓一声断成几截。那只手掌不退反进,结结实实地印在静虚真人的胸膛,静虚真人避无可避,运起全身法力相抗,他的背后白雾激射而出,静虚真人浑身一震,生生得将那只手掌震得缩了回去。

一旁的静玄喝道:

“师弟勿要让妖物闯进来,殿内弟子性命为要!”

静虚真人跃出房门,院内的月光下站着一个浑身白鳞、嘴巴极大的怪物,只见它脸上鳞片层层,怪眼圆睁,蹬腿如蛙,细长的身体飞纵而起,双爪舞动生风,劈面袭来,只要妖物不逃,院内相斗,静虚真人自信能占据上风。所以,他晃动双掌,势若游龙,与那怪物身影起落,斗在一处。但是他小看了眼前的这个怪物,几个回合之后,那怪物跳出战圈,突然飞纵而起,疾速旋身冲向夜空,下降之时,十数个和它一模一样的怪物从天而降,不是分身,不是幻影,个个都是法力高强的妖。他们身影旋转,静虚真人被围得密不透风,只能盘腿坐着,运起毕生法力,催发护体真气,与诸妖抗衡。
殿内静玄观主持剑安抚众人,众弟子纷纷拔出剑,围成一个圆圈,众志成城,严阵以待。
就在这个时候,厉风呼啸,窗户洞开,守着各个窗户的道士纷纷倒毙在地,他们一样的眼睛鼓凸出来,七窍流血,嘴里冒出一丝丝白气。
静玄一看大惊失色,他环顾四周,并无异样,院内静虚真人和妖物的打斗声依旧激烈。
就在他左顾右盼的一刻,一根冒着黑气的藤条自窗外飞来,一下子缠住静玄的腰身,静玄大喝一声,一脚跺地,内力震荡,那根藤条被震得寸断落地,静玄一口真气耗尽,另一口真气尚未提起的一刹那空虚时间,四五根藤条自窗外飞出,纷纷缠绕在静玄身上,静玄一口气没上来,柔韧如蛇的藤条已经缠紧身体,待他再次运气相抗之时,无数的藤条纷纷飞来,如灵蛇一般,瞬间将静玄缠成一个巨大的粽子。那些藤条的力量很大,静玄暗运内力,苦苦相抗,稍有不慎,就会像巨蟒缠身一样,被绞得肚破肠流、全身骨骼尽碎而死。

危难时刻,静玄唯有运起全身的法力抗衡。无数的藤条飞来,缠绕不休,把静玄包裹其中就像一个巨大的蚕茧。

大殿内夜风灌进,经幡飞舞,莲灯摇晃,众道士一圈战阵,剑影纷乱。

后院的灵照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欲起身探查,静岸道长按住了他的肩膀,乐呵呵地说:

“掌门和静虚师兄道法高深,些许妖物,不足为惧。咱们需静下心来,守护后院,保护好两个娃娃的安全。”

灵照看着熟睡的灵一,始终牵挂他的安危,自然是不敢离开他半步。知了,坐在一边若有所思,一句话也不说。屋里的气氛很安静。

因为安静,所以一丝异响都无法逃脱灵照的耳朵,他听到了一个男人吃力低沉的呻吟声,那声音似乎很遥远,又似乎很近,好像屋顶上发出来的,又像是地底下发出来的。灵照在这个屋子里转着圈的打量,可是那声音诡异得很,虚实难辨。

静岸道长很奇怪,他看了一会灵照,说:

“小娃娃,你在找什么呢?”

灵照停止了寻找,惊奇地问:

“怎么,道长没有听到一个人的呻吟声?”

静岸道长笑了:

“小娃怕是吓着了,哪有什么声音,贫道看这后院安静得很啊。”

灵照不死心,又转过头来问知了,知了两眼无神目光呆滞,她道:

“我不和你们发神经了,我回隔壁房里睡去了。”

说着转身就走,静岸道长追出房门,喊:

“夜里警醒点,有事就大喊我们!”

知了人已经在外面了,慵懒的声音传来:

“哎呀知道了,真烦人。”

屋里只剩下静岸道长和灵照醒着,静岸说:

“要不你也去睡吧,贫道一个守着就够了。”

灵照心情恍惚地应着,可是他耳边那个男人的呻吟声越来越清晰,他扭头看着房子的周围,并没有发现,他疑心自己听到了幻觉。

索性躺在了床上,可是那呻吟声就像在床底发出来的,声音沉闷而艰难,仿佛一个人身上压着重物,无法搬开一样。

一旁的静岸手持宝剑,走出房门,站在当院里屋里守卫,只剩下了灵照一个神智清醒的人,他全无睡意,翻身下床。

呻吟声依旧不绝于耳,他小心翼翼地听着,那声音仿佛来自脚下的地底。

忽然自己的四面八方都响彻着这种呻吟声,灵照左顾右盼,四下里什么都没有。他疑心是妖物的妖术,急忙运起师门的绝学,念动清心咒,运起无相神功,用禅心修为来抗衡外界的这乱糟糟的声音。

四下里呻吟声渐渐消失,屋子里仅余一人的呻吟声还在持续,灵照双耳颤动,无相神功灵识相助,他一点一点搜寻着声音的来源,那呻吟声忽而憋在胸中哼不出来,时而吐出舌尖如释重负。

灵照听得头皮发麻,只觉得身处鬼蜮一般,师傅说的阎罗殿的牢狱也不过如此吧。

他小心翼翼地循着声音走到了静玄观主一直不让踏足的东厢房,进了那间屋子,呻吟声沙哑而急促起来,他查看了每一个角落,都没有发现什么,连衣柜后面和床底都找了,一无所获。

灵照有点灰心,可是那人艰难的呻吟声又一次响起,这次好像在自己脑后,他感觉有阴冷的风吹来,惊惧地猛然回头,背后空空如也。

他被这神秘的呻吟声扰了心智,好奇心,让他无法罢手。他仔细想了想,探手将脖颈上悬挂的麒麟锁拿了出来,一按麒麟背后的机簧,麒麟被后分开两半,灵照从里面取出龙魂灵珠默念咒语,龙魂灵珠在他掌心飞速旋转,金色的光芒四射,他的眼睛洞察力突然大增。

那声音来自对面的一堵墙内,灵照用另一只手轻轻敲击墙壁,墙是空的,他推了一下,墙壁纹丝不动。他闭上双眼,用心眼搜索着机关,过了很久他的手指按动了一块砖头,砖头往里凹陷下去,轰隆一声,一堵墙缓缓打开。墙内的呻吟声真实而清晰地传出来。灵照侧身进入暗门,狭小的空间里,借着龙魂灵珠的光芒,他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一个和静岸道长一模一样的道士躺在地上,他的身上压着一块大石头,他的嘴里,眼睛里,鼻孔和耳朵里,正涌出一股股鲜血,他咧着嘴,吃力地呻吟着。灵照低头仔细分辨,地上的的确是静岸道长。他不是在院子里吗?怎么会出现在墙壁的夹层中?那静岸道长艰难地呻吟着,他的肚子被巨石压着,喘气很费力,更别提说话了。静岸道长看见灵照,吃力地昂起头,努出眼眶的眼珠子里涌出血泪,他咧着嘴,哆哆嗦嗦地伸出一只满是血污的手,嘴里挤出几个字:

“救……救……我……快……”

灵照无暇多想,将灵珠衔在嘴上,双手拖住巨石,企图用力把巨石搬开,救他一命。石头搬开一半,灵照力气不够,石头又重重地压了下来,只听骨折的声音,地上的静岸奋力昂头,双目圆睁,嘴里喷出一股血雾,头一歪,气绝身亡。灵照心里懊丧不已,只能合掌施礼,心里默念阿弥陀佛。

地上的人死了,黑暗中,灵照的心狂跳不止,四下里一片寂静,忽然,耳边呻吟声又响起。灵照从嘴里取下龙魂灵珠,四下照着寻找那呻吟声所在的位置。

灵珠的光芒照到对面的泥墙上,静玄观主竟然被砌在了墙壁里,他披头散发,整个身体凝固在黄泥中,鲜血淋漓的四肢被铁钉钉在了墙壁上,只有一张脸裸露在外面,双目紧闭,脸色青白,他痛苦地咧嘴呻吟着。灵照一只手撩起他披散的乱发,一只手拿龙魂灵珠想照亮他的脸,他要仔细分辨一下,忽然那张脸猛地圆睁双目,一口咬向灵照紧握灵珠的手,剧烈的疼痛袭来,灵照眼睁睁地看着,他将灵珠吞下。那张脸狰狞地笑着,突然整个人又一动不动了!

巨变突然发生,让灵照措手不及,他眼睁睁看着宝物被吞,急忙伸手去往那人嘴里去抠,墙上砌的那个静玄观主,摸上去哪还有半点人的温度,竟是一座雕刻得惟妙惟肖的雕像!灵照的手徒劳地在雕像的嘴里乱抠,灵珠早已不见了踪影!

忽然大地震颤,四下摇晃,灵照回头,借着外面的月光隐隐看到那堵墙正在缓缓合上!

千钧一发的危难时刻,灵照强忍心里的慌乱,他飞身走出内室,他的身体堪堪从墙壁的夹缝中钻出,晚一分,要么困死在墙壁的夹层中,要么被这堵活动的墙壁挤得骨碎肉溅,惨死当场。

丢了龙魂灵珠,这让他的心慌到极点,懊丧,内疚,悔恨,愤怒!陷阱,一定是陷阱!眼下只能到前院,找到静玄观主和静岸道长,求证真伪,求救于他们。他感觉到自己就像网中挣扎的小鸟一样,徒劳无功地四处乱撞。他冲出东厢房,冲出堂屋房门,来到院里。更惊讶的一幕出现了。

院子中央,静岸道长躺在地上,他的身上压着一块大石头,他吃力地呻吟着,喘气很费劲,他痛苦地咧着嘴,被压得伸出了舌头,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里泪水汹涌,他看到灵照就像看到救星一样,他憋得通红的一张脸,痛苦地摇晃着,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

“救……我……”

这情景和刚才墙壁夹层中一模一样,到底哪个才是真的静岸?灵照心里有千百个疑惑,人命关天,慈悲心一下子占据了他的头脑,他是分不清墙内的和外面的到底哪个是真的静岸道长,可是静岸道长是好人,他不能不救。

他环顾四周,忽然发现门口靠着一根手腕粗的铁棍,那是道士们顶门用的。灵照一把抓在手里,硬是用铁棍撬开了巨石,救了静岸道长一命。

石头搬开了,可是地上的道长声息全无!灵照迷惑不解,他借着月光仔细看,地上竟然是静岸道长僵直的尸体!脸色铁青,双目被挖去,两个瘆人的黑洞里血流不止,嘴巴张大,黑漆漆的嘴里冒出一丝丝白气。

这个白天见到的尸体一模一样,灵照惊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翻身爬起来,跌跌撞撞地砸着知了的房门:

“知了,快!快起来!”

过了一会,屋里灯点亮,传来知了活动的声音。灵照折转返回自己的房间,叫醒灵一,等灵一穿好衣服,和灵照一起跑出房门的时候,正遇见急匆匆赶来的知了。

灵照喊:

“快去大殿!快!”

知了问:

“怎么了?”

而她的身后,静岸道长的尸体直直地站立起来,那尸体咔吧咔吧地扭动脖子,两只手上血肉从皮肤里淋漓淌下,露出白森森的骨头,那双白爪悄无声息地搭在知了肩上,眼看着尖利的指骨就要插进她的身体。

灵照猛然将知了拽过来,另一只手上的铁棍,携带着呜呜的风声,结结实实地击打在那僵尸的前胸,那僵尸被打得后退了好几步。知了这边,巨大的力量让她的身体失去平衡,撞到墙上,她回头,吃疼怒喊:

“小和尚,你干嘛!”

猛然发现月光下的静岸道长双目全无、惨白狰狞的一张脸,吓得她厉声尖叫。
山水不争,岁月无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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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折:修罗炼狱

灵照冲着灵一呼喝:

“快带知了去前院!快!”

一旁吓傻了的灵一一哆嗦,如梦初醒,他一拉知了两人奔向前院。

那死尸扭头“看着”两人奔跑的方向,转身去追,灵照纵身如蜻蜓点水,几个腾越来到死尸前面,双手晃动,铁棍呜呜旋转,反手一棍扫向死尸的头颅,那死尸一抬头,铁棍正砸在他的脸上,血肉横飞,死尸狂吼,脑袋被砸得偏向一边,身体飞跌出丈余远。他双手拍地,身体再一次直挺挺地站立起来,他歪着脑袋,摇摇晃晃,向灵照奔来。

灵照无心恋战,身形几番腾跃,转眼之间就来到前院。大殿前面的空地上,一具具穿着道袍的白骨鲜血淋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灵照还没来得及细看清楚,只见知了拉着灵一从大殿奔出来,两人低头呕吐不已。灵照奔进大殿,当他看到眼前的一幕之时,他后悔不及。

大殿内灯火通明,带血的经幡飘扬,地上无数道士的尸体躺在血泊中,所有尸体的内脏都被掏空,白花花的肚肠流淌一地,尸体上的残肢断臂还在抽搐,一个个头颅滚在一边,无一例外,双眼被挖,黑洞洞的嘴巴里流出一丝丝白气。

这场景,宛如修罗炼狱一般,血腥之气扑面而来,灵照强忍着恶心,转头就跑。

三个少年跑到紫云观大门的时候,便听到了笑声,吓得他们躲藏在路边的树丛中,三双眼睛恐惧地打量周围,敞开的大门外站着一胖一瘦两个道士。

“师兄这一招真厉害,用噬魂珠激活了那丫头的嗜血妖性,又操控死尸收拾了后院的三个娃娃,斩草除根,一劳永逸!”

那声音,分明就是静岸道长!

“一观道士的性命换来这颗龙魂灵珠,死了那么多人,造孽啊!”

月光之下,那身材瘦高的道士转过侧脸,正是静玄观主!他的手里拿着一颗光华闪烁的珠子。

静岸道长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珠子看,他小心翼翼地问:

“师兄,这颗珠子真的可以让凡人万年不死?”

“那当然,灵珠内有上古邪龙的万年法力,得灵珠者可以称霸三界,还修道成仙做什么。”

静玄观主眼中的贪婪更甚,犹如恶狼盯着肥肉。

“师兄你看!有人来了!”

静岸忽然小声说,静玄抬头:

“谁来了?”

他来不及再说一句话,身后静岸手里的短刀疯狂而疾速地捅在静玄观主的后腰上,静玄观主疼得仰脸惨叫。刀子拔出,血珠迸溅,血刃闪亮,滴着鲜血,复又再次快速连续地捅进静玄观主的躯体,静玄观主的惨叫声越来越弱。静岸面目狰狞,圆睁双眼,咬牙狂捅着自己的师兄,直到静玄观主呻吟着倒了下去,龙魂灵珠滚落在地上。

静玄仰躺在地上,他看着面目狰狞的静岸,一脸惊愕,他捂着血流狂涌的腰,艰难地问:

“为……为什么?”

静岸咬牙狞笑,他俯身捡起龙魂灵珠。

“你还真当自己是静玄那道士了?愚蠢的东西,我们的戏演完了,一切都结束了,这灵珠注定是我的,万年不死,想想都让我疯狂!”

静岸盯着手中的龙魂灵珠,眼睛里满是恶魔的执狂。

躺在地上的静玄咳出血沫,笑出声来,他双手拍地,尘埃腾起,身体直直立起,一脸诡异的笑:

“你以为这平凡的兵刃能伤到我?”

静岸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嘴里轻描淡写地说:

“我当然知道伤不了你,可是我的刀上涂满了咱们五岭道家绝密的邪宝,蚀骨符水,就是大罗金仙,都难逃一死,我可是杀了师傅他老人家,才弄到手的。你就安心去吧,六道轮回,忘了今生的恩怨,不要怪我。”

静玄的表情由得意变成惊愕,他举起手掌的一刻,他的双腿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咔嚓咔嚓,那是骨骼尽碎的声音,身体立刻瘫软下去。静玄不甘地昂起脸,嘴里涌出鲜血,而他的身体开始腐烂冒烟,他怨毒的双目圆睁,那张脸也并没有狰狞多久,因为他的整具尸体很快化作一滩血水。

静岸看着那一堆血污,嫌恶地笑了笑,将手中的灵珠放进怀中,他的手还没来得及拿出,头顶一人宽袍大袖,衣展如鹤,一掌毫无声息地拍向静岸头顶,静岸没有察觉异样,兀自得意地笑出声来,只听啪的一声,那是头骨碎裂的声音。

静岸的眼睛里鲜血震荡迸溅而出,他圆睁怒目,肥硕的身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那人空翻落地,从静岸怀中掏出龙魂灵珠,回头冲路旁的树丛喊道:

“快出来吧!”

灵照透过月光仔细辨认,那人是静虚真人。灵照的眼睛里满是惊疑,在这个人鬼难辨的紫云观,他不知道还能相信谁。可是既然行踪暴露,只能出来了,有师弟灵一在侧,他们或许可以一战。

三个少年纷纷起身,走出树丛,一步一步走向静虚真人。

清冷的月光下,静虚真人一脸温和的笑意:

“对不住,让你们小小年纪就看到了这血腥的一幕。人心难测,贫道也没想到,昔日的师兄弟,竟然沦为妖魔之道,是贫道不好,本想带你们到一个安全之地,却不曾想,把你们带进了魔窟。这灵珠,原物奉还。”

灵照伸手接过龙魂灵珠,把它小心地收入麒麟锁中。嘴里问道:

“道长怎知这灵珠是小僧之物?”

静虚真人微微一笑:

“贫道无意间探知静玄师兄弟的筹谋,也得知观中藏身一嗜血女妖,为他们所用,才有了白天的血案,贫道蛰伏一旁袖手旁观,之所以没有对三位施以援手,是为了最后关头,出手惩奸除恶,望你们体谅贫道的苦衷。”

疑云散尽,一旁的灵一跑过来抱住静虚真人的腰身,肩头哆嗦着,无声地抽泣起来。

静虚真人蹲下身子,爱抚地擦去灵一脸上的泪珠。抬头对灵照说:

“是非之地,不宜久留。我们速速离去,再作计议。”

灵照看了一眼知了,两人点头。

四人踏着月色,一步步远离紫云观,原路返回。走了约半里左右,那座古老的石桥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灵一看到夜雾迷离中,那座诡异的石桥,想起噩梦中的情景不禁一阵哆嗦,他迟疑着不敢向前。灵照拍拍他的肩头,安慰着他。

四人正要靠近,忽然夜空中快速现出一朵白烟,那白烟突然蜿蜒如蛇,迅速萎缩,化作一道白气,敛入桥下一个野草丛生的黑洞之中。

知了吓得捂住了嘴,瞪大了双眼。灵照搂住灵一,捂住了他的眼睛。静虚真人冲着灵照使了眼色,他们放弃石桥,绕道而行。

在他们背后,石桥下的黑洞白雾吐出,河水中站着一个黑影,诡异地扭动着腰身,一双闪着绿光的眼睛盯着他们慢慢走远。

四人脚步匆匆,顺着一条小溪有了三五里路,灵照问:

“道长,刚才那是?”

静虚真人头也不回,轻声说道:

“凡人妖魔,各行其道,身在心正,邪祟避让。”

三人再无言语,紧随静虚真人匆匆赶路。


四人一直走到天亮时分,路边齐腰深的荒草,在南风的吹拂下,摇曳生姿,路旁的河水鳞浪层层,一群白鹅游成一行,红掌拨清波,在它们的身后,两道水纹如影随形。柳荫弄碧,水烟织纱。河东南方向,有一处村落出现在众人面前。这远离尘俗的村落,处处都是世外桃源,只见:屋舍炊烟袅袅,秋葵木槿篱笆,林花落如雨下,姑嫂浆染苎麻。

四人就在路边的一处农家停下,静虚真人拍门,迎来的是个身穿粗布衣裳的中年大嫂,道长说明来意,并且给了一锭银子,说在她家吃顿饭,让三个孩子歇息一下,赶了一夜的山路,早就累坏了。那农妇客气了一番,收下银子,很热情地请他们进屋歇息,喊来屋后摘瓜的男人,杀鸡做菜,招呼来客。灵照和知了还有灵一,心有余悸,都怯怯的,不敢说话。倒是静虚真人,与那夫妻二人闲话家常,陌生人之间的距离很快就拉近了。

那妇人手脚麻利,说话的工夫,一盘一盘的菜肴端上了桌,见是位道士,又把她男人买来的花雕酒也捧了出来。清酒醇香,鸡肉肥美,农家人淳朴热情,把菜和肉都夹进他们碗中。灵照和灵一很窘迫,他们互看了一眼,双双摘下各自的东坡巾。夫妻俩一看,急忙道着歉意,原来是出家修行的小师傅,连忙盛了两碗米饭,挑些青菜素食招待他们。

静虚真人喝着花雕,吃着碗里的肉块,便向农人打听:

“冒昧问一句,你们可知赤桑镇怎么走?”

中年大叔说:

“赤桑镇在你们背后的北方,你们往南方走,是弄反了方向,几位在我家歇一天,养养精神,明天赶路。我们村北有一条大路,顺着大路一直走,一边打听着,大约两天的脚程就能到。”

一天无事,知了和灵照坐在院中,看农妇喂鸡,灵一在房中睡觉,静虚真人在屋里打坐禅修。

这天夜里,大家睡意朦胧中听到女人的一声呼喊,然后又睡着了。

等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发现那农妇手臂上有两个很深的伤口,看样子,像是被小兽之类的东西咬伤了。农妇脸色苍白,嘴唇也发白,看来是失血过多。她的男人正在为她包扎。静虚真人从怀中掏出一颗丹药,放在农妇手里,嘱咐她:

“清水送服,不可操劳,月余可恢复如常。”

直到这时大家才发现,那农妇并无痛苦难忍之色,都很奇怪,静虚真人询问缘故。

那妇人说:

“昨晚睡得很沉,就觉得胳膊上很痒,醒来就发现淌了很多血,一点都不疼,麻痒得很舒服,也是怪了。”

静虚真人和灵照面面相觑,各自摇头,静虚一脸凝重:

“以前被咬过吗?”

农妇回答:

“从来没有过,不知怎的,家里竟招来野兽。”

一旁的知了看着,一句话都没有说,仿佛有什么心事。

灵照看了看她,也没有说话,想来经过紫云观噩梦一般的机遇,大家都变得沉默了很多。
山水不争,岁月无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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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折:倾诉衷肠

灵照听了农妇的描述,心里疑窦丛生,被小兽之类的东西咬伤,居然感觉不到疼痛,而是非常舒服的麻痒,一个小小的伤口,竟然让她失血太多,这看似寻常的状况却透露出令人心惊的诡异,这个家大约招来了作祟的妖物了。

灵照看了一眼静虚真人,静虚真人也是一脸惶惑不安,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从里面取出两块银子,递给农夫:

“贫道一行怕是还要打扰几日,务必帮你们捉了这伤人的畜类。”

那中年大叔几番推辞不过,收了银子,看着自己的浑家这般模样,也是一脸忧虑。

静虚真人继续询问:

“村里可有郎中?”

中年大叔点头,说村东头有一家药铺,掌柜的崔郎中医术高明,方圆十几里的病患都靠他医治。

静虚真人闻言,愁眉舒展,从怀中取出一纸药方,递给农夫,吩咐道:

“照此方抓药,可助大嫂恢复气血。”

中年大叔感谢不已,忙去抓药不提。

知了下厨,照料一家人的饭食。白天的时候大家都在养精蓄锐,晚上的时候,静虚真人和灵照开始端坐屋内,暗夜中,心念空明,仔细留意着方圆几里的一草一木的动静。到了下半夜,妇人房中传来了极为细微难辨的沙沙声,静虚真人和灵照起身,暗运玄功,无声无息地循声而至,撩开门帘,借着窗外一轮残月的光辉,看到农妇的床上,一条手臂粗细的黑蛇正缓缓爬行,它的身体已经缠绕在农妇的腿上,它张嘴撕咬,那农妇的腿血肉翻出,它怪眼射出光彩,贪婪地**血液,农妇在梦中竟然无觉!

静虚真人衣袖一挥,“嗖嗖”作响,两支袖箭弹射而出。正中那条黑蛇的七寸,那黑蛇扭曲着身子滚落床下,翻滚着,脑袋折回来,张嘴咔哧咔哧地咬着那两只袖箭,片刻工夫,竟然拔出,叮当之声,袖箭纷纷落地,静虚真人正欲再发袖箭,忽然那黑蛇直起半个身子,一张嘴一股白雾喷向他们,静虚真人衣袖掩住口鼻,拽着灵照闪身避开。

那黑蛇呲溜溜竟然从他们躲闪的脚边飞蹿而过,游向知了和灵一他们住的厢房。静虚真人急忙追踪奔去,灵照紧随其后,那黑蛇速度极快,转眼之间爬到知了床上,照着知了的小腿一口咬去。知了睡梦中,竟然没有感觉。

说时迟那时快,转瞬之间,静虚真人和灵照一前一后就赶到屋内,月光下,那黑蛇吮吸着知了的伤口,鲜血瞬间淋漓而下。
静虚真人手指迅疾捏成一个奇怪的法印,一道银光激射而出,击中黑蛇,那黑蛇吃痛松口,身体翻腾着坠落床下。

静虚真人灵指再挥,银光爆射,黑蛇,再次被银光击中,它的身体翻滚几圈,肚皮翻过来,看样子是一命呜呼了。

静虚真人收了功法,借着月光仔细分辨,那蛇一动不动,正当他心念放松的一刻,地上的黑蛇弹射而起,一张嘴向他面门咬来。巨变突发,防不胜防。静虚真人一侧身,那蛇凉滑的身体紧贴着他的脸飞了出去,等静虚真人追出房门,茫茫夜色,哪还有黑蛇的影子?

夜空中传来一个尖细诡异的声音:

“荒村石桥,犯我洞府,两人残命,给汝教训。”

声音回荡在夜空中,久久不绝,令人毛骨悚然。

静虚真人心惊肉跳,荒野之中竟然隐遁着这么可怕的妖物。他转身回房。与灵照四目相对,无奈地摇了摇头。

灵照急忙奔向知了,查看她的伤情。

第二天黎明,农夫哀哭阵阵。他的娘子死在了床上,脸色煞白,双目圆睁,脸上还露出诡异而又陶醉的笑容。

静虚真人一脸凝重,一言不发,灵照灵一双掌合十,念着往生咒,超度亡灵。

知了白着一张脸,坐在床前,一脸惊愕。

静虚真人欲上前安慰,被那农夫一把推开:

“你们都滚出我家,是你们招来妖物,害死了我娘子,滚!滚!”

看着那农夫疯魔一般的狰狞面目,灵照一哆嗦,他回头看了看灵一,两人默默无言,转身走进里屋,不一会灵照背着知了出来,灵一跟在他身旁。

静虚真人回头看看他们的表情,无奈地摇了摇头,几个人默默地走出农家。一路往北,向着赤桑镇的方向走去。

一行人走到日色正午,阳光毒辣,大地热气蒸腾,暑热难耐,几个人又累又热又渴。可是荒野中,再没有别的村落。灵照背上的知了不声不响,他心里焦急不安。

路的转角处,一片松柏林出现在大家眼前,松柏林里坟茔座座,墓碑林立。静虚真人抢先跑了过去,拔了一些荒草铺在地上,灵照背着知了,汗流浃背,眉毛上的汗珠滚滚落下,他步履沉重地赶到松柏林,身后的灵一也是满脸汗珠。

几人在草地上安顿下来,知了精神很不好,脸色煞白如纸,浑身冷汗涔涔,湿了的乱发紧贴在额前。

静虚真人伸手搭在知了手腕上,为她仔细诊脉,他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不好啊,昨夜那黑蛇邪门得很,女娃状况堪忧。”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颗丹药,让知了服下。焦灼地打量着周围:

“这荒郊野外,怎生是好。坟场阴气太重,恶煞怨灵丛生,女娃病弱之躯,不宜久留。”

一旁的灵一挥汗如雨,无奈地抱怨:

“还要走啊!天那么热,小僧会热死的。”

“人命关天,必须速速离开。”

静虚真人的话里带着不可反驳的语气,灵一看了一眼灵照,不说话了。

他们顶着酷暑,走在烈日炎炎之下,无水无粮,心中煎熬可想而知。

苦苦捱了一个多时辰,他们的眼前终于出现了一个村落,灵一脸色苍白,露出了笑意,他想说什么,眼前一黑,昏倒在地。静虚真人大喊一声,连忙抱起他。和灵照加快脚力,往前赶路。

他们敲开的是一家富户的高宅大院,开门的仆人都穿戴整齐。看着四人的模样,加上静虚真人手里递过来的银子,仆人露出笑脸,把他们带到耳屋,匆忙去回报他家主人去了,不一会儿,来了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家,带着仆从仆妇,七手八脚把灵一和知了背了出去。

那老人把众人带进堂屋,安置好两个病患之后,才张罗灵照和静虚落坐,仆人端来茶盏。老人施礼道:

“小老儿是这尧塘村的,原是告老还乡的官人,鄙姓章,家中薄有田产,与妻儿避世隐居,前年妻儿不幸亡故,小老儿独居于此。敢问贵客从何处来?”

静虚和灵照还礼,说了来意。

那章员外还算好客,吩咐下人安排好客房和斋饭。

有了安顿之所,静虚真人才有了精力为知了医治,草药加道法,双管齐下,知了依旧沉疴难愈,缠绵病榻,几天下来,容貌已经瘦脱了相。

眼见着药石无效,输入的真气也如泥牛沉海,静虚真人也心急如焚。

灵照也是衣不解带,守在知了身边,悉心照料。

这一晚,在静虚真人束手无策的情况下,灵照催动龙魂灵珠,默念经咒,拼尽全力召唤出灵珠内蕴含的强大法力,试图救治知了,可是尝试了几次,始终没有效果,知了似乎经受不住灵珠强大的法力,出现了吐血的情况。一旁的静虚真人制止了灵照:

“赶紧停下,再这样下去,女娃随时会死。”

灵照心有不甘,明明是师傅传授的佛家秘法经咒,却没有半点效果,灵照心情沮丧。

静虚真人犹豫不决中咬牙做出最后的决断:

“还有最后一个办法,贫道再去一趟那座石桥下,如果能击杀那条黑蛇,夺取它的内丹,这女娃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灵照眼神一亮,随即又暗淡下来:

“那黑蛇凶残狡诈,道长此行必然十分凶险,取它内丹谈何容易。要去也是小僧去,小僧有灵珠傍身,危难时刻,还有全身而退之策。”

静虚真人摇头否决:

“你修为尚浅,又没有实战经验,断然不是那黑蛇的对手,贫道去更合适,而且,女娃随时都会丧命,你得留在他身边,万一有不测……”

静虚真人没有说下去,一旁的灵照和灵一相互看了一眼,各自已泪水旋转。

床上躺着的知了,微微睁开了眼睛,虚弱地说:

“生死由命,道长不必为小女以身犯险。”

静虚看了一眼知了:

“你且养着,贫道去去就回。”

说着转身就走,灵照一把拉住了他,从麒麟锁中取出龙魂灵珠,递到静虚真人的手里:

“危难之中,它可护你周全。”

静虚真人转过身,凤目中泪光一闪,强颜笑道:

“不用,贫道数十年修为,不惧那妖邪之物。灵珠你留着防身,答应贫道,保护好灵一。”

静虚说着将灵珠又塞回灵照的手里,看了一眼灵一,满脸慈爱的笑。

灵照忍着泪水,哽咽道:

“让灵一师弟陪道长去这一趟吧,他功法修为在小僧之上,你们以二敌一,胜算更大。”

静虚摇了摇头,缓缓说:

“不,贫道视灵一娃娃如亲子,怎可能让他身处险境,放心吧,贫道一定会得手而还。”

静虚不容灵照再说什么,纵身跃出门外,大袖一展如鹤逸翔空,身形变幻千叠,刹那间,他已在远方腾跃飞翻。

灵照无奈,和灵一走近床前,神色忧愁地看着知了,知了微微一笑:

“你们这是做什么,我又不会立时死去。小胖子,去找章员外,给我讨要一些蜜饯果子来,我好想吃。”

灵一哭着点头,跑了出去。

灵照见知了支开灵一,心中一沉,心酸难过。

床上的知了一招手,虚弱地说:

“小和尚,你在床边坐着吧,离我近一点,挡一挡窗外的凉风,让我暖和一点。”

灵照看了一眼知了,说:

“那,我去关上窗户。”

“不,太闷了,难受。你快坐下,我有话说。”

知了眼神急切而焦灼,灵照看了不忍,便坐在了她的身边:

“小和尚,我好悔啊!有些话藏在心底那么久,总想着等将来再说,等将来再说,将来未至,无常先到。知了是漂泊人间的孤女,没有爹娘疼爱,无福消受人间烟火的温暖,可是知了多想一辈子住在这样宽敞明亮的大房子里,做一个闺阁贵女,守着自己的豆蔻年华,一朝嫁得良人,一生平安喜乐。咳咳……”

知了顿了顿,心里默默地说:

知了命苦,没有福分。直到那一天,柳荫下茅屋中遇见小和尚,知了的一颗心便不是自己的了,明知道你是和尚,不会还俗,可是知了的心已经收不回来了,待在你身边的每一刻都是知了此生最欢喜的时光,只盼着来生,你不是修行之人,我也不是孤儿,做一双戏文里唱得有情人,携手共老……

知了想到此处满脸通红,喘了一阵,又说:

“知了心直口快,不懂世间小儿女的情态,死之将至,也顾不得羞耻,这些话,如若不说,我怕我睡在黑暗的地下,你纵是哭,却也不知我心……”

灵照听到此处,眼泪滚滚而下,他握住知了的手,哽咽着说:

“别说昏话,道长一定会回来救你的。”

知了摇了摇头,闭了眼,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她再次睁开眼时,已是笑颜如花,灯下的她是那样清秀美丽,她说:

“只盼着小和尚你呀,到了赤桑镇,找到了娘亲,和父母团聚,你要还俗啊,修行这条路太寂寞。一生孤苦,多无趣。”

灵照泪珠晶莹,他点头说:

“嗯,小僧知道的。”

知了眼中满是期待:

“那时候,你会不会想起我?一个叫知了的女孩。”

其实知了心里在问:

那时候,你会不会请求父母,到我家提亲……娶我过门?

灵照拼命地点头,泪珠一滴一滴滴在手上:

“会呀,所以,你要好好活下去,我们还要一起去赤桑镇,还要做很多很多事,你不能现在就死。”

知了精神恍惚中,笑着流泪:

“有你这句话,此生无憾了,我喜欢栀子花,记得在我坟前种满栀子花,记得每年清明来看我,不要让我的坟上荒草离离。”

灵照哭出声来:

“不说胡话,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床上的知了已目光涣散,她颤抖着伸出手来,想摸一下灵照的脸,却无力地垂了下去,她头一歪,没有了气息。
山水不争,岁月无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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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折:股掌之中

灵照背后啪的一声,灵一手中的食盒跌落地上,他哭着跑过来摇晃着知了的身体:

“姐姐!姐姐!”

灵照抱住了他,泪水汹涌,朦胧了视线。

知了苍白的一张脸,双目紧闭,无声无息。

夜雾茫茫,西天一抹残月冷光如银。

石桥下,黑蛇妖与静虚真人的决战也到了最后关头。

那黑蛇通体乌黑,在月光的映照下透着森森的光亮,它瘦小的身体扭动着,片片黑鳞中散发着黑气。它的双眸闪着绿莹莹的光华,它仰天嘶嘶吐着信子,一张尖尖的脸上露出邪恶的狞笑:

“狂妄的家伙,敢来惹我,我乃上古神兽螣蛇座下的护法黑蛇尯息,我和主人纵横荒泽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混沌世界呢。私闯我洞府两回,连一句道歉都没有,这么狂妄自大的凡人,真是少见啊!那晚饶你一命,已是慈悲,眼下又来送死,真是愚蠢至极!”

站在对岸的静虚真人已是强弩之末,他气息已大乱,乱发披散,脸色苍白:

“贫道前来,诚心道歉,求取灵药,救那女娃一命,她对贫道很重要,还请尊驾不吝赐教!”

尯息冷笑:

“不知死活,能在我手下走三个回合,你也算是个人物,罢了,你走吧,不要扰我遁世静修,你的命,我没兴趣。”

静虚真人再次稽首施礼:

“还请赐教救人之法。”

尯息轻蔑地冷笑:

“我的蛇毒别说凡人,就是大罗金仙也难活命,当年那自命不凡的天帝都忌惮我三分,那场神魔大战中,独独是我轻松逃逸,那些天神为何不敢追我?嗯?我的蛇毒是我内丹修成,一旦中毒,只能慢慢等死。”

“那贫道就斗胆借尊驾内丹一用。”

静虚低头谦卑地说,他抬头的一瞬,眼睛里精光闪烁,他的身影突然虚幻,真身瞬间出现在尯息面前,一掌印在尯息胸脯,尯息不怒而笑,可是他的笑容刹那间就变成了惊愕:

“噬魂珠!噬魂珠!啊!”

他的身体逐渐萎顿,也亏是上古时期法力高深的邪魔,危机关头,他的身体扭曲颤抖,另一个身体挣脱而出,飞身后退,弹射腾空,落在高高的树梢上。之前的身体瞬间就被噬魂珠吸干了骨肉精髓,只剩下一条蛇皮坠落水面。

静虚真人掌上绿珠黑气旋转,一颗黑色的珠子吸附其上,他手掌一收,两颗珠子尽入怀中。他身影虚幻,瞬间已与对岸虚幻的身影合二为一。

树上的尯息发出刺耳的狞笑:

“你竟然有这上古时期的第一邪宝,这一仗我输得心服口服,区区一颗内丹随你拿去,你这样的邪魔,倒是和我一路货色,或者将来我们有合作的一天。拥有这噬魂珠,你便是魔界的王者,当年主人谋算一世都没得到的噬魂珠,竟然在你手中。”

尯息的眼中有怨毒,有不甘,有秘魔的狂热欲望,有诡异难测的狰狞。他不敢近身攻击,那噬魂珠,他刚才已领教了厉害。

而静虚微笑着露出了本相:

“老魔眼毒,贫道所谋也不是你的性命,这内丹用完即还。贫道也真心期待未来能与前辈共谋大事,这噬魂珠嘛,将来或者贫道会赠与前辈,眼下还要仰仗这颗珠子。”

说着,静虚真人手掌心,那绿珠旋转而出,黑气缭绕。

尯息看着那颗珠子,眼睛里有了一丝转瞬即逝的欲念,它干笑道:

“我的真身有多少,内丹就有多少,这一颗送于你做个人情吧,以内丹吸出蛇毒,蛇毒于内丹中会化为乌有,伤者即可痊愈。此丹若是给伤者内服,还可让伤者功力大增,你欠我的,将来是要连本带利还我的。”

静虚闻言,恭敬施礼:

“那就多谢前辈了,我们后会有期!”

说话间,身影虚幻,人已在十里之外。


灵照和灵一守着知了,哭得正伤心,听到窗外有风啸之声,黑影虚幻如烟,步法缥缈定住,静虚真人出现在他们面前,他脸色苍白,乱发飘散,低头吐出一口鲜血。

灵照回头一脸泪痕,一旁的灵一哭着说:

“道长你怎么才来,知了姐姐已经死了。”

静虚看着床上的知了,不由得脸色暗淡,他踉跄着走过去,伸手搭脉,过了片刻,安慰灵一道:

“莫哭莫哭,女娃魂魄尚未离体,还能救治。”

说着伸出手掌,掌心一颗黑色的内丹旋转而出,静虚运功催动内丹,旋转于知了小腿伤口上方,一缕缕黑气自伤口被吸进内丹里。

知了的脸色逐渐变得红润起来,胸脯起伏,她开始有了气息。

过了一刻,知了小腿的伤口不再发黑肿胀,血亦止住。伤口上,不再有黑气冒出。

静虚收了功法,将那黑色的内丹收于掌心。擦着满脸的汗珠,疲惫不堪地站起身来,虚弱地说:

“大约后半夜,女娃就能清醒了,贫道去备一些药材补品,给她调理身体。”

灵照关切地问:

“道长的伤势怎样?可需小僧助力疗伤?”

静虚摆了摆手:

“佛道修炼之法不同,贫道回房自行疗伤即可。”

静虚回头看了一眼知了,转身离开。

灵照拉着灵一的手,看着他一脸泪痕,心疼地说:

“去回房睡吧,师兄守着她。”

灵一摇头:

“不,我要和师兄一起守着姐姐。”

灵照看着灵一执拗的眼神,无奈地叹了一声,只能默许。

三天之后,知了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那天黄昏,灵照陪着她坐在院中的石桌旁,知了看着灵照清瘦的脸,眼睛里突然有了泪光:

“这几天辛苦,多谢你了。”

灵照幽幽看着她:

“无需言谢,劫后余生,愿你心境空明清澈,惜缘惜福。”

知了听着灵照带着佛性的话,淡淡地笑了:

“那是自然,鬼门关走一遭,重获新生,以后每一天都是赚来的,要仔细过,好好过。”

灵照看着知了,亦是淡泊一笑。他的脑海,浮现出那日知了濒死之际说的话,心里有所感触。知了话里有话,没有明说,她的心意,灵照懵懂中也大约知道一点,那眼神痴痴地看着自己,似有无限留恋不舍。想这患难与共的一路奔波,这个姑娘平静的生活,到底是被自己扰乱了。对她,灵照有着深深的歉意。如果不是随自己去赤桑镇,她又怎么会遭此大难。此后去赤桑镇,不知道还会有多少波折等着他们呢。

灵照犹豫了一下说出自己的想法:

“这家章员外心善乐施,对你也不错,你是否愿意留下来,他无儿女,定会善待你的,等我去了赤桑镇,了却心事,便会来寻你。”
灵照的话,也让知了想到了那晚所说的话,她忽然羞红了脸,低了头:

“我要和你一起去赤桑镇,我的亲人也在那里,咱们之前不是说好的吗?”

灵照欲言又止,话不需明说,双方的心意都已知晓,这风雨一路,有人相伴,纵然前路迷茫,心里也会有一点可贵的温暖吧。

经历了这场劫难,知了觉得眼前的这个少年,自己是要在最好的年华里无悔地陪他走一趟这烟火流转的人间,悲喜从心,祸福由命,在他面前,自己的清纯无忧,是多么得可贵。如果可以,她愿意这条路,一直走下去,永远没有尽头。

可是,路总要走到尽头。他们的脚步离赤桑镇越来越近,未来难测,她的心焦虑不安。可眼下,她无限贪恋眼前的美好,只要这个少年在自己身边,一切都是好的。

知了抬头,看了一下灵照,正欲说什么,只听灵一含糊不清地喊:

“姐姐,吃的来了。”

灵一端着蜜饯果子,一边吃,一边把果盘放在桌子上,在他们身边坐了下来。


后院,章员外支开了所有的家仆。跪在静虚真人面前:

“主人何苦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将自己置于险境?”

静虚哂笑一声:

“你懂什么,贫道筹谋巨大,不付出真心,怎么会期待将来巨大的收获。”

“可是,主人,您已经手握噬魂珠,召唤九幽谷底那十万阴灵也有了资本,主人道法高强,将来大事功成,夙愿得偿,也非难事啊。”

静虚低头看着脚下的老头,笑得更轻蔑:

“目光短浅,仅贫道一己之力能成什么样大事,贫道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且说这一回虽然凶险,可也有意外收获。”

章员外抬头,一脸谄媚:

“主人是指这内丹吗?”

静虚摇头:

“不,是内丹的主人。”

静虚伸出手掌,那颗黑色的内丹在掌心旋转,他看了一眼,一口吞了下去。

地上跪着的章员外急呼:

“主人不可,万一中毒怎么办?”

静虚一脸不屑:

“无妨,贫道自信那尯息有所求,不会让贫道命丧黄泉。”

“主人慎重啊,那尯息是上古邪魔,法力通神,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复啊!”

看着章员外真切的眼神,静虚笑了一下,搀扶起他,说:

“欲成大事,就得有蹈火之孤勇。河婴,白鱼,尯息,哪个是相与之辈?周旋于他们之间,等同于身居碳火之上。可是,一旦将他们掌握在股掌之中,何愁大事不成?”

章员外见静虚这样说,知道再相劝也无用,只得认同:

“说来奇怪,这白鱼妖身怀青蛇妖数千年内丹的法力,怎么可能差点丧命。”

静虚捻须沉吟片刻:

“贫道也参不透其中的关窍,那天她见那和尚拿出龙魂灵珠,施展妖法,一场暴雨,赶两个小和尚进她的洞府,大好的机会面前,她不夺灵珠,却跟他们走得很近。过往的不说,且说刚才,贫道给她诊脉时,明明已气绝身亡,但是三魂七魄却依旧附于躯体,元神无恙。她身中剧毒,生命攸关,居然没有以内丹法力相抗,不知在谋算什么。”

章员外眼珠乱转,忽然神情坚定:

“或许,这白鱼所谋甚大,主人得当心。”

静虚淡淡一笑:

“紫云观中,略见一斑,她所谋不过是凡人血肉而已。”

“主人且不可轻敌啊!”

“不必多说,贫道心中自有计较,一切会特别小心。眼看着就要到赤桑镇了,你要再去一趟九幽谷,确保万无一失。”

章员外抱拳施礼:

“依主人吩咐,只是,青蛇妖那边主人怎么打算?噬魂珠只有一颗,主人许了河婴,尯息,又要用它控制鱼妖,怎么应对青蛇妖。”

静虚真人低头,拍了拍怀中,那青蛇探出了脑袋。静虚真人笑道:

“想当年,他的人身被毁,一身修为化为乌有,真身在贫道掌控中,他的魂魄只能依附在一个区区凡人体内,有什么可忧虑的,言语安抚即可。再说,如果不是贫道当年云游北邙山下,意外救了它一命,这世上哪还有他的存在?眼下,它对贫道感恩戴德,是最宜应付的。”

章员外点头称是,身上一点白影破体而出。
山水不争,岁月无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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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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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缸之中,不易分清好坏了,还是静待事态发展。
想起《红楼梦》里一句话: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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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人不由联想到莲之高洁: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多么可贵,难怪世人如此喜爱崇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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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折:城郊诡事

一行人在章员外家休整半月有余,一直等到知了的身体完全恢复,才准备离开。

章员外也计划遣仆从去赤桑镇采购一批生活用品,所以诚心邀请他们随行,一路上互相照应。

静虚真人客套一番,指引着灵照师兄弟和知了,坐上了其中一辆马车。管家仆从纷纷上了马车,章员外拄着拐杖,站在大门外,送别静虚真人。

静虚挥手示意章员外回去,那老头躬身施礼。天地之间,黑白闪烁,他的身后哪里是什么高宅大院,而是荒草丛生的一座大坟,坟前残破不堪的墓碑,已字迹模糊不清。章员外的身体瞬间隐没在墓碑中。

一行人辗转数日,那日上午,终于到了赤桑镇城郊,章员外管家要去城南庄采购药材,与静虚真人他们分道扬镳。

静虚真人带着三个少年,打算先到城东苗记茶坊投奔故友,等安顿下来,再仔细打听林家的位置,先帮着灵照寻找生母的线索。他们一路无话,匆匆赶路。

赤桑镇东城已经接近市井繁华,青瓦白墙,房屋井然,柳荫婆娑,小桥流水,商铺林立。酒旗猎猎飘摇于檐下,红灯串串悬挂在门前。小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卖糕饼的,卖糖人的,卖风车的,卖香饵首饰的应有尽有,绸缎行,胭脂店,点心铺,典当铺,酒肆,茶坊,客栈,书馆,一家挨着一家,另有瓦栏勾舍,说书唱话本的,演滑稽戏的,观众喝着茶水,吃着瓜子,呼喊声,掌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路边的摊上,生活百货,琳琅满目,古玩器具,茶叶香料,各种灯笼纸伞诸多用品一应俱全,看得人眼花缭乱。贩卖字画的书生作揖,占卜算命的先生摇扇,壮汉握砍刀夸赞案上肉肥,老叟持钓竿吆喝篓中鱼鲜,油炸果子玫瑰饼,汤饼挑子馄饨面,丝绸披帛,罗纱团扇,雪柳鹅黄,各色凉衫。百姓扶老携幼,摩肩接踵,一派热闹繁华的景象。

那些百姓看到几人,纷纷避让,脸色怪异,甚至有不少人追在他们身后,偷偷摸摸地看。灵照他们有些奇怪,但是一想到当地百姓也许对生人好奇,也没放在心上。

游走在闹市中,一行人一改连日阴霾,大家都是初历红尘繁华,俱是目不暇接,尤其是灵一,看着那些美食,馋得直咽口水,扯了知了的衣袖说:

“姐姐,你说的知味斋,那枣泥糕,在哪里。”

知了看着灵一那可爱的小眼神,脸上露出笑意:

“知味斋在赤桑镇内,你且忍忍,我们身上带的钱不够,等见到我阿婆,枣泥糕管够。”

说话间,静虚真人带领大家穿过闹市,走进僻静的胡同,他头也不回,说:

“你们发现没有,合城百姓中,竟无一个女子,怪哉。”

知了和灵照互相看了一眼,回想刚才经过的场景,果然,那些寻常百姓无论老幼,全是男子,他们看到对方眼中的诧异,着实匪夷所思。

几人心中正疑云丛生,忽然耳畔响起古琴声,一个温柔清澈的女声吟唱:

“萋萋芳草忆王孙。柳外楼高空断魂。杜宇声声不忍闻。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

这是当朝词人李重元的乐府曲子词,那女声吟唱如一缕淡烟,追随琴韵,袅袅不绝,乐曲缠绵悱恻,有一股动人心魄的力量。

灵照想起浣花河畔的月下笛声,心中不觉一惊,急忙暗运禅修功法来抵御。奇怪的是,那琴歌并无半点异样,就是寻常女子闲暇时光里的闺阁遣怀之曲。

静虚道长回头看看他们:

“时日还早,咱们一探究竟?”

灵照点头,他们循着琴声推开了一扇虚掩的门。当他们看到眼前的一幕,还是惊诧地睁圆了眼睛:

庭院深深,芭蕉树下,木案上香炉中青烟袅袅,一张古琴,抚琴的是一个苍颜白发的灰衣老妇,她满头白发仅仅梳了个简单的堕马髻,除一支木钗之外,再无别的饰物,一缕干枯的白发垂在脸侧,那张脸皱纹褶子堆叠,颧骨突兀,面皮干瘪而无肉,且黑斑点点,两腮深深凹陷,皱纹褶子若沟壑纵横,嘴巴也干瘪得吓人,两只昏花的老眼浑浊而无神,那模样就像地狱里的冤魂孤鬼一样恐怖。那一双皱纹丛生、青筋暴起的手,干枯如鸟爪,却灵巧如兰,在琴上抹挑吟绰,抚出动人的曲子,苍白的嘴唇微微蠕动,没有牙齿的干瘪嘴里吟唱出这动人的琴歌。她的身边,站着一个仆人模样、梳着双鬟且身形佝偻的老妇,主仆二人见生人进院,琴歌戛然而止,惊羞不已,忙掩面欲躲避,静虚真人稽首施礼:

“无量天尊,贫道一行人赶路口渴,可否向老人家讨碗水喝?”

那老妇抬头,眼中泪光一闪,声音若春莺啼啭:

“老人家?小女姓乔名容岫,年十六,这是我的丫鬟妍儿,年十五。我们……我们……”

那老妇嘴唇蠕动,没有说下去。

“什么?”

灵照和灵一以及知了都惊愕得张大了嘴巴,他们不敢相信那老妇人所说的每一个字,怎么可能!

那乔容岫回头,姿态优雅,她轻声细语:

“妍儿,去取些茶水点心招待来客。”

身旁那个叫妍儿的“老妇”微微屈身施礼:

“是,姑娘。”

那声音细微动听,完全不是七旬老人该有的声音。

大家面面相觑,惊愕不已。那妍儿害羞,掩面退去。

静虚真人双眉紧锁,稽首施礼:

“冒昧唐突之处,还请姑娘见谅,只是,姑娘主仆二人,正是豆蔻年华,怎么会苍老到这般田地?贫道略通岐黄之术,或许可以为姑娘诊治。”

乔容岫干枯的手挑了一下琴弦,那琴声悠扬动听,久久不绝:

“无需道长劳神,小女此症药石无解。想必你们是外地来的远客吧,你们不知这赤桑镇东城郊,家家户户的女子都如小女一般模样,活到二十余岁,就会寿夭而亡,未出嫁的女儿家家都有,女童出生月余就会日渐衰老,长到十四五岁,就如容岫这般衰老不堪了。”

乔容岫说的好像是别人的故事一般,她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哀伤。

静虚真人迷惑不解:

“这是为何?难道这片地方有疑难杂症?或是瘟疫?不可能啊,这种情况,贫道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乔容岫温和地看了一下他们,缓缓说: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东城郊的女儿家就像花朵一样娇嫩动人,听家父说,这怪异之事发生在十五年前,一年时间,家家户户的女子迅速衰老,年岁大的,纷纷死去,后来长大的女儿家,没有活过二十五岁的,外面的女子不敢往城东嫁,很多人传言,说东城郊妖物作祟,可是百姓凑钱,和尚道士请了无数,也没有捉住什么邪祟,更没有百姓无辜横死,城东郊依旧繁华,家家娶的都是如容岫一般的老妪为妻,绵延后代。此事惊动官府,以为是有歹人作乱,捕快兵丁一拨一拨地来,查了数年也无结果,也就不了了之了,经年累月,大家习以为常,也就安稳度日了。东城郊就成了水中孤岛一般的所在,外人基本上就不再涉足了,这不祥之地,不来也罢。”

灵照和静虚对视了一眼,纷纷摇头,他们还是觉得匪夷所思,这是太诡异了,灵照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当年师祖的话,他游历赤桑镇,听到的正是这诡异的奇闻,在城郊探查多次无果。他所描述的,跟自己如今看到的一样。

不一会,那个身形佝偻的“老妇”妍儿,颤巍巍地端来茶点,容岫引领众人到一旁的石桌旁落坐。

看到她们主仆二人的模样,几人都无心饮食,端起茶水礼节性地喝了一点。就连贪吃的灵一都没有一点食欲,他喝着水,有点惧怕地打量着两个老人。

静虚真人打破尴尬的气氛,小心谨慎的问询:

“敢问姑娘,城东苗记茶坊该怎么走?”

乔容岫摇了摇头:

“咱们东城郊的女儿家相貌衰老丑陋,无颜见人,基本上足不出户,所以我并不知道苗记茶坊的具体位置,不过家父恰巧在苗记茶坊做前铺掌柜,道长要寻,可等他回来问询。”

静虚真人一听此言眼睛里有了希望,他随口一问:

“敢问令尊名讳。”

容岫答言:

“乔山。”

静虚真人一听,惊喜地站了起来:

“你……是乔山的女儿?”

容岫有些惊愕地点头。

静虚真人面露喜色:

“真是无巧不成书啊!跟戏文一样啦!贫道是乔山的故友啊,俗家姓李,江南金陵人氏,当年还和令尊一起盘桓金陵数月。一别近二十年了,没想到来到东城郊,先见到了故人之女。太好了。”

乔容岫闻言,也是一脸吃惊的模样,她有些局促不安,又有些害羞:

“道长所言不虚?”

静虚真人喜形于色:

“贫道何苦诓骗于你,待令尊回来一见便知分晓。”

乔容岫闻言,忙吩咐妍儿:

“速去邻家央求赵家儿郎,帮着去苗记茶坊,寻老爷回家,就说家里来了贵客。”

妍儿应了,摇晃着老迈的身躯步履蹒跚走出院落。

话一说开,没有了陌生人之间的防范与隔阂,静虚真人立即为容岫诊脉后,又是一番询问。也仅仅是了解到她身体衰老、气血两虚而已,其他一切如常。

不到半个时辰,一个矮胖的中年人出现在众人面前,他身穿蓝灰色缠枝纹的圆领,外着月白色刺绣云纹鹤氅,足上皂靴,头戴黑布软脚幞头巾子,一副臃肿的身材,生得脸庞红润,一双圆鼓鼓的小眼睛,一缕小胡须,嘴角翘起,露出一排小鼠牙,那表情有些滑稽可笑。

静虚真人站起来,跑过去,拍着对方的肩膀,朗声大笑:

“乔兄,你还是老样子啊,一点没变。”

“老道,竟然是你?这么多年你去哪了?也不通书信,也不来寻我。”

故友重逢万分喜悦,一番寒暄,一番感慨。正是“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再见时,恍如隔世。当年情怀,意气风发,如今老大,鬓角微霜。两人紧紧握着对方的手,说不完的话。

直到乔容岫喊了一声:

“爹,这边还有客人。”

乔山回头一看,两个白衫乌巾的少年,还有一个容颜秀丽的女娃。乔山的神色多变,还是很喜悦地问:

“这几位是……”

静虚一一为乔山引荐介绍。

乔山躬身施礼,吓得知了小雀一样跳开了,咯咯笑道:

“叔叔这般大礼不怕折损小女子吗?”

灵照和灵一依着俗家的礼节一一致意。

一番客套之后,乔山神色黯然,他犹豫了一下,对静虚真人说:

“这城东郊不干净,速速带这女娃儿离开吧,老乔就不留你们吃饭了。”

静虚真人笑容消失,他看了一眼容岫,不解地问:

“老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令嫒所说的是真的吗?”

乔山忧愁叹息一声,道:

“小女所言非虚,几位速速离开吧,妖物作祟也罢,天神降罪也罢,咱们城东郊就没有女子不早衰老死的,为了这女娃儿的性命计议,你们速速离去吧。”

这样的话,让一旁的知了都吓得变了脸色。

静虚真人摆摆手,道:

“天神降罪?依贫道看来不像,妖物作祟嘛,倒是真的,既然来到此地,见到百姓这般苦楚,贫道就是拼尽一身道法修为,也要解了这场灾厄。”

他说着回头看看灵照,灵照亦点头认可。

忽然人声纷乱,不知何时,乔家门外白发苍苍、人头攒动,跪了满地老妇,哭声一片,那场面令人心酸又令人惊悚,一张张垂老濒死的脸,和容岫主仆一般模样。不远处还有不少老妇,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在家人的搀扶下步履蹒跚赶来。

乔山站起来,看着左邻右舍的女儿家,眼中突然有了泪水:

“这些女娃儿大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却成了这番模样,哀哉!”

人群里哭声一片,有声音呼喊:

“求道长救命,大恩大德,民女们没齿难忘,定当募金为道长修筑功德碑,以彰道长之解民倒悬之恩义!”

静虚和灵照他们很是震惊,他们面面相觑,还是静虚年长沉稳,他走出院门,朗声喊道:

“各位乡亲父老快快请起,贫道一定会竭尽所能,助大家脱离灾厄,还请大家给贫道时日,眼下请各家携女回去,在家安心等待。贫道定会查明真相,也会尽心治疗大家的病患。”

人群涌动,那些白发“老妇”,哭声阵阵,颤颤巍巍地起身,那场景宛若九幽地府一般。

劝了很久,众人渐渐散尽。

静虚真人的额头已经渗出汗珠。
山水不争,岁月无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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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折:孤庵少女

安抚好左邻右舍之后,静虚真人返回乔家院落,向乔山询问这怪事的具体情形,乔山犹豫了一下,说出了另一件奇怪的事。在城东郊与城西郊的边界处,还有一个女人容颜未老。

“什么?”

知了一听跳了起来,灵照和灵一,也很惊讶:

“不是说所有女人都又老又丑吗?”

灵一心直口快,说了之后,回头看了乔容岫,吐了一下舌头。

乔山神色复杂地说:

“确实有一个女人例外,而且十五年过去,容颜不但没有衰老,反而越来越年轻,据最初见过她的百姓说,她初来城东郊居住时,看上去二十五六岁,是个美貌妇人,最近一段时间,有人看了,说她容貌胜雪,身体玲珑,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乡邻之间议论纷纷,有人说此女是妖,祸害了咱们城东郊的女儿家。甚至有人告到了官府衙门,捕快去搜查审问过,和尚道士去过,符咒灵水一喷,人还是那个人,就是个寻常女子。闹腾了一年多,慢慢就消停了。那个奇怪的女人不与任何人说话,独来独往,除非采买生活用品之外,基本上是足不出户,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样。”

这些话一说,静虚真人和灵照看了一眼对方,基本上可以确定,这个女人有古怪。静虚真人捻须沉吟片刻,问道:

“此女居所离这多远?”

乔山回答:

“大约二里地。”

静虚真人回头看了灵照他们三人:

“女娃就在这里,我们三人去看看,有劳乔大哥带路。”

乔山慌了神,摆手说道:

“可不敢去啊,那地方邪门得很。去那里的人回来都会闹病,轻则数月,重则数年。”

灵照闻言,眉头一皱:

“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乔山回想了一下,慢慢地说:

“此女居住在一座尼姑庵堂,名叫水月庵,当年水月庵主慈善,收留了这个女子,后来不知何故,水月庵主带着一众弟子搬离了水月庵,去了四十里之外的慈云庵,从那以后,水月庵,就是这个女子独居了。听说这庵堂是一个四进三出的大院子,最前面是大殿,供奉着佛像,中间的院子东西各两排厢房,是当年姑子们住的地方,后院是花园,有一间大房子,原是是水月庵主居住,据说水月庵主离开后,此女一直居住那里。最后一个院子,是此女后来开辟的,种了一院子梅树。常年荒僻,人迹罕至。”

一旁的知了说:

“这样奇怪的女子,我一定得去见识一下。”

灵一在她旁边说:

“我来保护你,嘿嘿。”

知了白了他一眼:

“滚。”

静虚真人无心听他们两个娃娃斗嘴,继续问乔山:

“这个女子独身居住这么多年,何以生计?”

乔山笑了笑,说:

“此女的生计都仰赖于那片梅园,冬天里卖花给赤桑镇内的大户人家,夏天卖自己酿的青梅酒,得钱甚丰,是以这些年衣食无忧。”

灵照闻言说:

“这样看来此女还是一个风雅之人啊!”

乔山道:

“小哥说的极是哩,这种营生像极了我朝隐士林和靖,孤山听雪,梅妻鹤子,风雅一世,令人羡慕啊!若不是有太多不祥的流言蜚语,水月庵的梅园,也定是咱赤桑镇风雅人士流连忘返之所呢。”

听乔山这样介绍,大家对水月庵都有了十足的好奇心,乔山苦劝无用,只能带他们前往。

远远地看到水月庵的院落,庵门紧闭,门上方朱漆墨色三个遒劲有力的字:水月庵。

乔山说什么也不往前走了,静虚真人也不勉强,带了三个少年去敲门,门是虚掩着的,一敲就开了。静虚真人索性带着灵照他们直接进去了,迎面的大殿荒废很久了,殿堂上供奉的观心塑像虽然无损,却落满了灰尘,门框上巨大的蜘蛛网在风中飘扬,香案上灯烛上也是尘灰蛛网密布其上。

绕过大殿,穿过月亮门,走进中间的院落,满地齐腰深的荒草,果然如乔山所说,东西两排厢房,窗户倾侧,门户歪斜,依稀看见屋里杂乱不堪,显然也是荒废经年。

几人穿过中庭院落,来到后院,不禁眼前一亮:院中种着好几棵香樟树,绿阴清凉,花园里花朵娇艳,蝴蝶飞舞,假山飞瀑,别有洞天。花园四角,分别有一缸荷花,时值盛夏,缸内荷叶田田,白莲绽放。整个院落收拾的整齐划一,一尘不染,连杂草都没有。

一棵香樟树上,垂下一架秋千,秋千上坐着一个妙龄少女。大家看到了她的侧面,那女子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凉衫,外罩一件藕粉色半臂,一头长发在风中纷披而舞,两鬓的头发梳至脑后,白练束之,足上一双白绢绣着梅花的软鞋。那女子一身素朴,衣服样式也不是时下流行的款式,而是十几二十年前的旧衣料,且无时下盛行的钗环之类的装饰,最让人注目的是她回头张望众人的那张脸,在盛夏的绿阴阳光下,那吹弹得破的脸蛋,霞飞玉润,皎洁如三春的梨花。那双杏眼清澈明亮,娥眉淡扫,小巧的鼻子下,一点樱桃口。这是画里的美人。

“不请自来的几位远客,私闯小女的宅院也就罢了,怎么,连基本的礼节都没有吗?”

那女子一脸明媚洒脱,并无一丝不快。

静虚真人忙稽首施礼:

“贫道冒昧来访,唐突之至,还望姑娘见谅。这水月庵的庵主慧明师太何在?”

一旁灵照等人也纷纷施礼。

那女子并不起身还礼,她坐在秋千上,仰头看着绿叶间洒下的细碎阳光,眯起了眼睛:

“道长与慧明师太有故?”

静虚施礼道:

“正是,师太与贫道师妹是多年好友,与贫道也熟识,此番游走赤桑镇,特来水月庵拜访。”

那女子依旧看着阳光,轻描淡写地说:

“既然是故交,那慧明师太十数年前率合庵姑子去了四十里外的慈云庵,道长怎会不知道?”

静虚强笑道:

“贫道师兄妹远在江南五岭观修行,与师太也是太久不通音书,竟不知师太已去别处。”

“无妨,这水月庵如今只剩小女一人,道长若无别的事,还请自便。”

那少女一脸淡漠,话语间有着冷冷的逐客之意。

静虚真人稽首施礼道:

“贫道听闻水月庵的青梅酒味道甚佳,不知可有缘法品尝一番?”

黄衣少女回头,灵眸闪烁,微微一笑:

“三两银子一坛,西墙角处自取,银子放在地上即可。”

静虚真人依言取出银子,自去西墙角落,一坛酒抱在怀中,黄泥纸封,隐隐透出醇香。

就在静虚俯身取酒的一刻,他鼻端嗅到一丝腐臭之气,那是陈年腐尸的气味,静虚眼眸中的惊异之色瞬间被笑意代替,他呵呵笑道:

“姑娘好手艺,青梅煮酒论英雄,这酒极好,贫道改日多买几坛。”

那少女嫣然浅笑不语。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这个地方没有理由呆下去了。静虚真人看了一眼灵照,无计可施。一旁纯真的灵一跑过去,躬身施礼:

“姐姐可有梅子,小生口渴了。”

那女子一脸错愕的看着灵一,忽然掩嘴轻笑:

“这小娃好有意思,好吧,你等着,姐姐给你取。”

说着,黄衣女子离了秋千架,身姿绰约,走进房屋,帘子撩起时,看到屋内正堂供奉着水月观音的画像,墙上挂着一管洞箫,其它物什还没容人细看,布帘已落下。

灵照一双眼睛闪着金光,打量着周围,瞬间金光隐没,他看着静虚,无奈地摇了摇头。

转眼之间,那女子走出来,递给灵一一个纸包,灵一打开一看,好多腌制的梅子。

那黄衣女子笑道:

“这是姐姐我小满那天用蜂蜜腌制的,拿去吃吧。”

灵一拿了一颗放进嘴里,顿时满嘴生津,甚是好吃。

知了冲他招手:

“你倒是不认生,逮着谁都叫姐姐,也好,以后咱们来水月庵,倒是有了由头。”

灵一跑向知了,回头笑着向黄衣女子道谢。那女子淡淡一笑,回转脸庞,无意间看了一眼灵照,忽然愣住了,那双眼睛亮亮的:

“这小生长得清秀不凡,好,好。”

说着一挥手,不再看他们,径自坐在秋千上,继续看着头顶的绿叶和阳光,闭目仰头,说道:

“你们自便吧。”

静虚一行人只得告辞离去,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耳畔清晰地听到细微的呼吸声,那声音似人又似兽类。静虚真人眼里精光闪烁,他看了一眼灵照,灵照的脸色也惊诧异常,只是既已告辞,断无再回头的道理,几个人慢慢往前走,一声低低的嘶鸣,随后那个女子小声低喝:

“闭嘴!”

四下里突然万籁俱寂。静虚几人已穿过花园,走出后院。几人回头,那绿阴下的黄衣女子依旧安静地荡着秋千,神色安闲自若。
她的屋子布帘被风吹起,一条黄色的尾巴一闪即没!灵照伸手捂住灵一惊呼的嘴。几人步履匆匆,飞速冲出中庭,很快离开了这个诡异的地方。

后院秋千上的黄衣女子,站了起来,神情恍惚,喃喃自语:

“是他吗?是他吗?”

说话间,突然泪水汹涌。她的背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穿金甲、头戴金盔的将军,那人年约四旬,生得豹头熊腰,相貌粗豪不凡,浓眉下一双虎目不怒自威,面圆耳大,鼻直口方,腮边一部络腮胡须,身躯高大壮硕,尤其是那双眼睛,炯炯有神,一直怒视前方。

那黄衣女子从秋千上站起身来,走向那个戎装将军面前,依偎在他怀里,温柔地抬起脸来,一双妙目灵眸,有着无限的依恋:

“你说,是他吗?是他吗?”

那将军双手垂下,并没有触碰黄衣女子的身体,面上的表情不变,两只眼睛一直看着前方,微风拂面,他颌下的黑须微微抖动。

那女子一脸幸福的欢喜,她幽幽自语:

“这么多年了,虽然,你一句话都不说,可是我知道,你的心里是有我的,我为你耗尽最好的年华,依然无怨无悔。”

说话间,几滴眼泪落下,啪啪滴在那将军的手上。

忽然两人头顶缭绕一个沙哑的男声:

“你太执着了,这么多年,始终不肯放下。”

那女子将脸埋进将军的怀里,弱肩颤抖着,无声抽泣起来:

“若没有了这一点痴念,这茫茫一生,也了无生趣了,我还活着做什么。”

那声音再次响起:

“也罢,也罢,心里有期待,活着才有精神,苦乐随你。这些年,如果没有你,我的晨昏怕也难熬啊!其实我才是真心陪你一世的那个人。”

黄衣女子泣道:

“奴家怎会不知,郎君待奴之情,奴一世不忘,只盼来世报答。”

“说什么来世,今生当下,若能不等闲光阴,也就是了。只可惜,这漫长一生,不过两厢辜负罢了。”

黄衣女子泪水盈目:

“对不住啊!”

那男声道:

“你也不必歉疚,我不如你身边的他。花前月下,他给你的更多。”

黄衣女子身边那一身戎装的将军似乎对两人的交谈充耳不闻,他一双眼睛直盯着前方。
最后编辑58 最后编辑于 2019-08-26 22:41:31
山水不争,岁月无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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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致赤桑镇少女未老先衰的恶梦元凶究竟是谁?十数年深藏不露也未被降伏,一定是个厉害妖物,于千头万绪中如何寻找抓捕线索,还城东郊一方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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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如此雅致又神秘的水月庵女子身上,有着怎样的一段动人故事?为何单她能逃脱厄运?感觉不像是坏人。
现在各方力量齐聚赤桑镇,会不会引发风云突变?那时又有多少人的命运因此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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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这赤桑镇应是纷繁复杂的主戏场,定好戏连台。
许多未解之谜静待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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