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寺鱼龙。 [复制链接] 查看:1116回复: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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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寺鱼龙

第一折:缘起之白鱼听经

静安寺。

后厢禅院的竹影婆娑,印在灰白的墙上,仿若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写意。

一轮圆月皎洁,几缕彩云舒卷。满耳虫声吟唱,喧哗了静夜如水。

澄光禅师坐在梨树下的石桌旁,一盏红灯笼,一壶山茶,伴他初夏凉夜的闲雅时光。

手里的经卷翻不下去了,他看着桌上的棋局,相约的人还没有到来。

更鼓声声,入夜二更了。澄光禅师还没有睡意,他的心里有些焦急,平时这个点好友鲁公早就来赴约了,今天迟迟未到,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下棋倒是其次,主要是两人相谈甚欢,若一日不见,心中就会怅然若失。澄光禅师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一个出家修行的人,早就该四大皆空、淡泊安闲,心中怎么会有杂念呢?

他的脑海中浮现了鲁公那张脸,慈眉善目,灰白的胡须飘洒在胸前,最让人难以拒绝的是鲁公那双眼睛,双眸温润中闪烁着神采,清澈得没有半点杂质,那双眼睛里蕴含着纯粹的欢喜或者哀愁。一年半的交往,澄光禅师觉得鲁公的赤子情怀与生俱来,并没有因年岁的增长变了初衷。两人从棋艺聊到茶道,由禅机公案聊到诗词妙境,一直说到生死,说到禅修的方向。这个亦师亦友的老者,虽然不是出家人,但是修为却比自己还高,一双慧眼看透天机,宽广的胸襟能容宇宙。和他交谈,如沐春风。

这一年半来,鲁公每晚都来,陪他坐一个时辰,然后告辞离去,问他家在何处,他总是笑而不语。

每一次下棋也不在意胜负,偶尔也会抱琴过来,弹一曲《流水》请自己品评。琴是好琴,清脆通透,苍劲古朴。曲是好曲,伯牙子期,不正合此刻他们的知音相交吗?鲁公指法娴熟,曲意早已入心。

一曲流水潺潺,换一段经文消弭杂念,鲁公每次听完澄光禅师的诵经说法,都呵呵大笑,说自己不虚此行。

出家人修行孤苦,青灯黄卷,长夜漫漫,不似烟火人间,天伦之乐,光景等闲容易打发。这短短浮生,若没有三两知己,黑白光阴也是难捱。

澄光禅师一念至此,他被自己吓了一跳,自己已经修行二十多年了,早已禅心如月影沉璧,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凡心?

澄光禅师的心里有过些许不安,他看着桌上的灯笼里烛火闪烁,亮亮的眼睛里惊愕如梦方醒,自己仿佛走进了一个执迷的梦里,不得脱身。

正当他出神之时,夜空忽然有风雷之声,一道白影倏忽化作千叠,转瞬来到眼前,那身影定住,却是鲁公!他苍白着一张脸,几步奔到澄光禅师面前,低声哀求:

“禅师救我,禅师救我!”

澄光禅师起身的一瞬间,头顶一条青鳞大蛇盘旋而至,一张嘴,厉声呼啸,向二人扑来,电光石火之间,澄光禅师来不及多想,挥掌迎上,无数金色的掌印自肉掌中飞出,拍向青蛇,那青蛇脑袋一晃,灵活地躲过,身上却中了数掌,身形晃动,仰首长嘶,硕大的身躯跌进放生池,激起几丈高的水幕,天地摇晃,青蛇硕大的身体翻滚扭曲,巨大的力量击中放生池畔那棵古老的梨树,无数枝叶纷纷坠落。

银白的月光下,水中的青蛇昂起脑袋,两只眼睛就像两盏绿幽幽的灯笼,长长的信子从嘴里嘶嘶地吐出,一股血腥之气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澄光禅师回头看了一眼鲁公,只见鲁公脸色煞白,浑身颤抖,嘴角鲜血淋漓,看来受了极重的内伤。

澄光禅师来不及多想,回头应对强敌,那青蛇试探性地定了片刻,头一摆硕大脑袋俯冲下来,地狱恶煞一般的双眼,凶光爆露,那青蛇张开血盆大口,尖利的牙齿间粘液迸溅,瞬间就到了澄光禅师的头顶,眼看就要将他一口吞下。

澄光禅师挥动双掌,在胸前结成一个奇怪的结印,身形旋转,一蓬护体金光爆射而出,击中青蛇的脑袋,青蛇的半截身子撞塌了那堵灰白的墙壁,砖石四处迸飞,灰尘弥漫。

烟尘里,那青蛇扭动着身子,嘶吼着,无数血珠坠落如雨,在放生池里溅起一朵朵水花,就在澄光禅师分神的一刻,烟雾废墟中那条青蛇忽然没了身影。

澄光禅师和鲁公四目交接,各自诧异不解,正当两人面面相觑的刹那,烟尘里一个青色的身影弹射而出,转瞬之间就到了两人面前,澄光禅师下意识地回头,来人一双生着青鳞的肉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他的胸膛!澄光禅师圆睁双眼,一口鲜血喷出,身子飞跌出去,后背撞向树下的石桌,那方石桌顷刻之间石块乱飞。一个身穿青衣、壮硕高大的中年汉子傲然挺立,一张脸圆如秋月,虎目虬髯,浓眉磊落,器宇不凡。

鲁公见状闪身退出很远,关切地看着澄光禅师抚胸慢慢站起,嘴里咳出血沫。

鲁公眼神一黯,露出绝望之色,看来这场劫难终究还是躲不开了,他从怀中取出一条银白的鱼,转手抛向澄光禅师,澄光禅师下意识地伸手接住。鲁公回头看了一眼澄光禅师,似有歉疚之色。

“老东西,今天你的大限将至,乖乖的把龙魂灵珠交出来,本座或许可以考虑放过你的女儿和这个和尚。”

青衣大汉冷笑着说。

鲁公并不答话,忽然张嘴一颗碧色的珠子自口中射出,他以双掌催动珠子,那珠子突然变成拳头那么大,鲁公一掌拍在珠子上,那珠子幻影成双飞速环绕,一颗被鲁公抓在手中,另一颗激射而出,倏忽之间来到青衣汉子胸前,那青衣汉子神色大骇,双掌运起内力生生挡住了旋转生风的珠子,愤怒地大喊:

“你不要命了!”

话音未落,鲁公的身影已至眼前,掌中另外一颗带着黑气的碧色珠子按入青衣汉子的胸膛!

青衣汉子吃痛低头,双目努出眼眶,一声惨叫:

“噬魂珠!噬魂珠!”

噬魂珠,噬血噬魂,一旦入体,会慢慢与宿体相融在一起,那股邪煞之气,会慢慢吸尽宿体的精血,直至宿体干枯死亡,就是大罗金仙也难以抵挡。

青衣汉子在最后一刻看到了这颗珠子的本元,心下如坠冰窟,顿觉生机渺然。

噬魂珠的法力强大的超乎想象,青衣汉子的身影渐渐变得虚幻起来,他的肉身渐渐干瘪下来,一会儿工夫,身形干瘦伛偻,脸上只剩下了一张发黑的面皮,两个眼珠在眼眶中就要掉下来一般。

生死关头,他仰头张口,一颗绿莹莹的珠子吐出来,他拼死也要保住自己的内丹,噬魂珠是上古时期的凶煞邪物,眼下这颗珠子没入自己的身体,这身修为怕是要烟消云散!这老东西不惜以自己的内丹做引,就是要逼出自己的内丹!

青衣汉子心念电转,深陷绝境的他无计可施,奋力与鲁公拼耗法力,仰头大喊!

一旁的澄光禅师看得几乎惊魂出窍,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他根本来不及多想什么。

就在这时,他怀中的白鱼一跃而起,飞向鲁公和青衣汉子的头顶,一张嘴吞了青衣汉子的那颗绿色的内丹。

青衣汉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内丹落入白鱼之口,满脸愤怒和绝望,那条白鱼飞过他们的头顶,坠落在地上的草丛里。

青衣汉子身体一震,无数虚幻的身影力道刚猛,将鲁公震飞,而那颗碧珠也被他捏成齑粉!

鲁公跌在地上,口喷鲜血,内丹已毁,他千年的修为也化为泡影。

而身中噬魂珠的青衣汉子也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刻,他摇摇欲坠,瘫倒在地上扭动着身子,慢慢现出了原形——一条青蛇!蜿蜒游向草丛深处。他的声音在夜空回荡:

“老东西,丧失元丹之仇,我定会找你女儿来报,我要让你死不瞑目!”

一旁的澄光禅师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地上的鲁公一脸歉疚,他的身形也渐渐发生了变化,灰发老翁变成了白发婆婆。

澄光禅师惊诧地喊出了声。

“对不住啊,是我连累了大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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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不争,岁月无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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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贝的长篇路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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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折:遗珠托孤

澄光禅师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白发婆婆,神情恍惚,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艰难地坐起身子,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草丛: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澄光禅师走过去,弯腰拾起在草地上躺着的白鱼,捧到老人面前。老婆婆一把把白鱼捂在胸口,过了一刻,才缓缓地从怀中掏出一颗光华璀璨的珠子,惨淡地笑出了声:

“这是那蛇妖做梦都想得到的珍宝,龙魂灵珠,里面藏着一条上古神龙的精魂和万年法力,这是我们东海的密宝,我费尽心思才从龙宫盗出来,就是留给我孩儿将来傍身。千年大劫,我终究还是没有躲过去。”

“你是妖?”

澄光禅师到现在都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白发婆婆点点头。

“老身是东海的一条白鱼,蒙上天垂怜,历经千年修炼成人形,因为有了不凡的法力,在龙宫有了一席之地,一个偶然的机缘,老身窥得龙宫一个大秘密,就是这龙魂灵珠,得灵珠者得上古龙神万年法力,虽不能飞升仙界,也拥有了万年不死之身。
这个秘密在东海历任龙王之间口口相传,老身委身于老龙王,一次他醉酒中说出这惊天秘密。上一任龙王的争夺异常惨烈,六子夺嫡,死伤惨重,最终六太子在一众兄弟战死之后脱颖而出,他逼迫父王禅位,将他软禁海底废弃的宫殿内,手持龙魂灵珠,等着表弟青蛟带回玉帝封王的旨意。
老身当年也参与了这场刀兵之变,成为六太子身边的一个谋士。然而六太子等来的不是玉帝的圣旨,而是十万天兵天将。一场激战在所难免,这时候六太子才看到站在云头表弟青蛟趾高气昂的模样。老龙王居然把王位传给了一个外人,后来才知道这青蛟是龙王和西海十七公主私通苟合生下的孽种。
可叹一家兄弟六个自相残杀,只为他人做嫁衣。最终六太子战败,率领水府残部退出东海,可悲的是六太子虽然手持龙魂灵珠,却不知道它的力量,只道是龙王的信物罢了。
金沙滩一场血战,青蛟击败六太子,破了他的大罗金身,如愿夺取龙魂灵珠,得意忘形的青蛟将龙魂灵珠的秘密公诸于世,六太子活活气死。
青蛟仰天狂笑的一瞬,老身冒死出手,不可思议地从强敌手中夺走灵珠,纵身遁入茫茫沙海。后来听说,因为青蛟失了龙魂灵珠,受到了玉帝的严惩,由蛟化蛇,彻底失去了龙王的继承权。老身由沙海逃匿人间,数次躲过青蛇的追踪,惶惶不可终日。
老身生死不要紧,可是老身还有一个幼女,灵智未开,五百年了还是白鱼之身,这是老身最大的心病,此番冒死夺珠也是为她。可惜,老身想尽一切办法,都无法唤醒龙魂灵珠的法力,也无法唤起幼女的灵智。
在逃亡的过程中,为了活命,老身便以**凡人精血为生,从精壮男子到老弱妇孺,老身的女儿脱离水域,也靠着凡人的鲜血维持生命,每到一处都残害生灵无数。可叹老身的女儿尚处混沌之中,便嗜血成魔。
我们的行踪容易暴露。转眼老身的千年大劫将至,老身心急如焚,前有命中大劫,后有青蛇追踪,老身无计可施之时,偶然发现这小小的静安寺竟然有一层神秘的结界,依傍北邙山无数亡魂阴气形成的迷瘴,可以遮蔽妖气。
可老身是妖,无法靠近佛门之地,正巧那天碰到禅师来取山泉,老身将龙魂灵珠含在嘴里和女儿化作两条小小的白鱼,游进禅师的木桶里。禅师慈悲,带着老身母女的真身进入古寺,自此放生池里多了两条白鱼。
禅师每天都在放生池畔诵经说法,经年累月,佛法高深,慢慢感化了老身,回顾之前的执迷,所造诸罪业,无数生灵被老身残害,而经咒梵音令老身心安,多少静夜心魔难耐的时刻,是这一段段经文,化解了老身的妖性,断绝了嗜血的欲念。后来才有了鲁公与禅师一年半的君子之交,男女有别啊,老身只能化身鲁公,才能接近禅师,受佛法庇佑。
本以为能一直这样逃避下去,可是老身的千年大劫近在咫尺,如果处理不好,整个静安寺乃至整个北邙山都会毁于雷霆之下。老身逼不得已,只能带着女儿逃离,但是半路就遇见追踪而至的青蛇,与他一场大战,被他重伤元神,断送了修为的根基,老身魂飞魄散不要紧,可是老身可怜的女儿还在怀中,不得已,再次折返静安寺,连累禅师为老身受伤。前因后果,解释分明,求禅师念在过往之情义,保全幼女真身,老身感激不尽。”

白发婆婆说着,一双颤抖的手将那条白鱼送至澄光禅师的面前,老人的手臂银白的鳞片慢慢长出,眼看着她的寿元将尽。

澄光禅师伸手接过白鱼的一瞬,突然白鱼一口咬住禅师的手指,黑气丝丝从她的嘴里冒出。澄光禅师吃疼甩开,那白鱼在空中化作一个女童,碧眸凝辉,脸上露出邪恶的笑,她回身飞去,消失在茫茫夜雾深处。

白发婆婆痛呼:

“孩儿!”

澄光禅师看着自己的伤口,黑气渗出,心跳加速,手指上的鲜血腥甜的气息是那样的诱惑人心,澄光禅师竟然无法抗拒,他面目狰狞,低头疯狂地吮吸着,眼睛里闪烁着妖异的精光。

白发婆婆见状,惊愕万分,她强行催动龙魂灵珠,一道金光罩住了澄光禅师,不一会,澄光禅师的眼眸中妖红散去,恢复了神智。

白发婆婆力尽,倒卧在草地上。

“禅师,蛇妖的内丹……魔气……入体……”

澄光禅师心下也明白了几分。他走到白发婆婆的面前,盘腿坐在她身边,微微一笑:

“无妨,命数使然,老衲心魔难除,凡心未泯,该有这场劫难。”

白发婆婆歉疚一笑,知道说什么都是枉然了,她把龙魂灵珠放在澄光禅师的掌心里。

“老身的女儿灵智未开,又吞下蛇妖修炼了数千年的内丹,体内妖性和法力足以祸乱天下,能克制她的,唯有这龙魂灵珠,禅师务必设法唤醒龙魂灵珠的法力,化解小女的妖性,把她带回静安寺,安身于这放生池里,以佛法护佑她周全。老身求禅师慈悲。”

澄光禅师目光沉静,他看着白发婆婆散发着银光的身体,心中有一丝悲凉:

“阿弥陀佛,老衲为天下苍生,也为施主慈母之心,一定会寻回白鱼。”

白发婆婆神色稍安,她蜷缩在地上,痛苦地抽搐着。

“将老身的尸身放进这放生池吧,老身要生生世世与这静安寺的晨钟暮鼓相伴,愿来生不再为妖……”

澄光禅师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那温润清澈的目光依然无法拒绝,却原来这纯粹的眼神也是妖性的光芒啊。

白发婆婆的身体慢慢变小,慢慢变成了一条一尺左右的白鱼,在草地上静静地躺着,鱼眼圆睁,似乎在看着九天朗月的如霜清辉。

澄光禅师,双手捧起白鱼,把她放进池水,那白鱼慢慢沉入水底,慢慢消失不见。

他的泪珠落入水里,经咒声响彻夜空: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最后编辑58 最后编辑于 2019-07-10 11:42:10
山水不争,岁月无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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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搭婆婆到底男的还是女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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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精彩的玄幻故事,在静安寺的一人、一灯、一茶中徐徐拉开帷幕,一曲《流水》似有若无.......
结印、上古龙魂灵珠、噬魂珠、东海龙王、玉帝、眼眸中妖红,吸引人的词,比比皆是。对语言的驾驭游刃有余,很擅长写这类文章啊!读之意犹未尽、欲罢不能,仿佛听到说书人的那句: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期待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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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构思到写文都蛮辛苦,注意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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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发婆婆是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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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写起来的确蛮辛苦的

宝贝注意休息哦
一句话 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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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占个前排,等写完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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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折:番外之水芷萱

那个月华如霜的夜晚,繁星闪烁,我无限贪恋地看着满天星月的清辉,悲欣交集。浩劫之后,恩仇泯然的时刻,我的元神也即将涣散。尽管有太多的不甘和牵挂,但是我不得不舍下一切身归虚无。

我是鱼族曾经的公主——水芷萱,我出生在芷兰和萱草丛生的水边。母后说,父王希望我一生品性如芷,乐而忘忧,故取名芷萱。我是檀香溪最美的公主,也是兄弟姐妹中,法力最强的一个。虽然我不能继承王位,但是我得到的宠爱,却比其他兄弟姐妹都多。

幼年的光阴无忧无虑,也曾和姐妹偷偷溜出水底,游历人间。一家人在一起的幸福时光,让我忘了年华的流逝,总以为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

我还没有成年,一场浩劫就摧毁了我的家族,与东海龙族的一场大战,我白鱼族几乎阵亡殆尽,皇宫已经变成废墟,我被龙族的战士俘获,被押解着游过曾经带给我幸福的家园,父王母后还有兄弟姐妹以及五万亲族的尸身,触目惊心。我和一众俘虏,被押解到东海,为奴为婢。

为了生存,我在东海的龙宫活了下来,从普通的宫女,做到了龙母身边的贴身女官。为了生存,我拒绝了六太子的爱慕,委身老龙王,成了敌族的鱼妃。在深宫之中活着,尔虞我诈,勾心斗角,那个快乐单纯的白鱼公主早就死了,活着的是一个城府深沉的龙王宠妃。

可是我心中的仇恨,一刻都没有放下,躺在老龙王的枕边,夜夜梦回,都是檀香溪的少年时候,父母亲族的笑脸,兄弟姐妹的亲厚,我连在梦中都不敢流一滴泪,不敢宣泄自己满心的悲哀,可是我始终记得自己是白鱼族的亡国公主,我要隐忍,我要等待。

本以为这场等待会延续到老死的那一刻,直到那天晚上,喝醉的老龙王向我说出了龙族的惊天秘密:历代龙王相传的龙魂灵珠,上古时期,四大神兽之一的青龙,用自己的内丹炼化了极北之地的大泽中一条法力高深的妖龙,锁住了它的万年法力和精魂,也锁住了它足以毁灭天地的怨念。龙族之王世代掌管此珠,加固封印,以防妖龙魂魄冲破封印,为祸人间。龙魂灵珠的非凡法力,可以瞬间将一个毫无修行根基的妖怪提升至大罗金仙的水准,并且得龙珠者,得万年不死之身。

人心是贪婪自私的,龙族也一样。我略微用了一点手段,这个秘密就在龙族里悄悄流传,为了争夺龙魂灵珠,老龙王的六个儿子争斗不止,阴谋,流血,死亡。东海龙宫动荡不安,而我,一直都是那个角落里卑微胆怯的鱼妖。

最终六子夺嫡,龙王之争以六太子的胜出而结束,踏过五个哥哥的尸身,六太子最后一战,制服了曾经不可一世的老龙王,六太子逼迫老龙王写下奏请玉帝禅位的奏章,同时交出了龙魂灵珠。

可悲可笑啊,老龙王守着这样一颗上古灵珠,却不知道怎么激活它的法力,一败涂地,沦为自己儿子的阶下囚,被关进海底黑暗的废弃宫殿,从此不见天日。

我母族的大仇得报,我兴奋地彻夜难眠,在这场兵变中,我早就暗地里倒向六太子的身边,利用他对我的倾慕,成为他安插在老龙王身边的一颗暗钉,然后光明正大的走到他的身边。

到这一刻,我都不知道,我是为了报仇还是为了活命。龙族元气大伤,可是这还不够,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看到了青蛟王子眼神里怨毒和阴谋,几番试探,两个心怀鬼胎的复仇者联合起来,准备将六太子拉下马。

青蛟王子许诺我,只要他做了龙王,我就是他的龙母王后。而另一边,六太子做出了同样的承诺,为了讨好我,他把自己傍身多年的上古邪珠——噬魂珠送给了我,说修炼此珠,可以提升法力,让容颜不老。我当然笑纳了这意外收获。

青蛟王子表面上是老龙王的侄子,实际上是老龙王与西海十七公主苟合的孽种,生性心狠,与他合作,几乎是与虎谋皮,那一刻,我几乎要和六太子站到一起了。

无意中我听到了六太子和他的宠妃之间的交谈,在他眼里,我是一个人尽可夫的贱人,有一天也会背叛他的,他和我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躲在帘幕后面,我的心有点颤抖,我无声地笑了,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他不知道,我已经怀上了他的孩子。好吧,既然是互相利用,我为何不找实力更强的青蛟王子。

青蛟王子去了天庭,我知道他带回的绝不是玉帝的法旨。我不动声色,安静地待在六太子身侧。

时间过得很快啊,转眼到了秋天,我借口去檀香溪祭奠父母亡灵出了龙宫,还向六太子流了几滴眼泪。我是他最仰仗的心腹,他当然允诺。

在檀香溪,我突然出手,杀死宫女和侍从,独自游荡在废弃的宫殿中,我的亲族早已尸骨无存。我知道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因为我要分娩了。

在檀香溪畔的柳荫下,我诞下了爱女,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那条小小的白鱼,灵智不开,只是一条普通的鱼。事后过了多年我才从被青蛟王子宠幸又抛弃的那个六太子宠妃的口中知道,我一早就中了六太子的算计,那噬魂珠并不是他所说的宝物,我日夜修炼那噬魂嗜血的邪恶法宝,早就损害了女儿的心智。

无知无觉的我无暇多想,将女儿放进怀里,悄悄带着她返回东海。六太子见只回我一个,满脸狐疑。我只说遇见了旧族余孽,随从尽数被杀,我被俘虏,我是寻机逃回东海龙宫的。六太子半信半疑,有了芥蒂之心,便不再与我亲近。我得良机,保全了我的女儿。

青蛟王子带回了天兵天将,六太子在决战中金身被破,龙魂灵珠被青蛟王子逼出体外。得到龙魂灵珠的青蛟王子,说出灵珠真正的秘密,活活气死了六太子,青蛟王子仰天大笑,我在这关键时刻,冒死出手,夺取灵珠遁入沙海,开始了我的逃亡之路。

在人间东躲西藏的日子,我一边修炼噬魂珠提升自己的法力,一边想尽一切办法,妄图打开龙魂灵珠的法力,谋求唤醒幼女灵智的方法。

可叹可悲,我算计到最后,却没有算到,龙魂灵珠在我手里依然沉寂不醒。五百年了,我的女儿除了沦为嗜血妖魔外,依旧没有灵智。

那一天,我们母女逃匿到青莲湖畔,遇见了东海龙宫的旧人,也就是六太子的那个宠妃,从她嘴里得出真相的我,心痛得滴血。她被青蛟王子宠幸后,成了弃妇被流放到离东海很远的青莲湖,远离了权利纷争。她告诉我,青蛟王子因为丢失了龙魂灵珠,受到玉帝的严惩,被废了蛟身,沦为蛇身,永世为妖。东海龙王另有其人。青蛟王子眼下正四处追踪我,恨不得将我魂飞魄散。我感念她的善良,带着女儿继续逃亡。

直到那一年流落到阴气太重北邙山脉,发现了一个藏身之处,那就是迷瘴和结界覆盖下的静安寺。

设局等候那个叫澄光禅师的和尚,我潜伏在水底,当我看到那一张脸的一刻,我知道,我生命中的劫难来临了——我喜欢那张脸。可是,长期修炼噬魂珠,已经让我容颜尽毁、苍老不堪,我已经没有资本诱惑他,谋求自己一生的幸福了。

化身鲁公的日子里,每天和他坐一个时辰,谈禅下棋,抚琴听钟,每一刻都是美好幸福的,和他在一起,我如沐春风啊!我的心在流泪,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让我早一点遇见他?

他眼神里那一点温暖的神采,让我贪恋难舍,就算和他淡泊如水,我也无悔无怨。可是我的千年大劫将近,我不能害他和一干僧众死于雷霆之灾,便逃离古寺。

与蛇妖激战,我的元神被震伤,生机无望,可是生死关头,我多想再见他一面,纵死无憾。我不顾一切,返回古寺,才有了他与青蛇妖两败俱伤的一战。

我要形神俱灭了,我向他托付了身后事。圆月当空的人间好美啊,我不舍!他清澈明亮的眼睛,我不舍!行踪全无的女儿,我不舍!我害怕死后的黑暗虚无!我贪恋人间的温暖与美好!可是,我寿元将尽啊!一切的尘缘都将终止,没有六道轮回,没有来世相逢,甚至没有记忆的延续,我要彻底消失在天地之间了。

泪眼朦胧中,我遁入黑暗的那一刻,我看着他关切的眼神,心里有一点点温暖。足够了,足够了,泪水流淌,我想说什么,可自己的身体已经变成了白鱼之身。

黑暗里居然红光万丈,父王母后还有亲族都在,他们在呼唤我:芷萱,回来吧,我们等你,太久了。我哭着说不出一句话。

我是白鱼族曾经最美的公主,我叫水芷萱,天上人间,再无觉念。
山水不争,岁月无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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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wuwuwu123456的帖子

为解疑,先上一章番外篇。
山水不争,岁月无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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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公主尚且如此,何况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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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看。加油书颜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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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折:月光灵照

看着坍塌的墙壁和满院的狼藉,澄光禅师真实地确定,这不是一场噩梦,可是他情愿这只是一场梦。因为,看着鱼妖眼睛的一瞬间,他禅心已破,心中的一丝情意和执念已经野草生根。二十年的修行,付诸东流。他凡心已动,再不是那个六根清净、心无挂碍的得道高僧。

澄光禅师心乱如麻,他呆呆地看着放生池底,池水到底不够清澈,那条白鱼的尸身消失于水中。澄光禅师怅然若失,他站了很久。

直到身后有声音呼唤,回身才发现不知何时,师傅圆慧禅师来到后院。后面还有众位师兄弟,还有下一辈的僧侣。看着众人的表情,澄光禅师知道刚才的那场激战,他们都看到了,鲁公的秘密也不再是秘密了。

圆慧禅师捻着白须,微微笑着:

“凡尘幻影,妄念水月。澄光,你心已乱,禅院静修之地,竟然成了你心魔滋生的场所。妖孽已死,缘法亦幻灭,你该回头了。”

澄光禅师看着师傅的脸,目光闪烁,无言以对。圆慧长叹一声,吩咐僧众整修废墟。

从那一天开始,澄光禅师再也没有踏进前院佛堂一步。圆慧禅师却经常来到后院,与澄光禅师闲谈,苦心以禅机点化他,无奈澄光执念已生心魔难除,他将前因后果都详细地说于师傅听,他苦苦哀求师傅允许他下山寻回小白鱼,铲除蛇妖,将小白鱼带回寺庙,以佛法化解其妖性,阻止这一场人间的浩劫。圆慧禅师反复说着:缘法天定,执念莫生。可终究无法熄灭澄光禅师心中的那团火焰。

最后,圆慧禅师做出妥协,给他一年的时光,如果一年之后,他还是尘缘未了,要下山,绝不再阻拦,如果他参悟禅机回头觉悟,静安寺还是他修行的地方。

一个月后,盛夏时节,又是三五月圆之夜,师徒俩在后院闲谈,忽然听到院外有婴儿啼哭声。

师徒俩推开后院的柴门,顺着青萝葳蕤的山路循声寻找,澄光禅师借着月光看到不远处的草坡上躺着一个粉孩儿,踢着嫩藕一般的小腿,啼哭着,皎洁的月光仿佛在婴儿赤裸的身上结了一层霜,那是一个刚出生不久的男婴,不知为何,被抛弃在寺后山坡上。

澄光禅师正要上前,忽然头顶上有异响,他抬头定睛一看,万千星辰中,一道银芒射下,正中婴儿眉心处,一点银色的印记转瞬即逝。澄光禅师大吃一惊,他回头看了一眼圆慧禅师,只见师傅也是大惊失色:

“这是星神陨落,不知吉凶。”

话音未落,澄光禅师怀中的龙魂灵珠突然破衣而出,那光华璀璨的金色珠子旋转于空中,缓缓飞向那婴儿,一道金光照耀着婴儿小小的身体,那婴儿啼哭声止住,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上空的灵珠。

师徒二人被这眼前的一幕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只见那龙魂灵珠缓缓落下,安静地躺在婴儿的胸脯上。

圆慧禅师似乎看出了天机,这孩儿与亦正亦邪的灵珠,与心魔执念的澄光,确实有着一段尘缘。将来福祸难料,可眼下实在不能让这婴孩在这荒山野地自生自灭啊!

圆慧禅师高颂佛号,命澄光禅师抱起那婴儿。

当那温软的身体躺进澄光禅师的怀里,澄光禅师的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喜悦,他说不清楚这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只是心境安然畅快,这么多天堵在心里的煎熬一下子消失,这个婴孩,难道是老天赐给自己的解脱与希冀吗?出家修行之人,本无福享受天伦之乐,无家亦无处不是家。可是,内心深处的孤独和凄凉,澄光禅师没有一刻摆脱过。他守着佛祖,心却在烟火人间,他是一个六根不净的出家人。这个孩子,恰好填补了他内心的空缺。

澄光禅师喜笑颜开地看着婴儿粉嫩的脸,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居然和鲁公——不!和那白鱼妖的眼睛一样,清澈、纯粹,藏着秋水的韵致,藏着星辰的魂魄,是她吗?是她吗?是她以另外一种物相来与自己续另外一段尘缘吗?

澄光禅师心旌乱颤,他看着婴儿的眼睛,全世界再无其他。

圆慧禅师站在一旁,夜观星象,各星宿尽在其位,他看不出是哪位星神降临人间,他也无法参透这婴儿与龙魂灵珠的机缘。但是看澄光禅师的神情恍惚,他知道这个孩子属于静安寺了。

满月当空,一灵映照。恶业尽消,山川明朗。自己不也是执念迷了心智,一心强求澄光禅师回头放下吗?

这孩子的到来是不是冥冥中,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点化他们师徒二人呢?

圆慧禅师忽然心境豁然开朗,他抚须大笑,走向澄光禅师,从他手里接过婴儿,无限慈爱地看着那小小的脸,胸膛上旋转的
龙魂灵珠,闪烁着金色光芒。

“妙哉,妙哉!这是静安寺的福报。这孩子就叫灵照吧,寄名在你的座下,做你的入室弟子吧。”

澄光禅师闻言喜形于色,施礼称谢不必细说。

师徒二人将这婴儿带回寺中,对一众僧侣就说,二人山下游历,意外捡到一个弃婴,带回寺里养着。

这天夜里,澄光禅师护着婴儿在禅榻睡下。梦里见到了鲁公,两人相顾无言,只是那么浅浅地笑着。鲁公身后走出来一个紫衣女仙,向澄光禅师飘飘施礼。她温柔的话语响彻天地之间:

“星魂绕灵珠,赤桑碧槐下。寻觅缘起处,禅意解邪煞。”

澄光禅师疑惑不解,想要询问时,午夜梦醒。他回头,身边婴儿安睡无恙。清凉的月光透过窗户照射在屋里,明亮了半间屋子。户外蛙鼓虫唱,喧嚣热闹。清风徐来,凉意沁心。

澄光禅师不解刚才的梦境,仔细回想梦中紫衣女仙的那四句话,懵然觉得这婴儿似乎与这龙魂灵珠有着分不开的关系。

第二天早上,澄光禅师便把梦见的事说与圆慧禅师听,圆慧禅师听到那四句话,颇沉思了一会,转脸对澄光禅师说:

“或许眼下你不必急着下山,一切皆是命数,天机已定,非一己之力可以扭转。眼下,那蛇妖失了元丹,又中了噬魂珠,暂时不足为患,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两说。而小白鱼灵智未开,虽然吞了蛇妖内丹化作人形,要说祸及苍生,为时尚早。就算她能为祸人间,自有降妖除魔的卫道之士来克制她。眼下,这婴孩,或许将来会有另外一番风云际会,也说不定。既然捡到了,为何不安心将他养大。这也许就是顺应天机最好的方法了。”

澄光禅师听了圆慧禅师的一席话,思量很久,心中的执念慢慢消减。师傅的话,中肯。执念生,不惧怕,肯回头,脚下就是净土。若逆天道而行,将来不知道会有多少无妄之灾。既然上天赐下了婴儿,仿佛也是想阻挡自己泥潭深陷的脚步吧。

之后的岁月,澄光禅师过得很安静,他悉心照料着灵照,亲自熬米汤喂养他。每一次,锅里的米香弥漫整个屋子,澄光禅师的心里都会有满满的喜悦。他小心翼翼地将米汤吹温,一点一点喂到灵照的嘴里,灵照伸出小舌头,肉乎乎的嘴唇抽动着,贪婪地吮吸着香气四溢的米汤,小眼睛盯着澄光禅师看。师徒俩,俨然就像尘世间的一对父子。澄光禅师心安神寂,再无杂念。

转眼之间,灵照三岁了,满地跑了。澄光禅师开始教他诵经礼佛,敲击木鱼。闲暇的时光很多,师徒俩会拉着手,走到后山坡上看瀑布、捉蚱蜢和蝴蝶,去摘山桃和其它野果,提着木桶去汲取山泉。

宁静的日子过得很快,一转眼又过去了十三年,灵照已经长成一个身材高挑、清秀白皙的美少年了。

这期间,圆慧禅师曾经下山游历了三年,回来之后闭关修炼了七年,寺里的杂事都交给另外一个师兄打理了。

这一年,灵照十六岁,师祖圆慧禅师到了圆寂的时刻,他太老了,尘世的风霜都已经历得太多了,他实在太累了。他浑浊的眼睛里都是泪水,他满脸褶皱,他枯瘦的手抚摸着灵照嫩嫩滑滑的脸蛋,吃力地笑:

“真好,真好啊!”
山水不争,岁月无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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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折:凡心入世

圆慧禅师苍老的手滑过灵照的脸庞,忽然说出当年寺里讳莫如深的话:

“星魂绕灵珠,赤桑碧槐下。寻觅缘起处,禅意解邪煞。”

灵照不解地皱着眉,回头看看澄光禅师,澄光禅师眼中有泪,这秘密掩盖不住了,自己和灵照的师徒缘分也许要走到尽头了。

圆慧禅师的神智清醒,面色红润,眉间的皱纹少了很多,似有回光返照之相,他看着灵照很久,缓缓说起这些年灵照和澄光禅师都不知道的事:

“澄光,你和灵照走在山间的时候,你们打泉水的时候,其实在你们身后不仅有师傅盯着,还有一个中年妇人,见得次数多了,有一回被为师堵在了路口,那妇人经不住我的盘问,说灵照这孩子可能是她的亲生骨肉。我说有什么凭证,她说,右腋下三寸余,有一个月牙状的胎记。”

灵照闻言,脸色变了,他看着澄光禅师暗淡的神色,这胎记长得很隐晦,非亲近的人是不知道的。

灵照茫然无措,回头看着圆慧禅师,听他继续说:

“为师问那妇人家乡何处,缘何抛弃骨肉至亲于荒山野岭,那妇人闪烁其词,只说是自己在山下的碧霞观栖身,那孩子,没法带在身边,特意为他寻了这个寺庙附近,希望能得到善待,可是母子连心啊,弃了婴孩,又万般不舍,故常常在远处观瞧,一年一年孩子长大,寺里的师傅对他很好,自己的心里也安稳。母子一场,终究还是自己对不住他。”

澄光禅师很惊讶:

“师傅,怎么不曾听你提及此事啊?”

圆慧禅师艰难地笑了笑:

“是那妇人不肯与灵照相认,说了也是枉增烦恼。后来,那妇人向为师哭诉,说实在不忍看这孩子一辈子青灯古佛,寂寥终老,孩子大了,要认祖归宗的,血脉亲缘不能弃,哀求为师在合适的时候,把身世来处告诉孩子,是还俗认亲,还是在山门修行,要他自己选择。为师私心顾念徒弟,一直三缄其口,从那以后,为师再也不曾见过那妇人现身。后来,为师遣心腹弟子去山下碧霞观打听,得来的消息是,确有一位美貌娘子栖身观内,月前辞别了观内诸女冠,不知所踪。”

灵照听了,眼泪汪汪,他不知所措,这个变故来得太突然,他小小年纪,尚不知如何应对。

澄光禅师强忍悲伤,低声询问:

“师傅,那妇人……真的是灵照的至亲么?”

“澄光,灵照的胎记,咱们不是都看过吗?”

澄光禅师无法辩驳,那胎记自己不知道抚摸过多少回。

圆慧禅师看着神色不安的徒弟,继续说:

“世事如梦,是梦总会醒来。情缘因果,自有分明了断的时候。那妇人也是一个可怜的人。本出身名门望族,不顾家族反对,毅然决然地嫁给一个家道中落的竖子。那浪荡子不学无术,花言巧语,哄骗那妇人痴心错付。因习得枪棒之术,后从军,不知有何奇遇,他功夫突飞猛进,在沙场屡立奇功,从普通兵丁,摇身一变成为先锋猛将。待凯旋归来时,朝廷封赏,当年的浪子,成了忠武大将军。人在高处,就不在意脚下了,为了自己封侯的梦想,为了能迎娶当朝宰相的千金,他无情地抛弃了自己的结发妻子。他知道,他的妻子在家乡等了他五年,受尽亲族欺凌和娘家人的白眼。他也知道,他一纸休书将那个妇人赶出家门的时候,自己贤惠的发妻已经怀孕数月。他更知道,他的发妻在娘家诞下一个男婴,日夜期盼丈夫能回心转意。他也知道,他的发妻,不容于母家,被哥嫂强行赶出家门。那可怜的妇人怀抱婴孩无处可去,辗转流落到北邙山下的碧霞观,观中的女冠们慈悲收留,可是,这婴孩,会毁了碧霞观的清誉。无奈之下,做娘亲的,泣血椎心,在一个月圆之夜抛弃了自己的骨肉。”

澄光禅师眼睛睁得很大,他实在没想到,这么多年,师傅隐瞒了自己这么多。

身边的灵照更是如坠梦中,师祖说的是自己的娘亲吗?

“孩子,你的家在山下三十里外的赤桑镇。”

圆慧禅师握住灵照的手,缓缓地说。

“赤桑……赤桑镇?”

一旁的澄光禅师惊讶地睁圆了眼睛。这么多年,缠绕在梦里的那四句话,他一句都没有忘。赤桑,赤桑,竟然是灵照的故里?

“赤桑镇,为师当年下山游历,特意去过,稍微一打听,方圆百姓家喻户晓,名门显贵,呼延将军,我朝开国名将之后,当朝炙手可热的大人物,当朝宰相的乘龙快婿,在外面还养有好几个外室。早就不在赤桑镇住了,举家搬去京城,住着高宅大院的将军府。仆从如过江之鲫,门庭若闹市。”

圆慧禅师说着,盯着灵照看了一会,才问:

“孩子,你若打算去京城,就让灵一师弟送你去,他武功高,路上能有个照应。”

“不,我哪也不去!”灵照挣脱了师祖的手,跑了出去。

圆慧禅师苦笑着喘了一会,看着澄光禅师,意味深长地说:

“这孩子尘缘未了,得下山历练,应劫应缘,为了你当年梦中的那四句话,为师下山游历人间,那几年苦无线索。唯独在赤桑镇,看到一桩诡异的事,赤桑镇内的女子无一不是未老先衰,无论谁家的女子,只要长到十五六岁,都会迅速老去,那个镇上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家家都有,镇上的人都觉得有妖物作祟,和尚道士请了不少,全无妖物踪影。流言蜚语,说这个镇上受到诅咒,说是有不干净的东西,触怒了上天,才有这样的报应。当年为师去了赤桑镇,子夜时分,夜行市井,一双法眼巡视每一个角落,除了几个游魂野鬼,并没有法力高强的妖魔鬼怪。为师满心疑虑,盘桓数日,一无所获。无奈离去。后来听说赤桑镇的怪事没有了,成年女子也没有未老先衰的怪事。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仅仅过去了一年,相同的怪事再一次降临赤桑镇,为师反复去过几次,一无所获。可是为师老是想起徒儿你梦中的那四句话,这赤桑镇与灵照孩儿的渊源恐怕远不止祖宗故里那么简单,你想想当初见到他时天上射下来的那道银光,后来你疼他如己出,甚至将龙魂灵珠给了他,将一身功法修为都传给了他,为师都看在眼里,他小小年纪就能催动灵珠,召唤灵珠的无穷法力而不曾遁入魔道,可见当年那道银光已经彻底改变了这个孩子的根基,而且这些年他与龙魂灵珠的缘分,是不是有映梦当年之相。上个月,下山的弟子来报,说那位忠武大将军要荣归故里省亲了。这赤桑镇,寂静黑暗之处到底隐藏着什么妖魔,谁也说不清楚,当年的蛇妖有没有丧命,不知所踪的小白鱼妖会不会残害百姓,为师当年阻止你下山是不是做错了?”

澄光禅师听了这些,变了脸色。

“为师西去,静安寺需要你来主事,灵照是要独自一个人去面对他未来的风雨,早晚都得这样,你护不了他一生一世,再说,他身怀龙魂灵珠,一般妖物是不用担忧的,该是放他下山的时候了,历练之后他还会回来的,相信为师的眼光,将来这静安寺,是这孩子一生的栖身之所。”

这一天黄昏,圆慧禅师圆寂,澄光禅师涕泪俱下,静安寺哭声一片。众僧悲哀,哭老住持,也哭自己一生的悲凉。

安葬了圆慧禅师,澄光禅师接任静安寺住持。

那一天,澄光禅师将灵照唤到后院,时值清明时节,放生池畔的那棵梨树,飞花缭乱如雪,迷离了两人的眼睛,师徒二人在落花缤纷的树下打坐。

过了许久,灵照眉心已动,瓣瓣梨花落入春水,溅起点点涟漪,微风拂面,亦拂去两人肩头的落花。

澄光禅师睁开了眼,他的鬓间眉上已有了霜雪的痕迹。灵照也睁开了双眼,他的眼眸清澈灵动,亦如当年月下赤子之身时,蓄着星魂水意。澄光禅师看着灵照的眼睛,脑海中忽然浮现白鱼妖的那双眼睛,一切纷扰与其说因她而起,还不如说因自己的心魔而起。自己执着了这么多年,心早已疲惫不堪,佛法说诸事各随缘法,顺命数,循天机。可是这么多年,自己哪还有半点出家人的影子?好吧,该是放手的时候了。

一念之此,澄光禅师微笑了:

“徒儿,你出禅境了。”

灵照勉强笑了,可他的眼睛里明显有着这古寺之外的心事。

澄光禅师了然于心,他一直看破而不说破,今天是时候说出来了。

“徒儿,你的心在这院墙之外啊。”

灵照聪明,没有反驳。

“跟为师说说,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灵照犹豫了一会,说:

“师傅的养育之恩,徒儿没齿难忘,可徒儿尚有心愿,那就是无论如何,想见娘亲一面,别家的孩子都有爹娘,灵照没有,打小就羡慕来咱静安寺上香的孩子,可以拉着爹娘的手,有爹娘疼的孩子,才是好孩子,可是灵照没有,灵照想见娘亲一面,了却心愿,再回来侍奉师傅。”

澄光禅师心中一恸,面色沉寂:

“很好,为师养你十六年,把你教养的很好。为人者,当尽孝于双亲膝下,你想娘亲,这是寻常人情,为师同意你下山,如果能认祖归宗,与父母团聚,自不必再回山门,如有不顺,静安寺永远是你的家。”

灵照眼中有泪,对着师傅拜倒在地。澄光禅师起身,扶起徒儿。眼中泪光闪烁,这十几年的师徒情分,和世间父子一般无二。孩子大了,该是离家外出闯荡的时候了。澄光禅师拉住灵照的手,哽咽着说:

“孩子,为师尚有一桩心愿需要徒儿去完成。当年白鱼妖灰飞烟灭之时,她的女儿小白鱼妖灵智未开,吞了蛇妖的内丹,遁逃无踪,若能寻回,将她带回静安寺,以佛法化解其妖性,为师死当瞑目。”

当年之事,灵照听师傅和师祖说过,师傅未了的心愿,他知道。眼下听师傅这样说,自然答应,这也是向师傅尽孝的唯一的事了。
山水不争,岁月无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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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忖那四句话,隐隐感觉这赤桑镇的咄咄怪事或与小白鱼妖有莫大关联,或许这就是灵照出世的由来,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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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折:柳荫知了

那年盛夏,那天清晨,灵照背着包袱和灵一步一回头,静安寺的大门吱吱呀呀,缓缓关闭,澄光禅师那张亲切的脸,慢慢被那两扇木门遮挡。

两个少年转回身,依依不舍地顺着绿萝盘绕的山路,慢慢往山下走。

出了寺门,外面是广阔的世界,山林里淙淙的山泉在长着青苔的圆润石块上流淌,紫色的、黄色的、红色的、白色的野花在草丛里飘摇,一只粉蝶儿在山花烂漫中飞过,那洁白的翅膀就像春天里放生池畔落下的梨花瓣。淡淡的雾气里,灵鹿回头,山雀啼啭,狡兔腾越,猢狲攀缘,绿阴蝉鸣,碧潭鱼戏。树林里,头戴斗笠的樵夫走过,一路山歌野调,好不惬意自在。站在半山腰,往下看,已经可以看到山下的世界,一路走,一路打量着眼前的这个新世界,只见:群山如屏,白云绚烂,良田美池,绿野可染,农夫劳作,群童追逐,阿婆织布,少女浣纱,鸡犬相闻,陋巷鹅鸭,木香花架,阿翁擎瓜……

灵照和灵一都是第一次下山,眼前的美景看得他们眼花缭乱,之前心中的难过烟消云散。他们手拉手走在弯弯曲曲的小路上,脚步轻快,心也像久居樊笼、一朝奋飞的鸟雀。晨光灿烂,映亮他们年轻的笑脸。

走过山脚,路转村落忽现,穿过那个村落,一步步远离了北邙山,两人的视野开阔起来,一望无际的原野出现在二人眼前,走了一段路,两人额头都已是密密的汗珠,灵照看着灵一通红的小脸蛋,拉了他的手,两人在路边的青石上坐下,灵照从包裹里拿出一个饼,掰了一半递给灵一,两个少年相视一笑,各自低头吃了起来。

灵一小灵照一岁,今年十五了,长得虎头虎脑的,小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很可爱,他是寺里年轻一辈弟子中的武学奇才,功法在众师兄弟中出类拔萃。因为年龄相仿,所以和灵照很亲近,两人在一起玩耍的时间很多,感情很好。

出门在外,灵照不自觉地照顾着自己的师弟。师傅不在身边,他觉得自己的责任重大。一瞬间,灵照觉得自己长大了。不出寺门,他永远觉得自己是师傅身边的小孩子,如今一切只能靠自己了。

灵照吃着饼,看着眼前的流水村落,心事重重。茫茫人海,娘亲在哪里,去了赤桑镇就能找到吗?师傅只告诉他,娘亲的娘家姓林,在赤桑镇东大街。那个陌生的地方,舅舅和舅母会接纳自己吗,外公外婆是否还健在人世。听说那个忠武大将军,不日就会省亲赤桑镇,不去看一看吗,自己从未谋面的爹爹是一个怎样的人?

一想到这,灵照的心就特别慌,他总觉得前途迷茫。师傅的重托,是一定要完成的,可是事情都过去了十六年,那白鱼妖眼下也不知道在哪里,师傅说为难的时候,就拿出龙魂灵珠看看,可是这颗珠子,真能指引自己找到娘亲或者白鱼妖吗?

灵照想到这里掏出来挂在胸前的银锁,这银锁是师傅特意下山为自己找最好的匠人打造的。一只麒麟,预示着祥瑞。麒麟的背上有一个暗锁,轻轻按下,绷簧开启,吧嗒一声,麒麟就打开了,它的腹中就藏着龙魂灵珠。灵照小心翼翼地取出灵珠,那金色的珠子就像一颗葡萄那么大,触手生凉,很是令人身心舒畅。

一旁的灵一凑了过来:

“师兄,这龙魂灵珠真得像师傅说的那样神奇吗?它有降妖伏魔的法力?”

灵照点了点头,平时灵一也很少见到这颗珠子,所以很好奇。

灵照看着灵珠好一会,他突然觉得有点心惊肉跳,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正当他惶恐不安之时,耳边突然雷声轰响,两人抬头,只见半天乌云滚滚,狂风呼啸,烟尘弥漫。刚才还晴空万里,怎么忽然暴雨将至。灵照急忙收起灵珠,拉起灵一起身,两人头顶的乌云间一道闪电蜿蜒如蛇,强光刺痛两人的眼睛,耳畔一声炸雷,惊得两人一阵哆嗦。

灵一害怕地喊:

“师兄快下大雨了,咱们赶紧找地方避雨啊!”

灵照也慌了神,收拾好包袱,拉着灵一就跑,两个少年在大风灰尘中狂奔,可是一路上连个茅草屋都没有,师傅说的那个碧霞观在哪里?灵照心里焦急万分,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天,只见天上黑云滚滚,就像紧追着他们不舍一样,乌云里仿佛有一张地狱恶鬼的脸,一闪而过,令人惊恐万状,天地突然暗了起来,闪电在云层里一闪便隐没于无形,紧接着就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

两个小和尚一路飞奔,路边长长的草,被狂风吹得起起伏伏,大树摇晃,不断有树枝被风吹断,落在他们身旁。

忽然灵一拉住了他,指着不远处喊:

“师兄快看那棵老柳树,有树洞!有树洞!”

灵照顺着灵一的指引,看到河边一棵歪脖子柳树,树下一个黑漆漆的洞,那柳树不知道多少年了,竟然生得巨大异常,那树洞似乎能钻进去躲雨。他来不及多想,拉着灵一就向柳树跑去,豆大的雨滴砸在两人身上很疼很疼,两个慌不择路的少年像小猫一样双双钻进树洞,树洞狭小,两人挤得动弹不得,灵照这才觉得灵一身上的肉太多了。

“师弟,早就告诉你少吃点,你看,你的肥肉,挤得我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灵一呼呼喘气,也不作声,他喷出的热气扑在灵照脸上,痒痒的,让灵照很不舒服,可是两个人的身子挤在一起,很难动弹。

而外面已经暴雨如注,密密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朵朵水花,那些水花和气泡顺着水流,往低洼处流淌,大路上,雨雾苍茫一片,看不清远处的村落山峦。雷声轰鸣,电光闪闪,狂风怒号,天空的乌云瞬间崩塌,大雨倾盆,满耳都是哗哗的雨声。
这场暴雨不知道下了多久,灵照和灵一在树洞中精神恍惚,打起了瞌睡,直到自己耳边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哎!哎!你们怎么会在我家里!哎!别睡了!”

灵照睁开惺忪的眼,他揉了揉眼睛,一张粉嫩如荷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吓了一跳,慌得摇醒灵一,不对!树洞里不是非常拥挤吗?自己怎么活动自如了?

不对!哪来的树洞,灵照懵然四顾,两人正趴在一间茅草屋的门口睡着呢。两人的面前站着一个身穿碧色衫儿的女孩,这女孩大约十五六岁的模样,面若芙蕖含朝露,眼似秋水蓄薄烟,淡眉渺然似云外远山,悬胆玉鼻衬红唇皓齿。一头青丝披散柔软飞扬,两个小巧的发髻上两条白带悬垂至弱肩,手持一柄油纸伞,伞上还坠落着颗颗雨珠。

“哎!哎!你们看够了没有!给我让开!这是我家!”

碧衫女孩的嗔怒,让灵照师兄弟如梦初醒,俩少年窘态百出,红了脸看着对方,纷纷站起来,让那女孩收拢了雨伞进了屋,外面的雨还在下,不过小了很多,屋檐上雨声滴答,屋外好几棵高大的柳树,屋子的旁边是一条大河。

灵一摸着自己的脑袋,似乎还在梦中一般,喃喃道:

“这是哪里?树洞呢?阿弥陀佛。”

“还敢说树洞!两个小秃头和尚,你们为啥在我家里?说!是不是想偷东西?说!”

碧衫女孩声色俱厉,咄咄逼人。

灵照个性沉稳些,急忙合掌施礼:

“阿弥陀佛,女施主误会了,只因赶路中,天降大雨,无处躲避,慌乱中,闯入施主家中,实在抱歉,愿施主大发慈悲,容我们师兄弟在这里暂避一时。”

碧衫女孩听了,怒色转和:

“好吧,本姑娘姑且相信你。”

说话间,只听咕噜咕噜,灵照和灵一面面相觑,这暴雨也不知下了多久,他们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眼下饥饿难耐。
灵一双手合十,怯懦地问:

“阿弥陀佛,施主可否施舍一点斋饭,贫僧好饿……”

话音未落,那碧衫女孩一巴掌拍在灵一肥嘟嘟的脑袋上:

“好你个小胖和尚,闯进我家,还想要吃的?老实呆着,雨停了滚蛋!”

女孩说着转身进了里屋。灵一摸着脑袋,再不敢出声。

灵照吐了吐舌头,瞅了瞅灵一。想笑,又强行憋了回去。

两个少年在屋檐下,看着雨水落下,空气中弥漫着栀子花的气息。两个人这才发现,这茅草屋的旁边是一个用竹篱笆围成的小小花园,种满了栀子花,比静安寺后院的多多了。雨水中花朵低垂,白色的花瓣上缀满了水珠儿,晶莹剔透的,很好看。
两个人正在出神,忽然听见背后那女孩的声音:

“哎!两个小傻瓜,过来吃东西。”

两人回头看,那碧衫女孩两手捧着一张荷叶,荷叶上有一些糯米团子。小女孩年岁并不大,说话老气横秋的,感觉很好笑。
灵一一看见吃的,慌得奔了过去,灵照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施礼答谢。

碧衫女孩摆摆手:

“你不必谢我,这吃的也不是我做的,你们饿了尽管吃。哎!我叫知了,小和尚,你叫什么名字?”

“贫僧法号灵照,这位是贫僧的师弟灵……”

两人回头,灵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桌子旁,正拿着糯米团子往嘴里塞。

灵照尴尬地笑了笑:

“这是贫僧的师弟,灵一。”

碧衫女孩捂嘴笑道:

“这小胖子得有多饿啊!”

三个少年围着桌子坐下,吃着糯米团子,等屋外的雨停。
山水不争,岁月无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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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笔优美,美好莫若初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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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有人在等你啊 等你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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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折:少年乔装

落雨的屋檐下,三个少年看着雨珠成帘的户外,风中长河波浪层层,两岸高柳夹堤,雨烟迷离,偶尔有撑伞急行的人匆匆走过。

屋里的气氛有点沉闷,糯米团子早就吃完了。最终还是灵一忍不住歪着脑袋问:

“小姐姐,你生得那么漂亮,为何叫知了这么难听的名字?”

知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滚!”

灵一一缩脑袋,生怕知了再打他。

知了凶完灵一,幽幽看向门外:

“阿婆是在这片柳荫之下捡到我的,初夏时分,柳荫清凉,知了声声,阿婆没有念过学堂,就随口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灵照听了,想起自己的身世,不禁叹了口气:

“世间尽是可怜人,对了,你的阿婆呢?”

知了回头看了看灵照,笑了笑:

“她去赤桑镇她亲生儿子那里去了,她的儿媳给她添了个孙子,她去帮忙照顾孩子。”

“赤桑镇?我们也要去赤桑镇!姐姐,你怎么没和你阿婆一块去啊!”

一旁的灵一毫无心机,说话没心没肺。

知了狠狠瞪了他几眼,气急败坏地说:

闭嘴!要你管!”

她转头问灵照:

“小和尚,你们去赤桑镇做什么?”

灵照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那双眸子,光辉流转,很是动人心魄,这让灵照连说谎都不忍心,于是将自己的身世简单地说给她听。

知了听得眼眶湿润,她扭过头,好一会,才说:

“原来小和尚的身世这么可怜,我们都是没有爹娘疼的孩子,你那个爹爹是大将军哎!真想去看看啊。”

“那我们一起去吧。”

一旁的灵一插嘴道。这次知了没有瞪他,仰起脸,看着灵照缓缓站起看雨的脸。她白嫩的脸庞有着玉质的光芒,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泪光,那眼眸就像秋天夜空浸润在潭水里的星辰一般。一旁的灵一看得入神,他常年在寺里,没有多少机缘看到女孩。

灵照收住走神的心,低头冲知了微微一笑:

“施主如果也去,正好我们同路。”

知了眼睛里有一点喜悦,转而又伤感起来:

“只怕是阿婆的家人不喜欢我吧,不然阿婆就不会不带我去了。”

灵照闻言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安慰她:

“或许你阿婆有她自己的考量,不过,你去有何不可,你可以帮你阿婆做好多活计,免她辛劳。”

知了闻言,脸上露出喜悦之色。

“姐姐一起去吧,我们一路说说笑笑,多有意思啊。”

一旁的灵一总是插话,知了回头看了他一眼,居然笑了一下:

“你个呆子,我一个姑娘家,跟你们两个和尚一起赶路,多难为情啊!”

说着话,她突然玉面绯红,羞涩得低下头。

耳边传来灵照的声音:

“那如何是好?我们一走,你一个人住在这荒郊野外的,万一遇见恶人怎么办?”

知了抬起头,看着灵照那张清纯质朴的脸,心下一阵欢喜:

“这个瘦高白净的少年心地善良,有慈悲心,如果不出家多好。”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额头,转身进了里屋,不一会捧出两套男子的衣帽鞋袜。

灵照看了大吃一惊:

“施主,你这是做什么?”

知了笑容灿烂:

“小和尚别怕,这是我阿婆儿子年少时的衣裳,阿婆收藏多年,原是留个念想,今天就当我闯祸了,给你们换上,这样我就可以和你们一起去赤桑镇啦!”

灵一一下子蹦了起来,大喊一声:

“姐姐你好聪明啊!”

这一嗓子,把知了吓一跳,她嗔怪道:

“你这小胖子一惊一乍的,找打吗?”

灵一闻言,吓得闪在一边,他挨过一次打,居然有点怕知了。

灵照看着那些衣服,两件白色的交领和襦裙,两件白色的大衫,两件白色中衣,两条黑色纨裤,两顶东坡巾,两双皂靴还有两双白袜,看来知了挑选得很仔细。他迟疑不决,喃喃道:

“这……合适吗?你阿婆会不会责怪啊!”

知了看着灵照,噗嗤一声乐了:

“我阿婆又不是老虎,她脾气好着呢,没事的,你快来试试吧。”

灵照看着灵一,两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等灵照从里屋出来时,知了侧目打量了一下,衣服不合体,身材瘦高的灵照穿了略微有点大,但是微风吹拂,衣袖飘飘,自有一番风神,知了取了东坡巾为灵照戴上,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一个玉树临风的少年书生了,知了看得有点神色茫然,嘴里连连说:

“好看,好看。”

兀自脸上一红,转过头去。掩饰自己的慌张,把另一套衣服递给灵一,过了一会儿,灵一也从里屋出来了,他太胖了,穿上衣服,居然很合身。仿佛这衣裳是给他量体裁做的一般。

知了看着,捂嘴而笑。灵一被笑得面红耳赤,他吃吃地问:

“咋了,不……不好看?”

知了连忙说:

“好看好看,像哪个员外家的小少爷,哈哈哈……”

灵照听了,再看看灵一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了。

灵一更难为情了,想要脱下衣服,知了连忙止住了他,把另外一顶东坡巾给他戴上。

灵一吓得直往后躲,他生平第一次离一个女孩这么近。

知了为他戴好帽子,顺手捏了一把他脸上的肥肉,嗔道:

“你躲什么啊!我又不会吃了你。啧啧啧啧,看看,多好看。”

灵一脸上热辣辣的,他低着头,根本不敢看知了。

知了笑了笑,转头对灵照说:

“小和尚,给你们换上俗家人的衣服,也是为了赶路方便,你们也要改下称呼了,喊我知了就可以,我可以喊你灵照哥哥,对了你多大了,我是不是应该做你的姐姐呀。”

灵照微微一笑:

“贫僧……哦不对……我……十六了。”

“嗯,我十五岁呢,是妹妹了。”

一旁的灵一又来插嘴:

“我们同岁也!”

知了回头瞪了他一眼:

“叫姐姐!小心挨揍啊!”

灵一吓得直点头,嘴里嘟哝着:

“叫就叫嘛,干啥这样凶。”

知了也不理会他,回头看了一眼灵照。

门外的雨终于停了,西天明霞若绮,映亮了天地之间,东方的天空挂着一道彩虹,走出户外的三个少年,看到这美丽的一幕纷纷惊叹不已。

雨后清爽湿润的凉风拂面而来,精神心旷神怡,三人走在长河边,衣裳飘扬,尤其是灵照灵一长长的帽带被风吹起,煞是好看。

明黄的天地之间,最惬意的,不过是这一份不识人间愁苦的少年情怀。他们有千万个开怀欢畅的理由,又或者,他们的快乐,根本就不需要理由。

三人在柳丝飘拂的河堤上走了一会,一大片荷叶荷花出现在眼前,雨后新荷,淡香隐隐。碧绿的荷叶擎着一窝水银似的水珠儿,在风中摇曳不止。一阵疾风吹过,那些水珠儿便纷纷从荷叶上倾泻而下,夕阳的光辉又把这些流淌的水滴映得璀璨夺目。

灵一都看呆了,他吃吃地说:

“好美啊!这么多荷花啊!我要摘一朵。”

灵照急忙喊:

“不行!仔细脚下泥滑,跌进河里就不好了。”

灵一回头看看师兄,得意地笑了笑:

“看我的吧,给你也摘一朵。”

说着,身形一纵,白影变幻,脚步飞踏荷叶,凌空探手,手法重叠,虚实难辨,顷刻之间,奋袖腾越,如白鹤一般灵逸,转眼旋身脚步重叠交错,身法迅疾如风,来到两人面前,手里举着两枝粉红的荷花。

知了看得张大了嘴巴,她瞪圆了双眼:

“这……也太厉害了吧?胖子,你武功好高啊!”

灵一得意的笑:

“这算啥,小露身手,小露身手。”

灵照伸手敲了一下他的脑壳:

“再这样不听话,我可要打人啊!”

灵一另一只手捂着脑袋,皱着眉喊:

“师兄,你打疼我了。”

一旁的知了一把夺过来那两枝荷花:

“两个少年郎要什么荷花,花是要给小娘的。”

知了刚说完,像遭蛇咬了一般,连忙把荷花又塞到灵一手里:

“还给你,你武功那么厉害,我还是不要了,别给我打得找不到回家的路!”

灵照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走过来夺过荷花,递给知了,嘴里说道:

“他不敢打你的,他怕你呢。”

“怕我?我现在怕他啊!”

知了握着荷花大声喊,想起之前自己打了灵一的脑袋,不由得一哆嗦,她摇晃着那只打人的手,嘴里咦了一声。

灵一傻在那里喃喃地自言自语:

“你们塞过来夺过去,是几个意思啊,我摘的花啊。”

“这有什么好看的啊!晚上月亮下才好看呢,一会我们还来这里看,今天十六,月亮正圆呢。”

知了手持荷花,站在夕阳余晖中,碧衫飘扬,长发纷飞,那白色的发带亦或扬或止,一张俏脸似笑非笑,明眸皓齿,淡眉弯弯,自有一番清雅非凡的风骨。

两个少年看着她在画中,仿佛她才是画中最美的一部分。

风拂衣裳,杨柳依依,天地之间,一只白鹭盘旋在天空渐渐飞远。
忽把初心染悲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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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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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第八折:清溪萤火

夜幕降临,星河熠熠。

柳荫下的那间茅草屋顶的烟囱升起袅袅炊烟,夏虫呢喃细语,惠风和畅。

屋内一盏油灯昏黄,小小的木桌上,摆放着三碗热气腾腾的米汤,另有蘑菇、竹笋之类的菜肴。

知了坐下,搓搓手:

“吃饭了,知道你们吃素,所以没有肉,我厨艺不好,你们将就点吧。等到了赤桑镇,我请你们吃知味斋的枣泥糕,听说极好吃呢。”

知了的话,让灵一吞了口水,他眼睛闪烁着兴奋的神采:

“好想快点到赤桑镇啊!”

知了看了他一眼,居然没有生气:

“小胖子,只要你不动手打我,并且一直叫我姐姐,到了赤桑镇,我一定请你吃。”

灵一满脸谄媚,傻笑道:

“不敢打姐姐,谁敢欺负你,我一定揍扁他。”

“够义气!”

知了一拍大腿,此刻要是有酒,估计他们能连干三大碗。

一旁的灵照端起面前的那碗米汤,闻着浓烈的米香,心一下子回到了静安寺。他是喝着师傅的米汤长大的,对眼前的这碗米汤怎么会没有感慨,静安寺就是自己的家,十六年来从没有离开过半步。往常这个时候,师傅也是端着米汤喊他吃饭了,师傅熬的米汤浓香可口,做的其它斋饭也极好吃。坐在师傅旁边,喝着米汤的时候,师傅总是无限慈爱地看着他,亲切地摸着他的后背,嘱咐他慢点喝,小心烫。

灵照的脑海中浮现师傅的笑脸,他不知道此刻的师傅是不是同样想起了他。眼中的泪簌簌落下,他想家了。

灵一看到师兄这样也不禁撇嘴,眼里有了泪光。

知了有点惊愕:

“你们咋了?”

灵一哽咽着说:

“他想澄光师伯了,我想师傅了。”

知了心下也有点难过,她说,阿婆离家时,她也难过得哭了一个晚上,她舍不得阿婆离开,她害怕一个人在家。

灵照擦了擦眼泪,看着他俩,勉强笑了笑,然后低下头吃饭。灵一一吃饭,就不难过了,一桌子佳肴,他自然是大快朵颐。

知了看着他的模样,又难过,又好笑。

昏黄灯光下,三个少年都不说话,各自吃各自的。

灵照难过的情绪,好一会才缓过来,他轻轻叹道:

“米汤真好喝,就像我师傅熬的一样。”

一旁的知了害羞地低下头,她抬起头时,眼眸亮晶晶的:

“你要是喜欢,我经常熬给你喝,只想着你不想家才好。”

灵照看着知了,心里暖暖的,面前这个女孩,让他有了一种莫名的心动,如果一直住在这远离人间烟火的茅草屋里,天天喝着她熬的米汤,和她灯下这样四目相对,也挺好啊。这丫头,其实心眼不坏,挺善良,也很会照顾人啊。

灵照心中有了入世的杂念,他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急忙低下头吃饭。

晚饭后,三人走出茅草屋,一路南行,去看白天看的那片荷花。东面的天空,一轮圆月挂在柳梢头,清凉的月光照耀在地上,就像结了一层令人心生凉意的薄霜。地上的树影婆娑,走在其中,就像走在一幅水墨晕染的画里,晚风中有些许淡淡的荷香,闻着令人神清气爽,三人心中的忧伤,一瞬间就消散了。少年心性就是这样,快乐和悲伤,就像夏天的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大一会儿,三人就来到那片荷花丛生的地方。烟月茫茫,水雾迷离,夜风中,层层荷叶像邻家女孩的衣裙,荷叶间亭亭玉立的是一朵朵荷花,有的含苞待放,有的花瓣绽开,清冷的月光映照在荷叶荷花上,令这些花叶有了一层乳白色的光辉,格外迷人。

脚下的草丛里,一点一点绿幽幽的“小灯笼”冉冉升起,密密麻麻地在夜空中游弋,三人仰望的脸庞,被这些绿光照亮。

灵一张大嘴巴,看得入神,他小声地问:

“姐姐,这……是不是……鬼火啊!”

知了伸手往他脸上捏了一把,嗔道:

“滚,这是萤火虫,一种夜里飞翔,能发光的虫子,我经常看也经常捉它们,把它们放在练囊中,挂在床头,就是一盏灯啊!”

灵照听知了这样说,想起来师傅跟他说的“囊萤映雪”的典故,原来故事中的萤火这样美,他的身旁清溪流水潺潺,点点飘散的萤火就像天上的银河一般,三人被这些萤火包围,这些萤火虫在他们身边飞舞着,远远近近的流萤很快弥漫整个夜空,这个世界变得奇幻起来。

三个少年安安静静地仰头看了许久,甚至有几只萤火虫落在他们肩头,张着翅膀,尾部发亮的部位看得清楚。

忽然,夜幕里不知是谁,吹起了笛子,那笛声一起。成群的萤火虫,似乎受到了惊扰,那些萤火像是被旋风吹起的星光,四下里汇聚成一股绿色的洪流,缓缓向着高高的夜空盘旋,不一会,慢慢散尽了。

三个少年看着渐渐远去的萤火,心中有些惆怅不舍,但是又无可奈何。而耳边的笛声渐渐清晰起来,那曲调婉转悠扬,如泣如诉,如怨如慕,似乎一个伤心人对着这皎洁的明月,诉说着满怀伤心事。曲子一叠三叹,动人心魄。令人听了,说不出的心醉神往。

三人均被这笛声吸引,都无暇顾及消散的点点萤火了。灵一站在那里不肯往前走了,他想仔细地听这首曲子,他觉得自己要融化在这月色笛曲的妙境里。

他的前面,灵照和知了也停住了脚步。这一刻,星月皎洁,辉映长河之畔;菖蒲起伏,摇曳点点露光。蛙鼓在耳,荷香在衣。知了和灵照并肩而立,白衣少年,衣袂翩然,清绝出尘,那是一双璧人。时光若停滞在此刻多好。

灵一看着两人的背影,心里有一丝难过,又有一点嫉妒。其实,他心里不舒服;其实,他也想和知了姐姐站在一起。突然,他的心里有了一点莫名的气恼。知了姐姐那么好,师兄是不是要和知了姐姐好,那自己怎么办?灵一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关节咯吱咯吱地响。

正在这时,知了回头,浅笑嫣然,她冲着灵一挥手:

“小胖子,过来呀,我们一起摘荷花去。”

灵一满心欢喜,知了的笑容,他难以抗拒,知了的话语,他难以拒绝。他一步一步走向知了,嘴里喃喃低语:

“姐姐,我来了,我给你摘那朵最好看的。”

耳畔的笛声陡然高亢嘹亮起来,似一缕流云,缭绕青山,那曲调欢快至极,令人心下欢喜。灵一在笛声欢畅里飞奔。

就在这一刻,笛声突然转调,变得凌厉起来,那声音震颤着耳朵和心灵。

灵照和知了如梦方醒,他们齐齐回头,眼看着,水雾缭绕的河面上,站着一个虚幻的白色身影,风帽之中张没有五官的脸,衣袖之中一双白皙修长的手,而水底的水草间,一张煞白的婴孩的脸渐渐浮出,一双血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们,突然诡异地露出一丝笑意。水面上的那个身影正在向灵一招手,而灵一像失了魂魄一般,一步步走向河里,随着那个身影的召唤,灵一的脚已经踏入河水中,他淌着水,一步一步走向河中心,河水慢慢由小腿漫过他的膝盖,再到他的腰间。他面前那个白色的身影一点点地往后退着,一只衣袖无声地招摇着……

灵照和知了想大声呼喊,想冲过去阻止灵一,两人面面相觑,却发现自己喊不出来一点声音,也无法动弹。两人僵直直地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灵一一步步走向河里。耳边的笛声凄厉阴森,急促不安,而且笛声离他们越来越近!

灵照这时才意识到不妙,他们着了道!敌方是谁,都不清楚。正当他要念动经咒,强行催动龙魂灵珠的一刹那,他看到河水中那张惨白的脸突然冒出水面,河水迸溅中,一个似人又似猴子的东西一跃而起,水花四溅,一双枯瘦的青白利爪,突然抱住灵一的身体,猛然把他摔倒在水里。灵一突然喊了起来,他双手扑打着水面,拼命地挣扎着,可是他的身体却被那双惨白且枯瘦如柴的爪子一次次拖进水底,水底的灵一鼻孔耳朵里河水倒灌而入,他张嘴欲喊,河水凶猛地灌了进去,他的声音被咕咚咕咚的水声吞没。他挣扎着浮出水面,呛水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流淌,两只手挣扎着,挥舞着。可是水下的东西力量极大,又一次将他拖入水中,他痛苦得摇头挣扎,耳边头顶水泡乱冒,更多的水灌进他的口鼻。渐渐的,他的力气越来越弱,仅仅是半个身子一次次浮出水面,又一次次沉下去,最后只露一个头和一双挥动挣扎的手,很快就彻底沉了下去,水面咕嘟咕嘟地冒着水泡。

灵照吓傻了,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就要念动经咒催动灵珠的一刻。忽然头顶有风啸之声。皎洁的月色中,一个宽袍大袖的中年道士自夜空飞纵来,他左手持一根笛子,背后一柄拂尘,他身法极快,他虚幻重叠的身影还在远处飞纵,而清晰的真身顷刻之间就来到两人面前。那道士如苍鹤一般展袖腾跃,几个起落,就来到河边,他大喝一声,衣袖飘飘,虚空向着水面气泡密集处,挥出右掌,掌心青光闪烁,那片河水突然漩涡涌动,一条水龙被凭空吸出,巨大的水流被甩向岸边,一滩水砸在草地上,哗哗作响。河水中灵一的身躯甩在地上,他的腰间,一个水淋淋的瘦小如猴的东西像长在灵一身上一般,月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到它满身如蛇一般的鳞片闪烁着水光,它双臂环抱,紧紧箍着灵一的腰身,双腿也像蛇一样紧紧箍着灵一的身体,它一抬头,一张惨白的脸,一双眼睛阴狠得凶光爆射,一张嘴,尖厉的白牙森森,发出小兽一般尖锐刺耳的嘶叫。那叫声令人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那个中年道士看到此物,也是脸色一寒。
忽把初心染悲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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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幸好道士法力无边,究竟是谁在兴风作浪?正到关键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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