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掠过赣南,裹着湿漉漉的云絮,将婺源的群山晕染成一卷水墨。我踏着青石板,穿行在金黄与黛色交织的村落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旧时光的褶皱中。这里的春天是含泪的,油菜花在烟雨里低垂,古桥下的流水絮语,仿佛在替人诉说着未及出口的思念。
今天的第一站是江岭的1号观景台。晨雾如纱,从山谷间漫溢而上,将梯田的轮廓揉成朦胧的曲线。远处的白墙黛瓦若隐若现,像极了那年你执伞走过的巷口。你说:“梯田是大地写给天空的情书”,而今漫山遍野的黄花依旧盛开,却再无人与我共读这封金色的信笺。 山风掠过花海,层层叠叠的涌向天际。记得你曾蹲下身,指尖轻触花瓣上的露珠,说每一滴都是时光凝结的琥珀。此刻我举起相机,镜头里却只剩下一片虚焦的金黄——原来有些风景,注定要与某个人共享,方成圆满。
下晓起的巷弄窄如琴弦,春雨将石板路浸润成墨色。转角处遇见一树梨花,雪白的花瓣簌簌落在斑驳的砖雕门楣上,恍惚间似见你倚门回首,鬓边簪着去年折下的桃枝。那些关于“上晓起出世,下晓起入世”的争论犹在耳畔,你说偏爱下晓起的烟火气,却在茶肆木窗前为我读《浮生六记》,檐角铜铃轻响,惊落了你发间的海棠。 而今独坐廊桥,看捣衣妇人将涟漪一圈圈荡向彼岸。石板缝隙里钻出的蕨类舒展新绿,像极了我们曾在旧书页里夹藏的叶脉标本——岁月将往事风干成标本,却让思念在潮湿的雨季重新抽芽。
暮色四合时,河灯次第亮起。李坑的溪水载着点点暖光蜿蜒而去,恍若银河坠入凡间。临水客栈的木窗半开,漏出几缕酒糟鱼的香气,混着远处夜市传来的糖画焦香。那年你在此写下:“愿做长流水,朝夕映卿颜”,而今字迹仍在客栈留言墙上泛黄,而承诺早已随落花漂向未知的远方。 撑伞走过卖清明粿的老妪身旁,蒸笼腾起的热气模糊了青瓦白墙。忽然懂得你曾说“江南的雨是时间的针脚”,此刻万千雨丝正将过往密密缝进肌理——那些共饮的米酒、合撑的油纸伞、争辩不休的诗词残句,都在雨声里愈发清晰。
最后一程行至篁岭,山岚缠绕着晒秋楼阁的飞檐。你说秋天该来看辣椒晒干后的艳红,我却执意要在春日里寻访雨中的梯田。如今“天街”石阶上苔痕更深,转角处那家卖木雕的店铺仍在,店主女儿已从垂髫稚子出落成绾发少女。她递来你曾买走的同款笔搁,黄杨木纹路里沉淀的光阴,竟比漫山花海更让人心悸。 站在悬索桥俯瞰云雾中的村落,忽然明白:思念原是场无声的雪崩。那些刻意封存的细节:你倦了时卷起的书角、采野菊别在衣襟上的手指、争论朱熹与王阳明时泛红的脸颊——都在某个似曾相识的转角轰然倾泻,将眼前的风景染成旧时月色。
回程的车上,窗外花海渐次后退。我摩挲着衣袋里的油菜花籽,这是从江岭最高处拾得的。你说过“种子的归处即是故乡”,却忘了告诉我,当故人已成故乡,该如何在年年春色里安放这场盛大而无处投递的思念,当真是“人间非净土,各有各的苦。”
婺源的雨还在下,打湿了车窗,也打湿了那些未及寄出的明信片。
cÞókDüR)-bbs.lianzhong.comÇ45jÙø8©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