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寺鱼龙(下) [复制链接] 查看:1217回复: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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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折:真容小像

那天之后,那神秘的白发婆婆再也没有出现过,更离奇的是,南城的血案戛然而止。一连数日,都没有案件发生,百姓们的惊惶流言也渐渐弱了下去。知了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闷闷不乐。

灵照和静虚真人天天去赤桑镇内城打听,奇怪的是并没有人知道林家的住址,而紫色香囊里所写的:青石巷找到了,可是在附近盘问了很久,没人知道卧虎堂的所在。两件事都太奇怪了。

灵照正要打算和静虚真人去西城打探,听到了路人议论忠武将军回乡省亲的消息。将军的车驾队伍,就要经过青石巷了,老百姓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夹道站立人越聚越多。

灵照和静虚随着百姓闪躲在路旁,灵照在人群中踮起脚来闪目观瞧,青石巷口,人头攒动,头盔上的红缨白刃,在阳光下鲜艳夺目。静虚真人见灵照身子小,看得费力,便拉着他登上了一家酒肆的二楼望台,倚着栏杆观瞧。

只听得远处传来吆喝声和銮铃声,马蹄声密集如急雨,车轱辘轰隆似闷雷。甲胄在身的兵士列队开路,前面的一排腰悬军刀、手持长矛,兵刃寒光闪烁,令人生畏,后面的一排手持旗幡,随风飘荡的幡帜上绣着螭豹貔貅猛虎麒麟之物。一身锦衣的忠武将军骑着高头大马,昂首挺胸,器宇轩昂。将军的身旁,一个骑马的偏将手里举着一幅很大的玄色军旗,那军旗迎风猎猎飘展,上面绣着白色而硕大的“焦”字,很是醒目,旗尾的飘带上都用金丝线绣着祥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的身后是一顶八人抬的轿撵,后面丫鬟仆妇随从无数,有掌灯的,有持扇的,有捧着笙箫琵琶诸多乐器的,有怀抱如意的,有捧宝珠玉盘的,有持双鱼玉佩的……仪仗品类繁多,多得看不过来,只见后面还有一队腰悬军刀、手持长矛的兵士殿后,长矛林立,红缨飘飘,那些当兵的身体挺拔,步法整齐,脚步声震耳欲聋。

渐渐的,将军的队伍走近了,灵照也看清了他的模样,心下突突直跳,那人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可是往他脸上仔细一看,灵照的心如坠冰窟,那人分明就是水月庵里的将军!只是比他更有神采。只见那人:粗眉虎目,大耳方脸,鼻直口阔,络腮胡须,身材壮硕。仔细看那一张脸很打眼:两条粗黑的浓眉下一双圆眼闪射着霸气,一方宽厚的颌下那部浓密的短须蕴藏着虎威,嘴唇紧闭,神情肃穆。那张圆润的方脸红光满面,整个人在众人簇拥之下,格外显眼醒目。陌生人只一眼看去,那轩昂之姿、威猛之态,尽显无余。这是一个相貌极为出众的人物!而灵照脑海闪烁着水月庵的画面,那个神秘女子房里的将军!两个人分明一模一样!这是怎么回事?灵照再往身上看,眼前的忠武将军,身穿褐红色暗银提花云纹圆领袍,壮硕的腰间是一条镶嵌着浅碧色美玉的革带,那块美玉无瑕通透,价值不菲。他的腰间束着一对蜀锦绣着朱雀的袍肚,身披一件黑色金线镶边的斗篷,头上乌黑油亮的发髻上,是一支碧玉簪,那玉簪在阳光下闪着通透的光芒,也绝非凡品,而灵照的眼睛盯着那人身上看,那胸膛处居然也绣着一只银白色踏火麒麟,那鲜红的火焰,那怒目龇牙咧嘴的麒麟,在阳光下,光彩夺目!这踏火麒麟的式样,和那天在水月庵见到的那个诡异将军身上穿的一模一样!难道那个一言不发的诡异将军在烈火中没有死,难道他就是眼前的忠武将军,也就是自己的父亲?灵照的心跳得很快,他焦灼不安,心似乎被什么东西紧紧地揪着,一身冷汗下来。他精神恍惚间,忽然一阵风吹飞了他手中拿着那方淡黄色的丝绢!丝绢飘飘而下,正巧落在楼下那忠武将军的面前,忠武将军反应机敏,伸手抓住。抬头闪目看向酒肆二楼,恰好与灵照打了一个照面。那忠武将军脸色突然变了,他低头展开手中的黄绢看了一下,吆喝住坐骑。前面的兵士一阵骚乱,队伍停下了,从里面跑出来一个虎背熊腰、面色黧黑的副将,指着楼上大喝:

“哪里来的野和尚!竟敢惊扰将军的车驾,待俺剁下这厮的秃头!”

说着从腰间拔出了刀,护卫的兵士纷纷刀兵相向。

马上的那忠武将军冷漠地说:

“俞六住手,不过是个云游的和尚,去楼上,把他带走拘押在祥福客栈,本将军有空拿马鞭抽一顿教训一下就可以了,不必伤了性命。”

那个叫俞六的副将跪地抱拳,得令后冲上酒肆。灵照惊愕地看着忠武将军,心慌意乱,他对自己闯下的大祸毫无知觉。

马上的忠武将军也在盯着他看,脸上的表情难以琢磨,忠武将军略看了他一下,转头吆喝坐骑,继续前行。

灵照身边的百姓在议论:

“忠武将军后面轿辇里应该是宰相千金大娘子吧?”

“瞎说,宰相家的大娘子才不来这穷苦的军镇呢,这是将军的外室周娘子。”

“滚开!滚!”

那个叫俞六的粗野地驱赶百姓,分开人群来到灵照和静虚的面前:

“小和尚,走吧!我家将军请你到前面的祥福客栈候着,一会赏你。”

那一张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讥诮的神情,他的身后站着好几个手握钢刀的军校,众人虎视眈眈。

灵照惶恐地看了一眼静虚真人,静虚真人稽首施礼道:

“几位军爷,孩子还小,不懂礼仪,贫道求个情,饶过他吧。”

俞六眼睛一瞪:

“滚一边去,臭道士,信不信爷爷给你来个一刀两断啊!”

静虚真人一脸陪笑:

“军爷,要不老道随孩子一起去吧,孩子还小,他害怕。”

俞六一把把静虚真人推开,拽着灵照就走。其余兵丁横刀相向,陆续退去。

灵照被推搡着,回头喊:

“道长!你先回去,安顿好灵一和知了!”

静虚立刻会意,不再纠缠于这些粗人。心下道:

该见的终于要见了,也好,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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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福客栈,整个客栈房间的住客全部清空,灵照被拘在二楼的客房里已有半日,门外兵丁把守,他没有了行动自由,静静地盘腿坐在床上。他的身边放着那个神秘女子交给自己的包袱,很显然,这个女子一定与自己的爹爹有着不一般的关系,大约是爹爹另外一个外室女子吧,痴痴傻傻地落魄在水月庵堂,苦苦等待爹爹的回心转意,仔细想来也是一个可怜人,可是,她怎么会知道自己腋下月牙状的胎记?她是谁?

正当灵照冥想到此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全部退到楼下厅堂,不许外人靠近!方圆五里之内不许有人,闲杂人等立即驱逐,待本将军办好事,再许他们返家。”

“喏!将军!”

脚步声杂乱不堪,扰了灵照的思绪。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忠武将军一脸冷酷地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

灵照的眼神不安而紧张,他站了起来。

忠武将军一言不发,仔细地打量着灵照,他的眼神深邃得可怕!忽然,他发现了床上的那个包袱,蓝色的火焰刺绣!让他脸色巨变,冲上去一把推开灵照,把包袱抓在手中,随即颤抖着打开,一幅卷轴,两枚香囊,再无别的。他颤抖的手缓缓打开那幅真容小像,吃惊地瞪圆了眼、张大了嘴,惊愕了片刻,以颤抖的声音,读出那首七绝:

帘外烟月自昏黄,
瘦梅噙霜醉红妆。
痴心绿绮成三弄,
梦里泪痕浸冷香。

他的声音低沉而浑厚,似有无限的温柔,他的眼睛直盯着画中人,他的手哆嗦得厉害,他嘴边的胡须都在抖动。

四下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让灵照喘不过气来。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爹爹失魂落魄地看着画像,脑子里一片空白。

忠武将军放下了画,打开紫色香囊,里面空空如也,他从革带里抽出那方黄绢:赤桑镇,青石巷,卧虎堂。他看了一眼,又打开另外一个香囊,里面是一方泛黄的白色罗帕,黑金绣字:山有木兮。他眼神凄绝,跌坐在床上。手里抓住那幅真容小像,紧紧捂在胸口,他低头瞑目,双肩颤抖着,那双手于胸前哆嗦着,紧紧握住那轴画像。

过了良久,忠武将军并不抬头,也不睁眼,只缓缓地问:

“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画中人在何处?青石巷,卧虎堂,是不是画中人写给你的?”

灵照满脸惊惶,他看着自己亲生父亲的模样,嘴里小声说:

“画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姐姐交给我的,是她托付我把包袱交到青石巷……卧虎堂……一个叫焦昂的人……手里……”

“十七八岁的姐姐?”

忠武将军忽然抬起头,一脸茫然,满眼疑惑地看着灵照。

灵照急忙说:

“哦,不对,她是看上去十七八岁,城东百姓说,她大约四十余岁了。”

忠武将军起身冲过来,一把抓住灵照的双肩,一张脸逼近了灵照的鼻端:

“那人眼下在何处?”

灵照惊慌失措,他挣扎着往后躲,但是忠武将军力气极大,他居然无法挣脱此人的双手,只能实话实说:

“她被赤桑镇府尹赵圭璋以妖女祸乱百姓的流言逼死在水月庵的大火中。”

“什么?”

忠武将军松开了手,一双圆眼几乎要努出眼眶,脸色突然煞白,眼睛里凄绝之色更甚,他再次逼近灵照,发疯似地一把撕开灵照的衣服,抓起灵照赤裸的右边胳膊,看向灵照的腋下!眼睛里突现惊讶与狂喜,他一把把灵照紧紧搂抱在怀里。

灵照本能地挣扎着,他的额头有温热的东西滴落,灵照挣扎中抬头,是陌生的爹爹眼中掉落下来的一滴眼泪。灵照的额头上被这温热的泪滴灼着,他的心很乱。那个叫梅娘的女人到底是谁?爹爹为什么这般激动伤心?他的心里疑惑不解,他的身体被爹爹紧紧抱住,他喘不过气来,他徒劳地挣扎着。

忠武将军低头看了灵照良久,一双虎目闪着骇人的光芒,低沉而坚定地说:

“你……是我的亲儿!”

灵照亲耳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还是惊愕地不知所措,他奋力挣扎,而忠武将军一把把他按在墙角,眼睛里泪光闪烁:

“你腋下的月牙胎记,爹爹摸过无数回,水月庵中身亡的女人是你的娘亲!”

“我……的娘亲?”

灵照惊恐地睁圆了眼睛,他呆呆地看着爹爹,不可置信地摇着头,眼泪止不住滚落如珠。

忠武将军突然松开灵照,他脸色黯然,木然地转身走向床边,怔怔地坐在床上。灵照泪水涟涟,心如刀绞,他在心里默默地念: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生身母亲生死关头,都不愿与自己相认!为什么亲生父亲当年那么狠心抛妻弃子!”

他蹲在墙角,直直地盯着这个陌生的男人,心中的恨意和悲哀如决堤之水。他自己的眼泪也控制不住,他的哭声不由自主地响起。

他的心里有太多的疑问和怨恨,还有这么多年对父母的思念,夹杂着当天在水月庵的惶惑无知,以及眼下的懊悔不已,如果知道那个一步步走向火海的女人,就是自己日思夜想、苦苦寻找的娘亲,他就是不惜一死也要护住娘亲,可是,他那天,眼睁睁地看着娘亲一步步走向熊熊烈火。一切都太迟了,为什么这个男人到这个时候才告诉自己这个残酷的事实?愧疚,悔恨,愤怒,让灵照崩溃,他泪眼中双眸血红,他仰头长吼,哭声凄凉。

一旁的忠武将军心中大恸,一张阴冷的脸看着灵照,一刻也没有移开,这个孩子五官面相和自己很像,而那白皙修长身材和梅娘相似。

这个孩子就是自己惦念十六年的儿子,是他与梅娘的骨血,是梅娘困顿中遗弃古寺的至宝!这些年梅娘心里有多苦,他已无从知晓,关于梅娘母子的消息,多年来,他一直派心腹暗中查探,梅娘产子满月后,他还与他们母子密会数回,儿子被他抱在怀里疼过亲过,就连孩子腋下的胎记,他都怜爱地摸了又摸。可是当时立于危机之中,他不敢接母子回家,只能给梅娘带着细软银两,说此生无缘,辜负他们母子,此后不再相见。那一刻,他多想抛却前程与他们母子浪迹天涯,可是他已骑虎难下,当初为了前程求娶宰相千金,如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在岳父一家的掌控之下。

后来,直到梅娘离家远走,线索才中断。再到后来,派出去的亲信来京城禀报,说听林家的旧邻居模糊不清地说,梅娘藏身一道观,孩子被她遗弃了。一个多月后,他再次派出亲信去林家打探,想要问出那道观的具体位置,可是林家人举家搬迁,线索再一次中断。自此再也没有梅娘母子的消息。没想到多年之后,亲子就在眼前,而梅娘与自己阴阳两隔。自己歉疚的话,当年赶她出府的真相,眼下不知道该对谁说。亦多年来的辜负,亦无从补偿了。当年,林家府邸院墙之外,黑夜茫茫,那一别竟成永诀!

忠武将军再次展开那幅真容小像,那个漫天梅红的世界也再次展现在自己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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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号了,重新开贴。
拾起笔来继续吧,小说太监了不好看。这拖的也够久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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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待续

还需要先复习上

谢谢宝贝

辛苦了  抱抱
一句话 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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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贝辛苦了,
注意休息
❥·.¸¸.·✎透过滑落指尖的光阴,细品岁月无恙的静好……

【游戏大厅版区】欢迎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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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更新,宝辛苦了
人生最大的两件事: ”饿了吃饭,困了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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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开始了更新,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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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折:忠武将军

父子俩一个坐在床上,一个蜷缩在墙角,谁都不话,屋子里静得可怕。

焦昂看着泪流满面的灵照,目光冷冽,他低声说道:

“你大约是在怨恨为父当年缘何抛弃你们母子,致使你流浪在外十六年,你的娘亲身亡水月庵。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听完之后,你如果仍旧不能释怀,可自行离开,为父绝不阻拦。”

灵照把一张泪痕斑驳的脸埋进双臂,不去看那个人。

焦昂的思绪回到很久以前,那段灰暗困顿的日子。一个家道中落的家里,他一个不受主君宠爱的妾室所生的孩子,被父亲冷落,被哥哥欺负,被生母嫌弃、怨恨。

他索性不争气,不读书,不学好,天天溜出家门与一群野孩子玩得忘形。好勇斗狠,聚众赌钱,偷盗家中财物。等待他的是父亲的皮鞭和竹板,打得越狠他越任性妄为。家中所有人都离他远远的,他的那个哥哥在一个隐蔽的地方,支开了他的玩伴,纠集几个人围殴他,无数人的脚踹在他身上,他趴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一声不吭,忍着所有的痛楚。众人打累了,一个人把盛了尿的瓦罐放在他的眼前,说喝了这罐尿,以后可以不再挨揍,不喝的话,直接往死里打。而他的哥哥就在一旁冷笑,一脸得意地说:一个低贱小妾生的野种也配姓焦,也配住我们家的大房子,我要是你,早就滚得远远的。这杂碎,根本不知道廉耻……在一群少年的逼迫下,他喝下了那一罐尿,强烈的呕吐感让他难受得想死,他不敢抬头看那些人,怕招来又一轮毒打。这样的事经常发生,他告状也无用,他的父亲偏爱嫡子,只会更加狠毒地打自己。每当他一身脏污的他回到家,爹爹照例又是一阵毒打。娘亲扒下他的脏衣服,哭得厉害:你这不争气的腌臜泼才,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畜生,本指望你是个儿子,我们的日子能过得好,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样了。圣贤书不读,天天游手好闲,打架斗殴,真是气死我了!娘亲喋喋不休,流着眼泪,给他洗衣。那一年,他十三岁。

他浑浑噩噩的过日子,打人,挨打,罚跪,被爹爹吊着打,他忍不住了,就扯着嗓子怒吼。爹爹听了打得更狠了。自己的娘亲就会扑过来阻拦,母子俩就会被关在柴房,不给吃的。大娘子常常带着她趾高气昂的儿子,羞臊他们母子。一个妾室的日子,因为一个不争气的儿子,过得连丫头都不如。他的娘亲,最终忍受不了这种没有希望的屈辱日子,在一个黑夜,跟了同院的一个花匠私逃出府,被父亲抓回来,大娘子一旁添油加醋,煽风点火,愤怒的父亲立刻下令杖杀了那个花匠,连夜找牙婆,将他的娘亲卖了出去。他永远不会忘了娘亲被捆的死死的,伏在地上,披头散发,一脸泥污,冲自己喊:要活着,听爹爹的话!那一年,他十四岁。

从那以后,他安静了,不出府鬼混,不说话,不怎么吃东西,终日躺在走廊下的地上,连仆人都厌恶地拿脚踢他,他的哥哥早就没有兴趣打他了,从他身旁经过,故意用脚踩他的手,一只手被踩得红肿出血,他脸色痴呆,再也没有以前的狠戾之色。他的哥哥啐了一口:废物!他在焦家,活得连狗都不如。他满脑子都是娘亲被带走的情景,他的不争气,害了娘亲,也害了自己。这种灰暗的日子,早点结束也好。希望下辈子投胎到一个好人家,得爹娘欢心疼爱,再好好活一回。那一日,他走到河边,想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开这个黑暗的世界,解脱所有的苦难。他的身子已经一半没入河中时,一双强壮的臂膀将他拖到岸边,他回头一看,是个战袍加身的壮年男子,一番交谈之后,了解了他的凄苦身世,那男子激励他说:这乱世中,人命本就微贱如蝼蚁,如果连自己都不惜命,那不白白辜负了这身父母给的骨血?男儿来世上走一遭,不该这么自暴自弃,要有建功立业、光宗耀祖之志,将来功成名就之时,别说眼前的困顿,就是身处万人之上,生杀予夺都是任由你翻手覆云。且你筋骨精奇,稍加指点历练,是个习武的可造之材。今日行走匆忙,边关烽火急,留给你一本兵书,里面有一些枪棒之术,望你奋发图强,将来长大成人,可到瓦桥关投身行伍,或许我们还会有再见之日。那时我若没有阵亡,可传你一套绝世的好枪法,马上征战,可以媲美你先祖焦赞将军的武艺。你切不可自暴自弃,男儿要在穷途末路中自立于世,站直了,你是世间独有的热血汉子。那个陌生人的一番话,让他醍醐灌顶,他一身湿衣,回家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缸冷水沐浴全身的伤痕,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白天里,他是焦家一个做着杂役的下人。晚上荒僻的树林里,他是挥舞木棍努力习武的少年。在外面他是焦家的浪荡庶子,游手好闲不学无术。在父兄面前他微贱如泥,挨打依旧是常有的事。身上的旧伤新疤结成厚厚的痂,他的身子更皮实。心上的伤疤也结成了厚厚的痂,他的心更强大。他眼神怯懦,挨打时也会叫苦呻吟,他暗暗咬牙忍耐。那一年,他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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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灰暗的日子因为一个人的出现而变得有了颜彩,元夕灯火如星河闪烁,那个人茫茫人海中,与自己擦肩回眸,那一瞬间,两人齐齐心动,少年情怀血气方刚,那张脸如她家后院的红梅一样,那双眼睛蓄着星魂水意,那巧笑嫣然的模样,他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记。一盏灯笼,照亮少年黑暗的路。全世界的冷漠中,只有她给了自己温暖。他说,他是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子,不值得你喜欢。她说,你是世间最好的男儿,值得她痴心交付。他说,有一天也许他会辜负你。她说,她会一直等你回来,就算一世不来,她也会等到白发苍苍,直到老死。他哭了,拥抱着她,说:今生今世,一定要给她最好的,护她周全,绝不辜负。她给她缝补衣衫,他喜欢踏火麒麟,她就在他的衣袍上绣着,她给他带来热粥热饭,惜他冷暖,总是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他夜夜潜入她的后院,在梅花暗影里陪她静静地坐着,看她弹琴焚香、写诗作画,月光清冷,寒雪皎然,瘦梅虬曲,琴音穿肠。梅与雪同寒相知,就像他与她。心里住着一个人,是无法对外人言说的欢喜,是梦里都会笑出声来的欢喜,是走路都会跳跃起来的欢喜,年少情怀总是那般纯洁美好。那一年,他十九岁,她十八岁。

他们两个的事情,还是瞒不住蜚短流长。她的父母坚决反对这门婚事,他听说,她绝食数日,以死相逼,与父母反目,与哥嫂形同陌路。那个家,她待不下去了。他拿出男儿应有的担当,偷偷变卖了娘亲留给他的一把白玉锁,换了钱,托人去她家求亲。她的嫁妆寒酸而仓促,他把她迎娶过门。冷酷的父亲,尖酸刻薄的大娘子,性格乖张暴戾的哥哥,一对新人在焦家吃尽了苦头,住柴房,顿顿白粥青菜,她要给全家人浆洗衣服,连丫鬟仆妇的都要她来做,她双手泡得发白,常常累得直不起腰。他谨小慎微,巴结哥哥,讨好大娘子,对父亲也是摇尾乞怜,整个人低贱到尘埃里,只是为了能让她的日子好过一点。这样的煎熬度日如年,可是,那个家还是容不下他们。有一日,看到大娘子笞她甚狠,她只低着头,疼得浑身哆嗦,默默忍受。他的心是痛的,他要送她回母家,自己去参军入伍、疆场建功,为他们的将来去拼搏。她委屈地落下眼泪,说一切听从郎君安排。他嘱咐她要忍耐娘家的哥哥嫂子,要等他回来。如果实在被逼迫不过,就另嫁他人,只要能过好日子就好。她哭了,说此生不负良人,愿奴心如蒲苇,愿君志如磐石,一年不来,奴等两年,两年不来,奴等五年,五年不来,奴等十年,十年不来,奴等一世。听了她的肺腑之言,他的心难过如刀绞。她送他出城,寒衣密缝犹恐薄,淡酒未饮只怕醉。她笑着流泪,将包袱交于他手,那包袱上绣着他最喜欢的蓝色火焰,他说过炉火纯青胜于蓝,他要奋发图强,用双手为他们拼出一个好的前程,这蓝火焰是要时刻提醒自己努力。那一年,他二十一岁,她十八岁。

在瓦桥关,新兵入行伍的他,就在火头营里做活,他备受欺凌,只是默默忍受着火伴的拳打脚踢,干最重的活,吃最少的饭,睡最短的觉,穿最薄的衣。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想起她,总是忍不住泪水,咬着被褥,不让自己哭出来。被长官灌酒,喝到呕吐,也不敢出一言来拒绝。同伴取笑羞辱,呼来喝去,他只脸上陪笑。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能熬到头,每当自己坚持不下去的时候,耳边就会想起当年那个身穿战袍的中年男人对自己说的那些话。自己来瓦桥关月余,都无缘见到他。他有点心灰意冷,也许那人真的已经不幸战死,或者调去别处,人海茫茫的,哪能就轻易再见到。他在军营里低贱地活着,成了大家的笑料,出气沙袋,杂役跟班。洗衣打更,做饭烧水,清马桶,倒粪便。所有的脏活累活,几乎他都干过。就连和自己军阶一样的士兵心情郁闷了,都可以借着醉酒打他一顿。他有枪棒技艺,他有一身力气,但是他不能反抗,他要将这些屈辱和磨难忍下去,他得在军营里熬下去,他期待着有一天,他能一鸣惊人,驰名沙场。一天他被几个喝醉酒的军汉踹倒在地,一顿拳脚,直打得他口鼻出血,嘴脸淤青浮肿,密集的拳脚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他痛苦地呻吟着,在地上翻滚。众人打够了,就把他捆绑得结结实实,吊在辕门之上,他连敌军俘虏的待遇都不如,一天一夜滴水未进。一个心软的兵士将他放下时,他几乎没有了气息,在草铺上躺了一天,当晚就被那些强横的军汉踹起来去干活。后来敌军大举侵犯瓦桥关,我朝将士损伤惨重,军队减员厉害,不得不征调火头军去沙场迎敌。他一杆枪如蛟龙出水,黄沙席卷,寒光穿透敌人的脖颈,他怒吼着,一个个躯体从他的身边飞跌出去,敌人的乱刀砍过,他血浴铠甲,满身伤痕。他奋力搏杀,那双眼睛凶煞如恶鬼,那张脸狰狞如妖魔。他硬是凭一己之力,为被困的将军杀出一条血路。那惨烈一役,他战斗到力尽倒地的一刻。敌人终于被击溃,我军大获全胜。将军看着地上浑身是血、眼神迷离的他,露出赞许之色。那一天,他被破格提拔为阵前先锋参将,一下子平步青云。那个久未露面的将军站在他的病榻旁,退去了众将,低头俯身冲他微笑,从怀里拿出一卷兵书。说道:年轻人,在我军营三年的磨炼,能心志坚定如此,果然是能成大事的人,可还记得我?他看着那将军的一张脸,懵懂想起了年少时河边的一幕。那将军惜材亦爱材,将自己家传的绝艺——“贺家枪”传授给他,另有秘籍兵法一套,一场场对敌实战,一次次调兵遣将,他渐渐熟稔于心,将军说,不出数年,他定青出于蓝。而他的战袍上,始终绣着一朵蓝色的火焰。那一年,他二十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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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惑太多,世界多变,多少“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痴情如梅娘,后来将军究竟珍惜,还是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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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折:忠武将军(续)


两年后,我军将士班师回朝,论功行赏,他因战功卓著,受封忠武将军,正四品上,官阶不高,但是足以扬名天下了。他惊喜万分,自此扬眉吐气。他兴冲冲地回到赤桑镇,见到了在母家苦苦等待自己的她。五年光阴,她脸上已有了岁月的痕迹,容颜不再光鲜,眼底已有了浅浅的细纹。他万分疼惜,紧紧握住她的手,两人泪水汹涌,他们返回焦家。焦家父子惯会见风使舵,见那个卑贱的庶子在外面发迹,忙不迭地巴结讨好,整修了正房的院子,让夫妻俩搬进去住,大娘子也整日里一口一个儿呀肉呀地叫,嘘寒问暖,恨不得将他们夫妻当菩萨一样供起来。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趋炎附势,阿谀奉承。这个家里和黑暗的官场一样现实。他不动声色,安然住下,夫妻俩终于苦尽甘来。一晃数月,她有了身孕。他兴奋地抱着她转了三圈,才无限爱怜得将爱妻放下,满脸兴奋地喊:我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功名子嗣,人生圆满!那一年,他二十六岁。

后来,他不怎么高兴了,他接到了回京述职的文书,另有贺将军的一封书信。信上说,当朝宰相王黼颇为欣赏自己的才能,宰相原话录下“膝下有一幼女,名唤吟芝,待字闺中,如若有天作之缘,那是老夫之幸。”王黼,开封府祥符县人,字将明,原名甫,赐改为黼。乃当朝红人,最受官家青睐。我朝历来重文偃武,战事一起,武将能建功立业受封请赏,若边关烽火熄灭,武将在朝中远不及文官。你区区一个四品官阶,要熬出头,得等到何年何月。有权相青眼有加,招至东床,那才是平步青云光宗耀祖的显贵时刻,想必那些幼年磨难、军中落魄的日子,你时至今日依旧心意难平吧?得了宰相的欢心,联姻王家,你整个家族都会飞黄腾达,鸡犬成仙。如果失了宰相的欢心,你这忠武将军也就到头了,将来罢职还家,祖宗受辱蒙羞,你这些年的以命相搏换来的功名,将是一场镜花水月。听闻你老家已有糟糠之妻,望你慎重考虑,功名富贵,就在眼前。他读着书信,眼睛血红。累卵之上,他的每一步,都得仔细思量。他忘不了军功加身的荣耀,他忘不了还朝受封的荣光,他忘不了父兄嫡母谄笑的脸,为了活得体面,回想起这些年自己所受的苦难,他不寒而栗,为了不再堕入地狱,他只能往上爬!狠心决绝,舍弃挚爱。那一年,他二十六岁。

那一年秋天,九月初六,焦家一场盛大的婚礼,荣耀了整个赤桑镇。锣鼓喧天,新人入府,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焦家父兄,笑得合不拢嘴。他身穿大红吉服,牵着那个一身大绿吉服的妙龄女子,迈过火盆,迈过焦家的道道门槛,叩拜天地和父母时,他看到父亲和大娘子喜笑颜开的脸,夫妻对拜时,他从红盖头飘扬的下面,看到新娘如花似玉的容颜。这一刻,他的心是麻木而痛楚的,他的无奈,无法对任何人言说,包括最爱的那个她。洞房花烛,合卺酒后,喜娘仆妇纷纷退去,红盖头掀开,新娘一头珠翠金饰,她眼波流转,粉面含羞。说,今日结发,夫妇一体,父兄皆在朝高官厚禄,往后定会互相扶持,两家荣耀,今日就寄托在两人身上。愿郎情妾意,永世交好。这话里都像上朝的奏章一样,令人心冷。新婚妻子试探道:听闻将军尚有一外室,吟芝不是无知的悍妒妇人,择一良辰吉日,接进府里吧,我会像对待亲姐姐一样待她的。他被新婚妻子的善良感动,把外室因为怀有身孕已在府中的事情坦诚相告。吟芝浅浅一笑,说姐姐有了身子,原是应该这样安排的。一月之后,有仆人来禀报,说有同僚来赤桑镇拜访,已到驿馆等候,他急匆匆出门,走到半路才发现自己巾冠未戴,这样见客实在失礼。只得折返回来,走到内廷,靠近卧房时,忽然听到窃窃私语之声,不禁驻足留心。一个声音说:主母放心,这药是慢性的,约大半年才会要人性命,会让人气血双亏,恶露崩塌,那贱妇肚里的孽种必然不保。另外一个熟悉的声音说:我怎么可能让她的孩子出生,将来和我的孩子争斗,索性一了百了,一尸两命,来得干脆。那莽夫大概做梦都想不到,他一心袒护的女人会慢慢死在他的眼前吧。为保夫妻恩爱,我也是煞费苦心……他闻言犹如晴天霹雳!好在多年的沙场磨炼,他的心智已足够机敏隐忍。随后就是她的药碗被窗外飞来的石块打碎,然后就是一纸休书,将身怀有孕的她赶出焦家,送还林家。又过了数月,年后花朝,她诞下一男婴,托丫鬟捎来血书,他将血书放在火上烧掉。孩子满月,昔日的贫贱夫妻数次密会于林家院墙之下的竹阴下。那一次,借着月光,他看着儿子粉嫩的脸,她揭开儿子的衣服,给他看腋下月牙状的一块胎记,他怀抱儿子疼了又疼,亲了又亲,心如刀割。忽然就冷下脸来,将孩子交到她手中,说今生今世,夫妻缘尽,与你们母子不复再见,愿一别两宽,各自安好。月光下,她悲楚地问:为什么?他说为了前程功名,他不得不如此,辜负良人,实非所愿。她凄然而笑,愿君平步青云,早得升迁。新人在侧,旧人……奴的誓言依旧不改,奴会在娘家等你一生一世。就这样诀别吧,她含泪低眉,抱着孩子屈身施礼,默默远去。数天后,心腹来报,说她被哥嫂强行赶出林府,不知所踪。又过几天,他安插在新婚妻子身边的耳目递来消息:主母派人威胁林家令他们速速搬迁外地,在半路上埋伏杀手,将林家人男女老幼一十三口全部斩杀。关于她,消息全无。他闭目凝神,隐忍不发。那一年,焦家人全部搬离赤桑镇,举家入京城汴梁,包括他的父兄嫡母。那一年,他二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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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天罚恶人,这些年王氏无所出,刚入京城那年,他纳的外室谢秋娘却诞下一个男婴,一直秘而不宣,直到九年之后,在朝中羽翼已丰的他,不再惧怕王家的时候,那一天,他迎谢氏母子入府,亲自将谢氏母子交付给王氏,说,谢娘子从今以后就是你的妹妹了,她与儿子,是焦家的全部,如果有任何差池,他们夫妻的缘分就到头了。吟芝脸色煞白,跌坐在床榻上,那一刻她才意识到,当年背后的那些手段,这个被自己轻视的莽夫都知道,枕边的这个人比自己更狠,更可怖。也是从那一天起,他不再踏进王氏房门一步,日日都睡在谢氏娘子房内。王氏彻底失宠,那些年,王家势大,王氏父兄皆荣光无限,王氏家族的势力他仍然十分忌惮,万万没有休妻的可能,这桩婚姻,也是权位上的一种平衡所需。夫妻之间,他与岳父、母舅之间,都在演戏而已。这些年,王家也并没有提携他,忠武将军一做就是十几年。平日里,王氏与谢氏明争暗斗,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让他灰心的是,谢氏的儿子不成器,顽劣不堪,就算棍棒加身,也是倔强到底,颇有他年少时的气性,他与谢氏母子的情分不如前几年好了,但是自己打拼的家业,始终都要由谢氏的儿子继承,这也是将军府里公开的秘密。谢氏倚仗儿子,渐渐地也不把王氏放在眼里。王氏的阴狠哪里是谢氏能算计到的,一场与人私通的死局,受到勾引的谢氏在迷情药饵的作用下失身于市井浪子,他一怒之下将谢氏娘子卖出府去,忽略了儿子与生母分离的苦楚,直到冷静下来才追悔莫及,看到王氏的微笑,他知道自己又被这个女人算计了,令心腹调查,得知真相。但是木已成舟,谢氏已经卖入青楼,不可能再回来了,数月后传来谢氏娘子上吊自尽的消息,九岁的儿子焦仲勋哭得死去活来,他抱着父亲的腿,哀哭道:娘亲已逝,爹爹务必要疼惜勋儿。那一刻,他痛彻心扉,抱起儿子,泪珠滚滚,他对不起儿子,一生一世都亏欠他,所以自此以后他很宠溺儿子,渐渐养成了儿子骄横跋扈的个性,对于这个儿子,他很失望,好在另外一个外室周娘子也有了一儿一女,焦家门楣还有希望。另一边,他对自己的父兄嫡母也没有手软,这些年一直将他们软禁在别院派兵看守,年年岁岁白粥青菜给他们吃,并不时地派人去殴打那个年少时没少虐待自己的哥哥,每天逼着他的哥哥喝一罐人尿。于是,他在京城也落得个苛待父兄的恶名。他放出话为自己辩护,武将性子烈,家中矛盾多,流言伤人之类。一边着令手下封锁别院消息,闲杂人等,不得靠近。那一日,他去别院,他的父亲和嫡母都已花白了头发,他们跪在地上,求自己放了他们的儿子,自己的亲哥哥。他怒吼:我是谁,难道不是你们的儿子吗?那些年你们是怎么待我的,怎么苛待我的娘亲的。你们把我的生母强行卖出去,自此母子永诀,多年后又逼得我们夫妻毫无生路,那时候怎么没料到会有今天?他面色阴狠,眼神怨毒,报复的快感,让他心里的魔鬼欲择人而噬。旁边,几个军汉正狠狠地踹着他的哥哥,那个中年男人满脸是血,杀猪似的哀嚎着。他恶狠狠地说,我要折磨你们到老到死,千万不要想着自尽,不然你们的好儿子会生不如死!他的威胁效果明显,直到多年以后,他的父兄嫡母,最终被他折磨得先后病死。上一代的恩怨,终于到了尽头,而他的大儿子焦仲勋已经十五岁了。埋葬了父母和哥哥的尸骨之后,他的心里有一种难言的悲哀与凄凉,这些年,无论多恨,他们毕竟是自己的家人。父兄嫡母亡身之后,孤独,寒彻心骨。那一年,他四十一岁。

前尘过往,他静静地说给灵照听。说完这些,忠武将军觉得太累了,他面无表情,缓缓地站起来。走到墙角,扶起灵照,灵照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自己的亲生父亲。

“三天后,我派人接你和你的朋友进焦府,暂且以门客的身份,你且回客栈等着。”

忠武将军意味深长地看着灵照,说了一句很冷的话,他眼神游移,不再正视灵照的眼眸,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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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中,宝贝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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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中,宝贝加油!
初雨斜阳 发表于 2020/6/29 22:13:33

谢谢临帖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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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折:父子演武

忠武将军走出客栈,客栈外的街道冷冷清清,没有一个人,奉命守在外面的兵士慑于他的威严,不知道撤到哪里去了,他突然觉得很疲倦,眼睛眯缝着,看着街巷口灿烂的夕阳。

夕阳的余晖里慢慢走来一个人影,那人影越来越清晰,忠武将军揉揉眼睛仔细分辨。一张脸清晰地出现在他眼前,他一眼认出来那是梅生,十八九岁那时候的梅生!

他的梅生怀抱着一张古琴,站在巷子的那端,一张年轻美丽的脸,淡淡地微笑着。他惊喜若狂,飞奔过去,他想抱住梅生,可他与梅生居然穿体而过,背后的梅生回身过来,嘴里却发出一个低沉沙哑又无限苍老的男人的声音:

“无情无义的痴人,本座不是你要见的那个人,本座是魇魔,一个上古时期的妖。”

忠武将军回身,一脸惊愕:

“你怎么和梅娘一模一样?你的声音……”

梅生一脸冷笑,浑身一震,一道淡白的气流击中了忠武将军,他的身体顷刻之间定在那里。梅生站在不远处,缓缓地说出一段过往:

“这副皮相,连本座自己都觉得是梅娘一生哀苦的祸源,见过你之后,本座会毁了她。你的梅娘,恰好是本座的一位故人,本座是受她所托来见你最后一面。她心心念念都是等你回来,在那水月庵中等了十六年,为了容颜不老,她**全城女子的精血,修炼妖术,成为百姓口中的妖女,一场大火吞噬了无怨无悔的她,到底还是没有等到你,本座是该杀了你,还是让你痛苦地度过余生呢?不,不能杀你,那样梅娘会恨本座的,到最后,终究本座才是那个与她魂梦相依的人,心愿已矣。梅娘尚有心愿,你们的儿子,就是客栈里的那个娃娃,希望你能善待他。十六年前,梅娘流落北邙山下的碧霞观,无奈之下将亲儿遗弃在古寺之外,为人母者,那是锥心刺骨之痛。走投无路的她上吊自尽时,遇上了本座,是本座带她回归故乡赤桑镇,是本座以毕生的修为给了她十六年不老的容颜,是本座给了她一具和你一模一样的尸首,用定颜丹让尸体永不腐坏。就这样她在空寂的庵堂,和一具尸首度过了十六年的时光!梅娘的怨苦,还有对你蚀骨焚心的思念,只有本座知道。天可怜见,临死之前,她认出了那个小和尚是她的亲儿子,但是她在那样的困境中却不能与自己的骨肉至亲相认,那是何等的悲哀,她不能让自己的儿子背负妖女之子的恶名而身处险境。如今,儿子你也见了,梅娘也已亡身,人死灯灭,恩怨已了。悲苦人间,你自承受丧失至爱之痛吧。本座尘缘已了,也要去另一个地方,带着你的梅娘,远离六道轮回,解脱所有的灾厄与苦难。你善自珍重吧。”

那个苍老的男人的声音回荡在天地之间,忠武将军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梅娘一步步走远,那个美丽的身影慢慢消失在灿烂的夕阳中。眼睛一黑,昏倒在地,倾斜的模糊目光中,他看到有无数的人向他奔来,纷纷喊:

“将军!将军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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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灵照四人跟随兵士来到修葺一新的将军府前,一座高宅大院,朱漆大门两侧蹲踞着一对很大的石狮子,黑漆匾额,红漆书写“焦府”二字。门口已有管家焦升迎接。

一行人入府来,绕过一座雕刻着踏火麒麟的巨石屏风,众人来到前厅,拜见了忠武将军之后,管家领着他们走向后宅。

穿过一个月亮门,来到一个很大的花园,一行人穿行在一丛丛明艳照眼的花木之间,绿阴清凉,夏花绚烂,假山堆叠,石桥玲珑,流水如银,游鱼灵动,荷叶田田,菡萏凝露,黄莺披新羽,玄蝉响柳梢,长廊之下,南风清凉,水光潋滟,投于墙面,闪烁耀眼,让人看了,说不出的舒爽。一行仆妇鱼贯而行,见到几人屈身行礼。

管家领着他们穿过花园,跨过另外一道雕花的院墙,一个一个的小院出现在众人眼前。管家介绍道:

“咱家将军住正中间的卧虎堂,少主人勋哥儿住幽篁斋,客居在府的钟姑娘居住观星小筑,周娘子带着昌哥儿和瑜姐儿居倚翠阁,余下的院落皆空着,客人们居玉衡院,那儿宽敞,房屋多,院里有不少丹桂树,秋天里,满院飘香,这小姑娘另外安排在相邻的煮雪斋,你们说话方便一些。”

后庭太大,一个个院落依次罗列眼前,大家都有点恍惚,生怕迷了路。走了几刻,一个很大的院落出现在大家眼前,匾额上写着:玉衡院。旁边一个小院,那是知了居住的煮雪斋了。

众人安顿下来,有仆妇送来茶水饭食,后又送来两套衣服,一个伶俐的丫头施礼道:

“我家将军见两位小哥的衣服不合体,特送来两套圆领、中衣、幞头、鞋袜,还请客人更衣。知了姑娘的新衣已送至煮雪斋,道长的法衣已经着人订做了,不日即可送来。”

说着,那丫头屈身施礼,引仆妇们退下,灵一好奇地翻捡衣服,取出一件月白色云纹圆领,比着身量大小,欢喜不禁。灵照恍然如梦,他看了一眼静虚真人,而静虚真人正望着他温和地笑:

“既来之则安之,顺应心志即可,不必忧虑。”

灵照点头,默默地取了另外一件深蓝色提花缠枝纹的圆领袍,看了一下,将衣服带到内室和灵一更衣。两人出来后,活脱脱地变了模样,衣服合身,看来忠武将军是用了心的。下午的时候,知了过来,她一身淡绿色衫儿,梳着丫髻,看起来俏皮可爱,他们正说笑间,那个伶俐的丫头星彩又来了,她见到知了先施礼,然后转身对灵照行礼道:

“小哥,我家将军请你只身去卧虎堂说话。”

灵照有些惊慌失措,他看了一眼大家,无奈地随星彩离了煮雪斋,辗转来到卧虎堂。卧虎堂院内古木参天,甚是阴凉。藻井下方,摆放着一缸荷花鲤鱼,初此之外,再无其它。院内青砖铺地,很是宽敞,星彩将灵照引入堂内,便躬身退去。

灵照一人站在堂前,那卧虎堂,完全就是按照军营里的陈设布置的,北墙上悬挂一幅卧虎图,几案两端各摆着一只胆瓶,瓶里是荷叶荷花,其它再无它物,几案前面是一张古朴的八仙桌,桌子两侧各有一张名贵的黄花梨交椅,顺着主椅向南,东西各一排榉木客椅。其它器物应有尽有。西墙上挂着弓箭,以及一柄镇宅古剑,靠东边的墙壁,有一个很大的兵器架,摆放着各种兵器。大堂两侧是东西两间内室,大堂外另有两排厢房是仆妇管家居所。

灵照正在打量,东边内室布帘掀起,一身浅蓝提花圆领袍的焦昂走了出来,他头戴黑色交脚幞头,腰间还是那条缀着浅碧色美玉的革带,胸前依旧是一幅银白与火红相映的踏火麒麟刺绣图。他一脸虎威,没有多少表情,只看了一眼灵照,招手示意灵照在一旁的客椅上坐下,自己则坐在了八仙桌旁的交椅上,仆人给两人送来茶水点心,焦昂吩咐道:

“遣走所有下人,院外候着,任何人不得靠近。”

“喏,主君。”

仆人躬身施礼退下,院外脚步声凌乱一阵,四下里安静下来。

焦昂一双圆眼盯着灵照,看了片刻,沉声道:

“可还住得习惯?”

灵照一脸安静的神色:

“多谢将军,一切都安好。”

忠武将军脑海中浮现那日黄昏见到的“梅娘”,想到她说的话,疑惑地问:

“你是和尚?”

面对忠武将军的询问,灵照脸色一变,随即合掌施礼道:

“是,小僧自幼在北邙山静安寺出家修行,小僧是被生母抛弃在荒山古寺的。”

灵照越说眼神越冷。

焦昂心内明白了所有的过往,闻灵照之言,默默抚须不语,缓了一刻道:

“你说,水月庵主命丧火海,是赤桑镇府尹赵圭璋所逼迫?”

灵照眉心一动,点头称是。

焦昂一脸阴沉:

“好啊!我们的父母官果然体恤百姓,本将军今晚应邀去赵府赴宴,到时定要代表这赤桑镇的黎民百姓好好感谢一下这位府尹大人的除妖伏魔之功。”

灵照无言,垂头看着客椅夹几上的那盏清茶。

耳边再次响起焦昂低沉浑厚的声音:

“眼下,你且和几位朋友住着,待入了京城,本将军知会王大娘子之后,身份自可分明。你若执意不肯留下,也可,略住几日……”

焦昂没有说下去,他不忍心说出来,他想留住灵照,好好补偿他这么多年来所受的苦难。这一回,无论如何,都不能和自己的亲生骨肉再分离了。他看着灵照清秀的脸庞,想起了那些年和梅生的种种往事,眼睛不禁一热。回不去了,回不去了,罪孽前非,过眼云烟,那些最好的日子,如今已恍如隔世。只是,梅生的儿子如今就在眼前,他无论如何都要护他周全。焦昂的目光如炬,眼眸里有着一点难以察觉的暖意。

灵照偶然间抬眼,和生父目光相对,眼神寒澈如冰,灵照看得出他的心意,而自己内心的抗拒,几乎是本能地反应出来。娘亲一生的悲苦,都是他一手造成的,要说原谅,谈何容易,就算他修行了十几年的佛法,能宽恕世间一切恶人恶行,可是面对着自己的生父,他依旧心有芥蒂。在水月庵,他与娘亲生死关头的谋面而不相识,他无知无觉地亲眼目睹娘亲亡身火海,这是他一生的遗憾和悔恨,而这母子死别的悲惨一幕,何尝不是拜他所赐!

交椅上的焦昂似乎被灵照的眼神盯得不安,脸上有了一丝哀痛与落寞,他喝了口茶,再次打破屋子里可怕的安静,说:

“刚才在内室见你盯着兵器架子看了良久,莫非佛法之外,你还通武技?”

灵照低眉垂目,轻声说道:

“寺里恩师待我如父,也曾授我一些技艺防身。”

焦昂闻言,心中一痛:这些年,自己这个亲生爹爹,到底不如一个外人给他的照料与关怀。这孩子眼中的恨意,只怕很难化解,也罢,也罢。一念至此,他说:

“本将军忽然有了兴致,想与你走上几招,你可愿意?兵器任你挑选,本将军一柄单刀即可。”

灵照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忠武将军的如炬目光,那眼神里似乎很期待他的应答。随即平静地回答:

“乐意奉陪将军。”

说着站起身来,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长剑,那剑鞘是乌木的,没有什么雕饰,抽出来寒光爆射,剑意如霜,令人眼前一亮。

焦昂捻须颔首,起身自兵器架上抽出一柄单刀,径自走出卧虎堂,两人在院中站定,一个虎目炯炯,一个面沉如水。

焦昂刀身旋转如水银泼风,欺身而近,弓步弹跳,长身而起,那柄单刀裹挟着风啸,劈头砍来,灵照身影扭转,那刀贴着自己的前胸落下。

焦昂见此招走空,手腕翻覆,单刀横转,就势斜着向上奔灵照脖颈斩去。灵照眼睛里精光闪烁,他身体后仰如桥,那刀影贴着自己的鼻尖呼啸而过。他身体往下倒去,双脚蹬地,借力倒飞而去,后背撞在一棵树上,身法就此定住。

焦昂浓眉一扬,虎目闪烁神采,两招有空,都被他轻巧躲过,当下低声说:

“刀剑无眼,小子小心了。”

说着晃单刀,腾跃而起,一刀削向灵照面门。灵照退无可退,挥剑格挡,兵器碰撞在一起,火花迸射。灵照借力旋身,步法交错,剑身弯折,刀剑交错,火花点点,那剑尖疾速划过刀身忽然如离弦之箭,闪电一般向焦昂面门弹射而出!

焦昂虎目圆睁一声低喝,腰身后仰,剑影如蛇,颌下一缕胡须飘飘落地!焦昂手腕用力,硬生生将灵照的剑格挡荡开。手中单刀不再留手,呼呼生风,刀刀直逼灵照的要害!

心有顾虑的灵照顷刻之间就险象环生,一场演武变成了以命搏杀!险境之中,灵照的剑招也变得迅疾狠辣起来,两人真正的武艺施展起来。

那单刀片片幻影,舞得密不透风。那长剑一晃千叠,虚实难辨。焦昂的刀居然不可思议地穿过剑影直指灵照的前胸,危难关头,心中满是怨恨的灵照亦不顾自己生死,抱定同归于尽的决绝之念,电光石火之间,他手腕旋转,剑身扭转,剑花凛冽,幻影绚烂中,那柄长剑自单刀之下无声无息地刺去!

灵照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眸里满是错愕。那柄单刀的刀尖在自己胸前定住,而自己手中的长剑已刺入将军的肚腹中,他急忙撤剑,血珠飞溅,一声闷哼刺激着灵照的耳膜。忠武将军单膝跪地,以刀支撑,左手捂腹,鲜红的血从他的指缝中涌出。他抬头看向灵照,疼得咧嘴,眼神里居然没有狠戾之色,那张扭曲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

灵照以手掩口,圆睁双目,呆呆地站在那里,惊惶失措。

焦昂艰难地笑了一声:

“勿要担忧声张,伤得不深……”

一句话没说完,疼痛让他双眉紧皱。

灵照如梦初醒,急忙奔过来,蹲在焦昂身旁,眼中已有泪珠滚落。

焦昂咧着嘴,许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张扭曲的笑脸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

“莫哭,莫哭,这一剑原本就是偿还你们母子……”

灵照一下子醒悟,他无暇多想,急忙将焦昂放倒在地上,揭开他的衣衫,肚腹上那道剑伤鲜血淋漓,发白的皮肉向外翻着,灵照一边泪水滚滚,哆嗦的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将一整瓶白色的粉末倒在那伤口上,又从怀里摸了一下,拿出那个小包袱迅速打开,将包袱里的画像香囊之类的物件收回怀中,以那方包袱皮紧紧捂在焦昂的肚腹之上,躺在地上的焦昂疼得眉头紧皱,摇晃着脑袋,血慢慢浸透那朵蓝色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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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太厉害了,写这么长篇巨制的。。。注意身体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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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散不由人。
文思泉涌,妙笔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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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占前排欣赏宝贝的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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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折:令春妙姝

卧虎堂内,赤裸着上身的焦昂皱眉咬牙,将腰间裹着得白练勒紧系牢,肚腹上的血慢慢浸透白练,像一朵血红的牡丹,看得灵照怔怔然站在一旁,他伤了这个自己怨恨多年的人,可是他的心中没有任何快感,反而觉得不安,往事已矣,他虽可恨,也很可怜,虽然辜负了娘亲,可是对待娘亲痴心一片,这些年的身心折磨,也是老天对他的惩罚了。

灵照嘴上什么都没说,可心里已经软了。他看到他的眼神,那是一个父亲看着儿子的眼神,那里有血浓于水的人间温暖。自己梦寐以求的,不就是这点温暖吗?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谅解他,可是那道鲜血淋漓的伤痕,他纵是逃到天涯海角亦或是跪在佛祖面前,也摆脱不掉了。原来伤一个至亲之人,心那么痛。可是,这世间为什么有那么多至亲之间的互相伤害?他的爹爹和他爷爷奶奶之间不死不休的仇恨。他的爹爹和京城里那位王大娘子的角力暗斗。他的母亲等待他的爹爹到死的那一刻依然无怨无悔。这一个个富丽堂皇的深宅大院里,埋葬着多少白骨与血泪,人间烟火温暖之外的无尽悲凉,是他之前无法预想到的。荒山古寺,佛法慈悲,他的心从来就是一张白纸,对于山下的灯火辉煌,从来就是臆想中的憧憬罢了。如今,娘亲不在了。爹爹是自己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血亲了,就像寒冷的黑夜里,一双手一颗心本能地向着灯火和温暖一样。这一刻,他突然对这个陌生的中年男人产生了一丝依赖。那种怨恨又恨不起来的感觉,都因为那道伤口而越来越明显。

焦昂看着灵照的神态,心中凄然一笑,如果这一剑能偿还了之前对他们母子的亏欠,他不惜这条命。曾经的他一念之间,在功名和爱妻之间,舍弃了至爱,成为世人眼中抛妻弃子的无情之人。多年官场黑暗的明争暗斗,京城那座将军府何曾是家?梅生出府之后,他的家就不存在了。眼下,他们的骨血就在眼前,这一剑,他必须要用这具肉身迎接,他必须用血来挽留自己的亲生儿子,他必须用伤来化解儿子对自己的恨。有他在身边,就像梅生还在,他不能失去他,再让父子远隔天涯不相见,那种煎熬是折磨他太久的噩梦,失去之后,才知道最宝贵的东西,求之不得,那种遗憾是他心底时刻疼痛的旧伤。

卧虎堂内静悄悄的,父子俩,都不说话,空气安静得让人压抑。两个人心里都有太多的话,却都是一句也说不出。

焦昂包扎好伤口,换上一件青绿色提花圆领,系好革带,他低头看见自己腰间革带上那块浅碧色的玉上有了很多血丝,这块玉是梅生送给自己的定情信物,这些年无论征战沙场还是争斗朝堂,玉从不离身。如今也好血融于玉,也算血债血偿了,等将来到了地府,他再跪在梅生面前,求她原谅。

想到一直等待他的梅生惨死在水月庵,她的死期离自己归来赤桑镇就差那么几天,他的怨毒就在心里滋生,那个姓赵的,一手毁了他的至爱,如此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他不能不报。明着杀他是万万不能的,那姓赵的是皇族旁支后裔,弄不好会给整个焦家带来灭顶之灾,但是不噬其肉、寝其皮,难消自己心头之恨。一定要想一个万全之策,务必将这恶贼慢慢折磨致死。今晚赵府赴宴,势在必行,他必须探得这个仇人真正的实力,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兵法要义,对这些政敌亦是一样的道理。

一念至此,焦昂心意坚定,他冷冷地说:

“你走吧,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以免生祸,我要考虑一下今夜赵府赴宴的应对之策。”

灵照面露担忧之色:

“不可,你……身上有伤,怎可踏足那虎狼之地?”

焦昂面色阴沉,他冷冷说道:

“这点伤算什么,当年战场上乱刃加身,我照样能浴血杀敌,你娘亲的深仇大恨,我势必要去讨一个说法。”

灵照还想说什么,焦昂不耐烦地挥挥手低声厉喝:

“滚!”

灵照看着这个冷面冷心的人,他不知该怎么阻止他,只得先退出卧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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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照看着这个冷面冷心的人,他不知该怎么阻止他,只得先退出卧虎堂。

灵照在众仆从怪异的目光中,面色沉静地离开卧虎堂,他依稀辨认着原来的路,慢慢往回走,心神恍惚,突然耳边听得哎呀一声,一个人的身躯结结实实地撞在自己怀中,那人胸脯两个软软的部位堪堪挤压在自己身上。灵照下意识地扶住那人的肩膀,定睛一看,一个女孩羞红了脸,从自己怀里挣扎而出,后退好几步。

灵照急忙施礼道歉:

“对不住,小生无意冒犯姑娘,还请恕罪。”

那女子神色稍安,整理着衣衫,说:

“原是我不好,走路走得急,没注意拐角会迎面走过来一个人。”

说着打量了一下灵照,说:

“看小哥眼生得很,可是焦伯伯家的客人?”

灵照含笑应答:

“正是,今天刚搬进园子。”

那姑娘笑了:

“可巧了,我也是客居在这里的,姓钟名令春,是礼部侍郎钟元朗的女儿,此番随焦伯伯来赤桑镇小住,敢问小哥名讳?”

灵照看着这个容色俏丽的妙龄少女,感觉自己面上热辣辣的,忙躬身施礼:

“小生灵照,见过钟姑娘。”

那女孩一边还礼,一边笑道:

“小哥不必多礼,我就住在前面的观星小筑,有空来坐坐,我请你喝茶。”

灵照忙答谢:

“多谢姑娘,小生告辞了。”

说着灵照夺路而逃。背后传来那女孩的声音:

“小哥住在哪个院落?”

灵照回头说:

“玉蘅院!”

就在他回头的一瞬,他的目光呆住了,斜阳之下,青砖墙前,那个身穿浅红色衫儿的女孩,一张小巧玲珑的面容,闪着玉质的光芒,她娥眉翠黛,星眸传神,宛如浣纱西子观鱼神寂,又似拜月貂蝉花面皎然。那女孩正嫣然微笑着看向自己,晚风习习,衣袂飘飘,那女子梳着高高的发髻,小巧而白皙的耳边,一缕秀发被风吹起。这一瞬间的心动,让灵照的心更加恍惚,他不觉停下了奔跑的脚步。

钟令春浅笑吟吟,她温婉地屈身施礼,她低眉的一瞬,那张玉面映着斜阳的红,显得格外秀丽。她转身走了,那纤弱娇小的背影像是古画里的女子一般,灵照怔怔然回过神来,亦转身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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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后的钟令春更是不敢再回头,她的脸上热辣辣的烫,这是她第一次不顾女儿家的娇羞,如此大胆妄为,撞在那少年胸怀的一瞬间,她心神惊惶,偷眼观瞧,那身材修长的少年清秀白皙,眼神清澈,五官端正,那眉清目秀的模样,像极了诗三百里所咏叹的谦谦君子。她从那少年回头张望的眼眸里读出了他对自己的心动,这一场邂逅,真好啊!钟令春害羞地低着头,慢慢走回观星小筑,遣开丫鬟仆妇,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树叶子肥大的芭蕉,忽然来了兴致,铺开纸张,妙笔蘸丹青,勾描晕染,蕉叶之下,青衣少年的一点轮廓跃然纸上,她在留白处题字:

蕉窗影里夏风长,
漫卷湘帘诗意凉。
叶间鸣蝉惊客梦,
几点花影印明窗。

她不敢透露一点心事在字里,只一味地学着老学究的风雅装模作样。在这高宅大院之中,鹦鹉学舌都会酿成祸端。更何况,那仲勋少主一直钟情于自己,万不可露出端倪。父亲在官家面前不得脸,自己选秀入宫的前程被堵死,满朝文武,父亲为自己选了焦家,虽然是品级不高的武将,但是焦将军是当朝宰相的乘龙快婿,又有镇国大将军贺延平的举荐提携,有了这些关系,自己一生想必也安稳,或许将来自己也可以助力父兄,振兴钟家满门的荣耀。自己谨小慎微地住在焦家,可是谁都不能得罪的,那焦仲勋虽是外室庶子,虽然他骄横跋扈,有点不成器,但是在这焦府里,眼下来看,最是炙手可热,关键是他对自己颇为钟情,将来若有缘分,也是极好的。

刚才那个少年虽好,终究不过是府里的客人,来历不明不说,还不知道他的心意几何,只是无意间一面之缘,心动可以,但是也仅仅是心动罢了。

钟令春这样想着,提起画笔,将那个青衣少年的轮廓巧妙修改,蕉叶下一树淡紫色的紫薇花,和那苍绿的芭蕉叶相映成趣,画意和诗意也相衬和谐。

钟令春正在打量着自己的诗画,院外有丫鬟小声地说:

“姑娘,巧儿来了。”

这巧儿是自己房里的亲信丫头,钟令春没有抬头,只淡淡地说:

“让她进来吧。”

说话间一个容色尚可的湖蓝色衣衫的丫头躬身进来了。她眉目清秀,神态安静,低眉顺目,轻盈施礼:

“姑娘,奴婢从焦家少主的丫头月印那里得知,玉蘅院的那位小哥,刚才被将军唤到卧虎堂,好长时间才出来,他上午才进府,身边一个中年道士,一个白衣少年,还有一个长相清秀的女孩。他们刚搬进玉蘅院,将军就派遣丫鬟婆子又是送吃食,又是送新衣,来来往往好几趟,仆人都站了一屋子。只怕来历不凡。”

钟令春淡眉颤了一下,并不抬眼,只是淡淡地说:

“也许是和我一样,是焦伯伯的世交子侄晚辈,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不是呢,”巧儿俯下身子,小声在钟令春耳边嘀咕,“月印素来和将军身边的星彩交好,将军确实是对这小哥青眼有加。另外,月印从焦家老仆妇嘴里探知,将军省亲的路上,正是这少年从楼上抛下一方丝绢,将军看了神色有异,还特意令心腹俞六将少年秘密带到客栈,将军当天下午就密会此少年,据说也是很久才出来,还晕倒在客栈的巷子里。”

钟令春眼神讶异,她回头看了一眼巧儿,将信将疑。巧儿继续耳语:

“据那老妇说,这少年极有可能是将军失散多年的长子,也是他和原配夫人林娘子唯一的嫡亲儿子。”

“什么?怎么可能?”

钟令春睁大双眼,这下她是彻底震惊了:

“那仲勋少主知道这事吗?”

巧儿俯身过来耳语道:

“大约是知道的,月印是他的心腹,眼下里只是不动声色而已。平白多了一个哥哥跟他来争家产,以仲勋少主的个性,只怕也是不答应的。”

钟令春眼神突然变得深沉,她看了看窗外,轻声说道:

“快立秋了吧,眼下虽然暑热,但是节气要换了。”

巧儿机敏,她屈身施礼,微笑着说道:

“姑娘不必忧心,秋日里的吃穿用度,巧儿会尽心为姑娘打理好,更何况外围还有蕊儿呢。”

钟令春看了一眼巧儿,淡然一笑,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桌前那幅画,目光停在那一树紫薇上,看了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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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折:困囚赵府

灵照匆匆赶回玉衡院,想着找静虚真人商议一下。当他走进院子的时候,院内站着一个黑衣少年,那少年身材挺拔,浓眉朗目,仪表堂堂,见灵照进来,躬身施礼:

“小哥便是家父请来的贵客吧,焦仲勋有礼了。”

灵照还礼:

“勋哥儿有礼,小生灵照,屋里是小生的朋友静虚真人和灵一。”

焦仲勋微笑:

“已经见过面了,仲勋遣他们还有那个叫知了的姑娘去城南了,家父的好友贺延平贺老将军突然造访赤桑镇,家父让府中晚辈去城南迎一迎他,仲勋特意在此候着你的。”

灵照听了,心中有一些焦急:

“将军他……要去赵府赴宴……”

焦仲勋打断了他的话:

“此事家父已吩咐下人告诉仲勋了,不用担心,家父是朝廷命官,不会有事,他会带一些身手好的兵丁护卫,稍晚仲勋会去赵府迎一下家父,就不劳小哥牵挂了。”

灵照看着焦仲勋坚定的眼神,知道多说无益,只能先随他去南城,迎回贺老将军,再作计议。希望能尽早回来。两人出府暂且不提。

当焦昂出现在赵府的时候,赵圭璋亲自迎接,他不会放过这个巴结京城权贵的机会,那脑满肠肥模样,极尽谄媚之能。焦昂眯缝着眼睛,笑脸应对,官场上的那一套,这些年早就烂熟于心了。

一番客套寒暄之后,宾主落坐,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府里蓄养的歌舞伎,舞衣翩然,清歌笙簧,玉笛三弄,银筝撩拨。这样的夜宴,焦昂早已司空见惯,不过是冷眼旁观,自顾自地喝酒吃肉。

乐舞停歇,家伎退去。赵圭璋又殷勤敬酒,焦昂也不推辞,彼此交杯换盏。一双眼睛盯着赵圭璋的那张脸看了片刻,说:

“这赤桑镇虽远离京城,却繁华富庶,百姓安居乐业,可见赵大人这父母官,吏治有方啊。”

赵圭璋闻言,端着酒杯躬身行礼:

“下官才疏愚钝,不过是属下们勤勉罢了。”

焦昂微微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道:

“焦某离京之前,听同僚议论,说赵大人治下的东城,一夜之间百姓死绝,房屋全部倒塌,仿佛是地动之灾。”

赵圭璋脸色一变,随即笑得谄媚:

“城东的灾情,下官已上奏,确是地动之灾,希望早日抵达朝堂,赈济黎民之灾。”

焦昂听了,不禁抚须哈哈大笑:

“这城东百姓都死绝了,还赈什么灾,赵大人真会说笑。”

赵圭璋一张脸涨得通红,他尴尬地陪笑:

“是是,下官言语不当。”

焦昂手一摆,朗声道:

“焦某是个粗人,多年投身行伍,不懂礼仪,说话直接,有不妥之处,还请赵大人海涵。”

赵圭璋依然笑着:

“下官不敢,将军快人快语,很对赵某脾性,往后赤桑百姓,还得仰仗将军眷顾呢。”

焦昂嘿嘿一笑,不接此等虚伪客套之语,继续趁着酒意说:

“焦某风闻,城东百姓数千尸首一夜之间不翼而飞,是否属实?”

赵圭璋脸上的笑容已经很僵硬了,他惶恐施礼道:

“哪有此事,将军切不可听信百姓流言,只因暑热,下官实在怕那些尸首停放久了,引发瘟疫,遂令属下就地掩埋了。”

焦昂浓眉一扬,虎目闪烁:

“哦?那赵大人可真是心系黎民啊!焦某敬大人一杯。”

说着将酒斟满,举杯示意,赵圭璋连忙倒酒,两人一饮而尽。

焦昂放下酒杯,说:

“焦某听说,南城前几日发生命案,数十个百姓死状极为惨烈,赵大人是否侦破此案,若有用得着焦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主位席上的赵圭璋脑门上也有了汗迹,他强颜陪笑:

“下官无能,暂时还无头绪。”

焦昂笑意温和,说道:

“赵大人不必过谦,听闻大人手下能人异士不少,可否为焦某引见一下,焦某也喜欢结交天下豪杰。”

赵圭璋客套一番,推辞不过,便招了招手,下属领命退下,不久一精瘦苍老的僧人,领着一个身躯精壮的中年和尚,入席拜见忠武将军。

赵圭璋笑着介绍:

“这二位是下官的护卫,道隐禅师以及他的徒弟觉信和尚,二人粗通武艺,平素里依赖这师徒俩为下官排忧解难,都是乡野粗陋之人,让将军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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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赵圭璋的介绍,两个和尚向焦昂施礼。

焦昂闪目观瞧,见这二人目露精光,额头青筋凸显,手脚粗壮,心下已明白,皆是武功非凡之辈,看二人目光不正,说不定还是精通旁门术法的异士。泛泛之辈,恐怕也入不了赵圭璋的法眼。此人虽是地方官吏,但是在朝中的关系盘根错节,要动他也非易事。焦昂的目光停在那觉信和尚身上,看他面相似曾相识,仿佛在哪里见过,那眼睛格外熟悉。

话说,两个和尚见礼之后,就在赵圭璋身后站立。

焦昂自然不惧,他自信自己是当朝四品大员,眼前的阵势不会对自己构成任何威胁。随即朗声一笑:

“焦某听闻,东城郊的水月庵焚于火灾,一个女子葬身火海,而赵大人当时就驻兵在庵堂之外,可是庵中有歹人盘踞?”

赵圭璋脸色一寒,这下他笑不出来了,这姓焦的一番咄咄逼人,原来是冲这件事来的,他抚须思量不语。

而身旁的道隐禅师合掌施礼道:

“阿弥陀佛,将军有所不知,那水月庵中的女子与妖魔为伍,为保容颜不老,修炼邪门妖法,专门**城东女子的精血,为祸民间十六载之久,直到近日事情败露,百姓们抬着她豢养的妖兽去庵堂对质,那女子无从抵赖,畏罪纵火自焚。”

赵圭璋回头看了一眼道隐:

“禅师,不得无礼。”

焦昂呵呵一笑道:

“无妨,禅师实话实说,没有失礼。”

转而又问道隐禅师:

“那妖女豢养妖兽之事,即是百姓目睹,想来不虚。他们如何毒害百姓,可有证据?”

道隐身旁的觉信和尚插话道:

“那水月庵中的妖魔曾于数日前一夜,和一僧一道激战甚久,幸存百姓亲眼目睹那妖魔吸干全城百姓的鲜血,那场面犹如炼狱,在他们激烈的斗法中,百姓死伤殆尽房倒屋塌……”

“住嘴!”

道隐禅师厉声呼喝,觉信和尚一脸愤然之色犹未退去。

赵圭璋的脸红一阵白一阵,表情极为尴尬:

“将军明鉴,此事属实,只是下官不敢声张,还极力压下流言,生怕引起民众恐慌,酿成更大的祸事。”

焦昂笑了:

“如此说来,城东一案是妖魔所为,并不是地动之灾,赵大人这是欺君罔上啊!”

赵圭璋用衣袖擦着脑门上的汗水,急忙站起来躬身施礼:

“下官……还请将军隐瞒此事,好让赤桑百姓安稳度日,下官代黎民感恩戴德之至。”

焦昂也起身,搀起赵圭璋,脸上笑意更甚:

“如此大事,如何隐瞒,大人准备如何堵住悠悠之口?”

“这?……”

赵圭璋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焦昂偷目观瞧,那两个和尚脸上已露出阴冷之色。不知道,这几个人狼狈为奸,背后有多少见不得人的事,一旦撕开口子,只怕自己脱身不易,强行按下内心的愤怒不提。

那觉信和尚说:

“如何堵不了众人之口,百姓们都是一根舌头的,只要将军三缄其口,这桩大事必定泥牛沉海。”

焦昂回头看着这个性情鲁莽的中年和尚,有点吃惊他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由心里有一丝怒火:

“哦,原来赵大人御民有方啊,唯独不放心的是焦某。”

赵圭璋回头看向觉信,脸上有了怒色:

“住嘴!不得无礼!”

一边回头陪笑:

“将军息怒,乡野之人不擅言辞,觉信和尚绝对不是此意。水月庵中妖兽和妖女都已葬身火海,此事线索也断了,说出来也是民间传说了。”

焦昂听赵圭璋这样说,心下了然,多说无益,便起身准备告辞。赵圭璋热情挽留,务必请求他在坐一刻,眼里有了惊惶之色。焦昂想到梅生惨死,报仇的事从长计议,这里他是一刻也不想多留。他只说:

“大人安心便是,焦某今晚什么都没听到。”

说完抱拳施礼告辞。就在他转身的时候,赵圭璋眼中的阴狠之色显露,他看向道隐、觉信二僧,言语温和:

“将军多吃了几杯,有劳禅师扶将军偏房歇息片刻,再走不迟。”

道隐、觉信会意,两人对视一眼,身法变幻,几步跃到焦昂身后,两人胳膊随即架住了焦昂。

焦昂也不回头,沉声说道:

“天色已晚,焦某告辞了。”

说毕,身躯一震,震开了两僧的胳膊,大踏步迈出前厅。

门外焦昂带来的兵丁见状不妙,纷纷拔出腰刀,怒目相向。身后的道隐、觉信双双纵身跃出,穿梭在众人身边衣袖挥舞,两道幻影立定,那些兵丁纷纷七窍流血倒地而亡!焦昂怒目圆睁,大喝一声:

“妖僧无礼!你们要造反吗?”

他回头看向赵圭璋:

“赵大人,你这是要和焦某翻脸吗?你可别忘了,焦某府上还有一千将士,再者孰是孰非,京城王相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赵圭璋一张笑脸:

“赵某无意冒犯将军,只是将军醉了,歇息片刻,赵某亲自送将军回府。”

焦昂回头,看了看道隐和觉信,笑了:

“你自信凭这两个和尚能拦得住本将军吗?”

院内的道隐笑出了声:

“那要试试才知道。”

说着挥掌腾越,欺身而近,一双肉掌当胸拍来。焦昂一声冷笑,双掌相迎,两对手掌相击,道隐被震得后退数步。纹丝不动的焦昂一脸傲然,冷笑道:

“有些功夫,不知道你们师徒俩能在本将军手下走几个回合……”

一句话没说完,他忽然眉头一皱,腹中一痛,低头看向身上,伤口大约被震得绽开,血已晕染出来。

道隐眼睛很毒,一下子看到焦昂肚腹上的血迹,不禁笑了:

“将军身上有伤,还是不要动武,贫僧师徒也无恶意,只是请将军偏房休息而已。”

焦昂浓眉一扬,厉声喝道:

“少废话!手底下见真章吧!”

说话间身影旋转,挥掌袭来,道隐见他刚猛,也不敢大意,腾身闪躲,忽然衣袖一挥一阵白烟撒来,焦昂立时衣袖掩住口鼻,双脚跺地,腾跃而起,轻松躲过毒烟,他大喝一声,旋转身形,于空中挥掌击向道隐的天灵盖,道隐并不抬头,挥掌相迎,两掌再次相击,焦昂空翻数匝,双脚落地,就在他双脚落地的瞬间,一旁的觉信和尚闪电出击,他身体飘忽闪过,一记重拳无声无息地击在焦昂鲜血晕染的肚腹上,焦昂落地不稳,巨变之下,只能挺身以内力相抗,但是!那觉信和尚居然内力惊人,焦昂的身体飞跌出去,他尚未起身,道隐身影变幻,一只脚已经踏住他的胸膛。转瞬之间,胜负已分。

堂中的赵圭璋笑着走了出来,一脸戏谑地俯身下来,看着地上的焦昂,依旧话语温和:

“将军这是做什么,赵某诚挚留客之意,你误会了。”

说完招手唤来几个家丁,吩咐道:

“焦将军醉酒,扶他去偏房休息片刻。”

觉信飞步而上,手中一把短刀抵在焦昂的脖子上,道隐的脚高高抬起,冷眼看着觉信把焦昂拖起来,和几个家丁一起押着他,走进偏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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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头看着赵圭璋:

“大人,贫僧师徒言语不当,对不住大人。”

赵圭璋摇头笑笑:

“兵行险着,今天不擒下他,来日他一纸诉状将赵某告之官家,赵某也是必死无疑,索性鱼死网破。禅师精于刑讯,务必要他一纸亲笔供状,承认自己与水月庵妖魔为伍,要他签字画押。”

道隐面露不解:

“何必如此麻烦?悄悄杀了埋了算了。”

赵圭璋眼睛眯缝着,道:

“禅师此言差矣,他始终是当朝四品官员,若上面追查,于本官极为不利,唯有手握罪名才能一举扳倒他。凭他宰相快婿,赵某也不是白丁,记住,不要弄出人命,不要伤了残了即可。”

“喏,大人。”

道隐领命退下。

夜幕茫茫,静虚真人站立在城南河畔,河水中慢慢站出一个瘦小如猴的身影,正是水鬼河婴,它水淋淋的一步一步走向静虚:

“老道,几日不见啊!我依约在此等候道长多时了。”

静虚真人抚须一笑:

“贫道有要事耽搁,所以迟来几日,你不要多心,贫道会履行当日之约,以噬魂珠助你脱离妖身,修成人身,但是你要想彻底脱离水府,还得助贫道完成一件大事。”

河婴面露惊喜,它迫不及待:

“好说好说,还请道长速速助我。”

静虚真人手掌张开,那颗绿莹莹的珠子旋转而出,绿光瞬间就将河婴笼罩其中,过了良久,光华闪烁中,那个瘦小如猴的东西慢慢褪去全身的黑鳞,白皙的肌肤,赤裸着身体,一张幼小孩童的圆脸露出笑容。

静虚真人从怀中拿出一套小衣服,说:

“穿上吧,从今夜起,你和人世间的孩童一般模样了。”

那婴孩一般的河婴,满脸喜悦:

“真的一样吗?太好了,我也要享受一下人间繁华的欢乐!”

静虚真人说:

“眼下你不可离开这里,耐心等待几天,待时机成熟,贫道会带你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你料理了他,从此就安享世间荣华富贵吧。到时候,噬魂珠,贫道依约双手奉上。”

那孩童眼睛里露出贪婪的光芒:

“是谁,是那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吗?那天晚上,我还没来得及咬下他的一口肉,就被你老道打得够惨,我一定要吃了他。”

静虚真人在黑暗中说:

“不是他,是另外一个人。”

说话间,静虚真人的身影慢慢虚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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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我的小鱼干来喂你的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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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我的小鱼干来喂你的喵
01 发表于 2020/8/16 14:50:12

等鱼下锅呢,带着胖喵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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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童眼睛里露出贪婪的光芒:

“是谁,是那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吗?那天晚上,我还没来得及咬下他的一口肉,就被你老道打得够惨,我一定要吃了他。”




小男孩注意了
一句话 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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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赏宝贝文笔

最让我佩服的还有宝贝那聪明的小脑袋

这样的好几部长篇

人物的刻画描写竟然这般有条不乱

佩服的很

只是大热天的宝贝要注意休息

等天凉快了慢慢再续

宝贝抱抱
一句话 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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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花花赞
一句话 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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