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的沉默
文丨寶貝
街巷转折处，一丛三角梅静立于此。玫红苞片轻薄透亮，浸着日光暖意，层层垂拂，远望如一簇长明不熄的火焰。往来行人步履匆匆，目光皆被这浓烈艳色牵引，却甚少有人俯身细观：万千艳瓣簇拥深处，藏着几朵素白小花，安然自开，内敛沉静，从未向人间争过一眼。时日既久，我方顿悟 —— 浓烈繁花是它交付世间的模样，那一抹素净，才是它固守的本心。
此花生于市井尘隅，本非名贵，无馥郁芬芳，难登雅室，生命力却格外坚韧，墙隙薄砾，便可扎根栖身。它恰处巷陌喧嚣与清幽交界，一面人语纷扬，一面清风徐徐。我日日途经此地，从前总步履匆匆，未曾片刻驻足。漫长春夏，它大半时日隐于浓荫，与街边草木相融，平淡无华，从不争逐风头，只沿墙缓缓舒展枝桠，根系深扎，沉心蓄力。
待到盛夏骄阳灼地，周遭草木垂叶萎顿，它方才从容赴花期。满枝嫣红垂落，清冷巷角顷刻浸满暖意。花期将尽，落瓣亦从容，偶有行人踏过，细碎轻响转瞬消散，残瓣尽归尘土。它坦然褪去一身盛景，重归青枝绿叶，不恋繁华，不执过往，静静休养，待来年再度盛放。
夏秋之交，骤风常袭。一夜风起，晨起再看，柔嫩枝桠摧折零落，残花漂于积雨青石板。深埋地底的根系却牢牢盘固泥土，不为所动。不出数日，断枝间新芽萌发，花苞悄然孕育。再度花开，花色褪去往日张扬，经风雨洗练，温润厚重，全无浮躁轻艳之气。它盛放时尽兴舒展芳华，沉寂时安然敛藏锋芒；纵经风雨摧折，亦可自愈伤痕，一季繁花，一季静默，固守方寸巷角，耐骄阳灼烤，亦御骤风侵袭。
那场大风过后，我常刻意绕道经此。黄昏时分，俯身拾起零落花瓣，托于掌心，肌理细密，日光可轻轻穿透。目睹它盛放、摧折、凋零、重生，心底生出绵长难言的感触。年少时，眼中只见如火如荼的嫣红，以为生命本该热烈燃烧；年岁渐长，方才识得繁花间那素白小花，看似微弱，却是支撑整季花期的骨血。它以热忱馈赠世间，独留一份沉默笃定予自身。
它便这般长年静立街角，做市井烟火无声的观客。清晨目送行人奔赴生计，薄暮静候归人踏碎斜阳，看过巷中孩童嬉闹，也看过街巷人影寥落。繁花盛放不矜骄，芳华落尽不怨尤，岁岁花开花落，不言不语，静静阅尽人间寻常烟火。
而今每一次绕道途经，脚步总是不自觉放缓。这沉静巷隅之中，伫立的何止一丛花木，亦是藏于烟火里沉默自持的我。人与花遥遥相望，彼此默然，而风从我们之间静静穿过。
ü_1Ã4ê pøbbs.lianzhong.comW lÏD Uu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