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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折:母子死别

水月庵,后院。

黄衣女子满脸忧伤,她盯着那张古琴,泪水在眼里旋转:

“为什么?你什么你不顾生死?为什么你要将我置身险境?扰了我安宁的日子。”

一个低沉苍老的声音响起:

“对不住啊,我原是想击杀私闯庵堂的两个恶贼,护你周全,不曾想他们两个凡人竟然有上古神器,我吃了亏,心有不甘,一怒之下吸干全城人的精血,提升法力与他们一战,我太低估那龙魂灵珠的力量了,一败涂地,只剩下一魂一魄,来看你最后一眼。”

“你……”,黄衣女子又气又急,转而神色黯然,她失魂落魄地坐了下来,“一切都是命,求不得,躲不掉,人生八苦,所言非虚。”

她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年轻美貌的容颜,又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她的将军,幽幽地说:

“梦要醒了,花开花落终有时啊!是我太执着,守着一具不会腐烂的尸首,把他当做了他,那些百姓终究是因我而死。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林梅生了,就算真的站在他的面前,这样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恶魔,他也不会再看我一眼了吧。”

那声音很沉痛:

“是我不好,害苦了你。我会聚集着这最后一点法力,陪着你,直到我魂飞魄散。”

那女子回头,看向古琴:

“不,你要活着,代替我活着,替我去看他,拘我的魂魄留在你的梦中,我要在你的梦里永生,我要永远想着他,念着他,回忆着那些美好的时光,你不能死,为了我,你要附身到一个很美很美的女人身上,替我走近他,守在他身边。”

那声音无奈而悲痛:

“梅娘,你这是何苦啊。”

黄衣女子凄然而笑,她起身走到床前,与那将军并排躺在床上。

灵照和静虚伤势严重,无暇分心其它的事,灵一和知了,这一天也尽心照顾二人的饮食。一天一夜的疗伤,亏得他们有灵珠相助,总算有了起色。

第二天清晨,店小二传来两个惊人的消息:城东郊废墟中安放的数千百姓的尸首不翼而飞。城南发生一桩命案,一个外地客商死在自己的房中,死状极为惨烈恐怖,内脏被掏空,双眼被挖。

两个店小二的议论声,隔着房门听得清楚。据说,有人亲眼看见一队黑衣人,趁着夜色,游走在城东郊的废墟中,每个人手中拿着一个白瓷药瓶,往那些尸首鼻间一放,那些尸首纷纷直立而起,领头的黑衣人,一边走一边手里扬起白色的烟雾,就这样那些黑压压的尸首,浩浩荡荡无声无息地跟着那白雾,慢慢消失在黑夜中。

城南的命案已经惊动官府,正在命人彻查,暂时没有任何线索。

静虚真人和灵照站在窗前听着店小二的交谈,彼此脸上都变了颜色。他们还没有说什么,知了带着灵一走了进来,知了脸色很不好,她说:

“现在东西南北四个城郊都在盘查可疑人,还宣布延长宵禁,入夜禁止百姓出行。东郊百姓全部死绝,房倒屋塌,地方官员谎报上方,说是地动之灾,朝廷已安排人员处置后续事宜,这次事大了,距离城东郊最近的城南郊,百姓流言纷纷,说不是天灾,是妖物作祟,十五年前的旧事重提,水月庵中十五年容颜不老的女子,城东郊家家户户的白发少女,还有昨夜一场血雨降落城东郊。百姓们言之凿凿,水月庵的那个女子恐怕难以置身事外了。”

听知了这么说,灵照的心突然一阵阵地揪着,他说不出的感觉,脑海中浮现那个女子的面容。他看着静虚真人:

“我们得再去一趟水月庵。”

“为什么?”

静虚也很疑惑。

灵照一脸忧虑:

“说不上来的直觉,总觉得要出大事。”

知了一旁说:

“那我们一起去吧,白天人多,互相照应。”

几人突然忧心忡忡起来,昨夜的惊悚磨难,阴影尚在,不知道又会发生什么大事。

他们赶到水月庵时,水月庵已经被百姓和官兵团团围住,他们被人流推挤着涌进庵堂,那个女子在广场的高台上站着,她长发及腰,一身白衣,一张眉眼玲珑的玉面,清绝如仙,微风吹拂,她白衣飘飞,长发扬起。

无数的百姓呐喊如雷霆:

“烧死她!烧死她!妖女!”

“一定不要放过她!”

“为城东百姓报仇!”

赤桑镇府尹赵圭璋带领一众随从分开百姓也来到水月庵前院。他示意百姓禁声,大声说:

“事情尚未调查清楚,请稍安勿躁,本府要提审此女去公堂,审问出事实的真相,给全城父老一个交代。”

那白衣女子盯着眼前这个官威十足的父母官,突然笑了起来:

“不用那么费事,就在这审吧,你想知道什么?”

赵圭璋声色俱厉地问:

“城东百姓的说你以妖术害人,是否属实?”

那白衣女子一脸沉静:

“小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哪有这通天本事,各位乡邻高看小女子了。”

她的话音刚落,十数个壮汉合力抬进来一只背生一对肉翅的兽类尸体,百姓们吓得直往后退。议论声再次响起,赵圭璋高声呼喝:

“肃静!”,他看了一眼那似豹似虎的野兽,问:

“你可认得此物,有百姓亲眼看见这野兽出入过水月庵。”

那女子一脸淡漠:

“不曾识得此兽,也不知从那片山林下来的,水月庵地处荒僻,有野兽出没,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赵圭璋冷笑: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来人!去搜她的后院房间,看看有没有可疑物件!”

白衣女子突然变了脸色,高声呼喊:

“你们敢!”

赵圭璋冷笑:

“有什么不敢的?官府查案,哪里不能搜?”

说话间一个小吏跑过来,附耳过来奏报:

“大人,刚才进去的一拨人,没有一个出来的,后院诡异得很。仿佛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赵圭璋闻言脸色一沉,挥手示意小吏离开。

赵圭璋的身后,站出来一个身材瘦削、眼窝深陷的老和尚,他手持佛珠,拨转之间,佛号高诵:

“阿弥陀佛,此事交给老衲吧。”

赵圭璋合掌施礼:

“一切仰仗禅师了。”

那褐色僧袍的老和尚,看了一眼白衣女子,露出诡异的笑容。

白衣女子突然变了脸色,她高声呼喊:

“郎君!请保住奴最后一点颜面,今日就算命丧于此,也不要让这和尚闯进内宅!”

一个声音轰然从地下传出,低沉沙哑,苍老不堪:

“梅娘,我重伤垂死,今日恐怕护不了你了。”

大地震颤,百姓们惊慌失措,不少人流吓得涌出水月庵。无数衙役纷纷拔刀,围住赵圭璋,他们左顾右盼,不知声音来自何处。

而那老和尚已经穿过月亮门,奔进中庭。

白衣女子一脸惊恐:

“毁去内堂,自行逃命去吧,带上我的琴,与君长绝矣,魂梦不相离,速速离开!你活着,梅娘才能活在你梦中,继续等那个人!”

地下再无回应,一人惊呼,众人抬头,浓烟滚滚,后院突然大火冲天,中庭的厢房也迅速燃着,这火来得诡异突然。

白衣女子,回头看着那火光与浓烟,突然笑了起来,她仰脸看着清澈的阳光,轻轻说:

“等不到你了,等不到你了。”

火焰中传来腐尸焦臭的味道,一张古琴从火光中弹射而出,疾速飞远。那个老和尚自火中飞身退出,飞奔过来:

“大人速速撤离水月庵,火势太猛,眼看就要烧到前院了!”

赵圭璋一听,脸色大变,他一脸怒容:

“妖女,本府的官兵就在这庵堂外面围个水泄不通,你今天插翅难逃!撤出水月庵!”

官兵簇拥着赵圭璋迅速撤离,百姓们更是争相逃命。人流拥挤中,灵照一行人逆流而上。热浪烤炙着众人的脸,那火势已无法控制。

灵照看着高台上的白衣女子,一步步走近,那女子也看见了灵照,突然泪水汹涌。她笑着问:

“小和尚,你在哪座古刹修行啊?”

灵照很惊讶:

“你怎么知道我是和尚?”

白衣女子笑意更浓:

“你第一次来水月庵,我就看出来了,你的巾子掩盖不了你的光头啊!快告诉我,你在哪修行?”

灵照回答:

“小僧自幼在北邙山静安寺出家。”

白衣女子泪水纵横,她继续问:

“小和尚,你的右腋下,是否有一块月牙样儿的胎记呀?”

灵照闻言大惊失色,他不由得一阵惊恐:

“你怎么知道?”

白衣女子并不答话,她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包袱,抛向灵照,灵照伸手接住。

那女子依旧笑得灿烂如花:

“求小和尚帮我一个忙啊。”

灵照看了一眼包袱说:

“但凭施主吩咐,小僧尽力而为。”

白衣女子点头,她伸出手来,想摸一下灵照,无奈离得太远。

“包袱里,有一幅我的小像,还有两个香囊,你帮我带给一个叫焦方的人可好?”

小和尚一脸茫然:

“焦昂是谁呀,他在哪里?”

“莫要问了,回去打开紫色的香囊,里面写有他的住处。”

灵照拿着包裹回头看了静虚和知了以及灵一,他们神色凝重,一言不发。

灵照回头:

“施主,那城东郊的女子……”

白衣女子打断了他的话:

“那一城女子全部都是因我而死,水月庵里的确豢养着妖魔和兽畜,这十五年来,我为了一己私欲,害了那么多人命,夜夜梦回,冤魂索命之声不绝于耳,我也甚是累了,也罢也罢,今日这样去了也好,到地下,为那些无辜的百姓偿命吧!”

灵照惊恐不解:

“为什么?为什么?”

白衣女子浅浅地笑:

“因为我要等一个人呀!要等很久很久,他不来,我不能老去,我怕他认不出我来呀!”

那女子一脸清纯的笑容,温柔的声音动听悦耳。她安静地盯着灵照看了一会,说:

“我要走了,我要给他们偿命去,你们都出去吧!”

灵照本能地呼喊:

“不要,小僧求府尹为你开罪!”

白衣女子已经走下高台,缓缓地走向那火光熊熊处,她一头长发,一身白衣被热浪吹得飞扬而起。她回头微笑,满脸泪水:

“小和尚,你真好。”

她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灵照欲冲过去阻止她,被静虚真人一把拉住:

“莫要冲动!火势太猛,你会没命的!”

那女子唱起歌来,她温柔的歌声在漫天风火中,响彻空寂的庵堂:

“明月照眠床,蛐蛐闹南窗。蒲扇凉风起,宝儿入梦乡。”

那熊熊烈火很快就吞噬了白衣女子的背影。

灵照突然莫名其妙的难过,他的眼泪涌出眼眶。巨大的火焰扑面而来,热浪之中,难以睁眼。他被静虚真人拖拽着,撤出了水月庵。
山水不争,岁月无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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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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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没注意 已经被你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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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贝又完成了这么多吖

最近有点忙回帖不及时还请宝贝理解哦

等忙完这阵要从头再读

谢谢宝贝

辛苦了

抱抱
一句话 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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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没注意 已经被你翻了
01 发表于 2019/11/11 23:09:19

手慢无~看来喵爪也需要减肥。
山水不争,岁月无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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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0151的帖子

长篇就是这样,写的累,看的也累。:<
山水不争,岁月无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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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折:灯火阑珊

灵照随静虚他们回到客栈,心中戚惶不安,他把自己关在屋里,颤抖的手打开了那个包袱,一轴画卷缓缓展开,那是一个女子的真容小像,梅红点点,虬枝横斜,浅月一痕,古琴一张。画中女子坐在梅花下的石桌旁,纤细的手指正在琴上弹奏一首令人沉醉的曲子。她娥眉微蹙、眼眸如星,正凝视那七根琴弦。一身白狐裘披风,内穿白绫绣红梅的袄裙,头戴貂鼠皮毛缝制的风帽,画得左上方是题字,落款和一枚丹色印章。

灵照仔细读那纤细的题字:

“帘外烟月自昏黄,瘦梅噙霜醉红妆。
痴心绿绮成三弄,梦里泪痕浸冷香。”

这七绝虽然雅致,却透出一股清冷的哀伤,和画中女子的神态一样。落款写着水月庵主的字样,印章是红色篆书,灵照看不懂。

他把这幅立轴放在一旁,看到包袱里还有两枚香囊,他打开了那枚紫色的,里面是一方淡黄的丝绢,上面书写着:赤桑镇,青石巷,卧虎堂。这应该就是包袱主人的住址了。另外一枚香囊是粉色的,灵照犹豫了一下,禁不住好奇心,还是打开了,里面是一方白色罗帕,上面用黑金两色绣线绣了四个字:山有木兮。灵照略通诗书,这是女子倾诉衷肠之句,那罗帕有些发黄,看起来年代久远。

灵照摆弄着两个香囊,都用银色丝线绣着一朵蓝色的火焰,就连那包袱上也绣了一朵蓝色的火焰,他看了半天也不明白,便把这些物件收拾好,准备这两天就去赤桑镇内城打探一下,顺便打听一下外祖母林家的住所。

除了吃饭,灵照一个人在屋里待了一整天,他苦苦思量水月庵的事,但是百思不得其解,其中的疑惑太多,似乎自己仿佛也与这庵堂有着关联。白天的事太诡异也太突然,那个奇异女子葬身火海,让一切谜团中断了线索。灵照的脑海浮现火光中冲天而起的古琴,耳边响起地底那苍老不堪的声音,很明显,前夜激战,那邪魔没死,水月庵一场火灾是否因他而起,如今他逃匿到何方?静虚真人说,魇魔最擅长遁迹,他若隐匿,只怕很难找到他的踪影。

掌灯时分了,静虚真人和灵一硬闯进来,静虚真人一脸忧虑与焦灼:

“出大事了,南城,命案连起,有数十人在自家屋内丧命,死状和白天一样,官府的人已前往现场勘验。还有,知了姑娘不见了。”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灵照心里一沉,隐隐觉得有种非常强烈的不祥预感。

灵一看着灵照,眼神里有着难过与担忧,他小声地说:

“下午时,姐姐一直躲在房间里面,说是身上疲倦,要睡一会。吃晚饭时,去她房间喊她,无人应声,推门进去,房里空无一人。”

灵照思考了一下,说:

“这样吧,道长带着灵一师弟去南城,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贫僧去寻知了,若是寻到了,就到南城找你们。”

静虚真人沉吟片刻,说道:

“这样也好,你自己小心点,夜色里,妖魔猖獗,尽量不要到荒僻之处逗留。”

灵一一听,脸上露出担忧之色:

“师兄,我要和你一起去,我要保护你,帮你寻找姐姐。”

灵照安抚他道:

“师兄有灵珠,不用怕,你和道长在一起,由他护着你,师兄放心,等找到知了姐姐,师兄就去寻你们。”

灵一无奈地点头,他一步三回头地跟着道长出去了。

灵照把那个小包袱揣进自己怀里,吹熄了灯火,走出了客栈,由于刚过掌灯时分,宵禁还没到,所以街市上还有不少行人,那条街灯火阑珊,人流涌动,灵照无心欣赏这市井的热闹与繁华,他向路人一遍又一遍地描述着知了的面貌特征,每一个百姓茫然摇头的离去,都让灵照的心失落一分。

这一路走来,多少波折磨难,他们从来没有走散过,突然不见了知了的踪影,自己的心里空荡荡的难受的很。平时不觉得,也是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多么在意知了。原来身边没有了她,自己的心是这么慌张与焦灼,人海茫茫,到哪里寻找,这一下子失去了踪迹,往后还能再见面吗?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过往的一幕一幕。师傅说得失随缘,苦乐自知,人这一辈子,会不断地得到最美好的东西,但是时日积累,也终将一点点地失去拥有的一切,最终撒手人寰之时,两手空空。“世事一场大梦”,梦中人,谁能勘破这执迷幻梦,就算修行之人,也有心魔需要按捺,更何况寻常人家。劫与缘,需得一一去应对,去迎接。那时不懂,现在朦胧中,有了得失心,也有了心魔。到底还是师傅说得对,自己的心在禅院之外,在凡尘之中,得历经磨难,方能回头顿悟。

灵照心神恍惚,一路走一路询问路人,一边东张西望,总希望在下一个灯火阑珊的路口,一下子就看到知了微笑转身的面容。

可是走了很多条街道,灵照都没有找到知了,他一个人,在这盛夏的凉夜清风中,突然觉得莫名的伤感与凄凉。到底是缘分尽了,各奔东西,这不辞而别,是不是预示着永不相见?

灵照正在伤感之际,忽然听到脚下的石桥下有人说话,那声音,分明就是知了,他很惊喜,急忙俯下身子,两手扶着桥栏杆往下看。

借着不远处的灯火,他很清楚地看到身穿碧衫的知了,她正与一个陌生的书生言笑晏晏,他只看到那书生的侧面,还有他手里拿着的纸扇,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小,灵照听得不太清楚,只看到知了痴痴地笑,一张白里透红的粉面,一双清澈明亮眼睛盯着那书生,那个书生的手搭在知了的肩头,知了的脸上清纯的笑意更浓。她温柔地摸着那书生的脸庞,轻轻地依靠在书生怀里,灯光下两人俨然是一对热恋中的有情人。

灵照一脸惊愕,他的眼里一热,泪水滴落下来。心里道:这是怎么回事,原来她在赤桑镇早有良人在侧。就在灵照内心难过的时候,眼前的一幕让他惊悚地睁大了双眼!

知了和那书生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知了的笑容突然变得狰狞,她慢慢地张开了嘴,露出白森森的尖利獠牙,那双灵动的眼眸变成了浅碧色,流转着光辉,两只手臂上慢慢生出银白的鳞片,她突然一口咬住书生的脖子,血珠迸溅!

那书生疼得张大嘴巴,却喊不出声音,他浑身剧烈地抽搐,手脚徒劳地挣扎着,慢慢瘫软下去。知了的身体和他一起倒在草地上,她贪婪地吸着那书生不断从脖颈伤口出狂涌而出的鲜血,两只眼睛露出凶兽一般的精光,那双碧眸仿佛在看着灵照。转眼之间,那书生的身体干瘪下来,一张清秀的脸,只剩下一张干枯而且褶皱丛生的皮,两只眼睛努出了眼眶。知了吸光了书生的一身血肉,如小兽一般张开獠牙森森的嘴,咬下了书生的双眼,贪婪地咀嚼着,那声音很响很清晰,刺激着灵照的耳朵,让他想呕吐,他就这样无比真切地看着知了一点点吸干了那人的血肉!

灵照呆了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来,他手按桥栏纵身跃下,脚步点地又纵起,几个起落,来到知了的面前!

可是草地上哪有知了和那书生的影子?空空如野!灵照使劲揉揉自己的眼睛,地上确实什么都没有!他心惊肉跳,回想起刚才那恐怖的一幕,他坚信这不是幻觉,可是眼前空荡荡的草地,将他内心坚定的判断击得粉碎!

他呆了一瞬,纵身跃上石桥,又回头看了一眼,满心疑惑地离开。

灵照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人流在他的身旁交错,他的脑中一片空白,找不到知了,又经历了石桥下似真似幻的一幕,他的心里乱得很。

就在他万念俱灰的时候,在街道转角处,他看到了知了!那丫头站在人群里东张西望,嘴里正在吃着饼饵,手里拎着一个纸包。

灵照忽然大喊一声:

“知了!知了!”

知了猛然抬头,发现了灵照,目露惊喜之色,她向灵照跑过来。

灵照也飞奔过去,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在人群里四目相对。灵照几乎要哭出来了:

“你跑哪里去了?可急死我们了!”

知了泪光闪烁,哽咽着说:

“我出来给小胖子买吃的,多走了一条街,就迷路了,怎么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我也心焦,怕和你们失散。”

说着泪水汹涌而出。两人相对而立,站了很久才缓过神来。灵照说:

“我们去南城吧,那里出事了。我们和道长还有灵一汇合。”

知了点头,擦着眼泪。

两人并肩游走在市井灯火阑珊处,那条热闹的街上,男女老幼的行人,说笑着,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看布料,有的拉着孩童的手在街上走……成群的孩子追逐而过,卖糖人的商贩旁边围满了人。

灵照看了知了片刻,他们在一家灯笼铺门前停下了,灵照说:

“还要走很远一段路,离了闹市,就黑了,给你买一盏灯笼吧。”

知了眼睛一亮,点了点头,他们走进灯笼铺,各式各样的灯笼令他们眼花缭乱,有金鸡报晓,有灵猴摘桃,有仙翁贺寿,有月宫玉兔,大的小的,琳琅满目。店铺掌柜笑脸相迎:

“两位小客官,挑一盏吧?咱们铺子里的灯可是这北城最好的,而且价钱上绝对是童叟无欺。”

灵照的眼睛看中了一盏白莲灯,掌柜的眼光精明,立刻笑了:

“小客官眼光不错,这盏灯卖得最快,价钱不贵,二两银子。”

“二两!”

知了一旁惊叫一声,她伸手取下一盏普通的红灯笼,看了一下说:

“这盏就好了,给钱吧。”

灵照询问价钱,掌柜的笑脸如花:

“这个便宜,三钱银子就可以了。”

灵照取了一小块银子交付掌柜称量找零不提,只说知了眼睛出神地看着这盏红灯笼,似有无限欢喜。

两人提着灯笼,离了灯笼铺,一步步向南走去。知了留恋不舍地回头张望,那一片灯火人间,多好啊!她幽幽地说:

“如果不是要事在身,多想再逛一逛这条街,看着那些父母拉着孩童的样子,心里暖暖的,就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爹娘一样,只可惜,我连自己爹娘的样子都记不得了。”

灵照也停下了脚步,知了的话,让他也心里感伤,他们都是漂泊在外的人,没有家,没有爹娘疼,有时候,连吃顿热饭都是奢侈的。看着那些享受着天伦之乐的百姓,灵照想起了自己的身世,想到自己从未谋面的娘亲,不知道她现在身在何处,不知道她此时是不是也在想着自己。他又想到自己那个做了大将军的爹爹,如今他富贵加身,不知道会不会认自己,想着当年娘亲怀着身孕被他赶出来,灵照的心里满满的都是怨恨,如果不是这个冷酷无情的人,自己也许此刻也能承欢于父母膝下,怎么会十六年在山寺修行?他决意找到娘亲之后,就走得远远的,避世隐居,绝对不和这样无情无义之人相认。

灵照想着自己的心事,看着知了留恋不舍的神情,他没有回应她说的话。过了好一会才说:

“俱是触景伤情,看了也是难过,咱们还是走吧。”

知了没有回头,轻声说道:

“不,不是难过,是羡慕,是憧憬,这人间烟火的暖意,哪怕只是过客,看了也欢喜。两个人一起的话,就更不会难过了。可以像没有家的小猫小狗那样,凑在一处取暖啊。”

黑暗里,灵照笑出声来:

“也对,能这样倚靠着取暖也是好的,最怕一个人在风雨中赶路,世风炎凉,人情冷暖,还有那挥之不去的空虚和孤单,那才是最可怕的。”

知了仍旧没有回头,她缓缓地说说:

“对啊,有人疼的孩子才是幸福的,就像我,阿婆再亲,都没有和爹娘在一起的好。我一定要找到我的爹娘,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灵照心里凄凉,他不由得拉住知了的手,知了回头,已是满脸泪水:

“小和尚,等完成了你的心愿,你会不会陪我流浪天涯,一起寻找我的爹娘?”

灵照也泪水流淌,他笑着说:

“会的,我们一起找亲人。”

“那……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一直找下去,找到心灰意冷,就找个安静的地方,避世隐居。”

“你不回静安寺了?你不要你师傅了?”

“我们可以在静安寺附近隐居啊。”

“你会还俗啊!”

“一个动了凡心的人,在佛的面前,心也是不静的,我下山之前,我的师傅就看出来了,是他让我游历红尘,历劫应缘,如果缘法天定,我回头彻悟就回去,如果能与父母相认,乐享天伦,自不必再回寺修行。”

“那你舍得你师傅吗?”

“不舍得啊,可是人有太多的难以取舍,一切随心,从容欢喜吧。”

黑暗中,两个人的对话飘荡在夜风中,他们并肩而立,对了那灯火辉煌处站了良久。终究还是纷纷转身,背对着人间繁华,走向黑暗,一盏灯笼在手,红光照亮前路。
山水不争,岁月无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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