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兰 - 2025/11/19 13:53:36
姥姥家的银杏树
文，图：幽兰
姥姥家老屋后西侧，两棵一千二百余年的银杏默然伫立，枝柯交错缠绕、枝叶相拥相覆，像一对相守千年的兄弟，又似一对心有灵犀的姐妹，以最温柔的姿态依偎着，每一缕枝丫的触碰都如低语呢喃。苍劲的树干覆着深褐纹路，是时光刻下的千年年轮诗——它们原是洪福寺的旧物，姥姥曾说，这树是护寺的银龙所化，寺早已湮没在岁月尘埃里，唯有双树历经千年流转，依旧相互扶持着守着一方烟火，离院墙不过数步之遥。
记得幼时的银杏是遮天蔽日的模样，交织的枝叶浓密得不见天日，细碎的阳光只能艰难挤过叶缝，在地上织就斑驳光影。我和邻里伙伴最爱围着粗壮的树干伸展双臂，七八双小手相连，指尖堪堪相触，总对着这“合抱不来”的壮阔，叽叽喳喳惊叹千年古树的神奇，也羡慕它们不分彼此、紧紧相拥的模样。
记不清是哪年秋日，因姥姥未能如愿给我买心仪的蜡笔，稚气的委屈瞬间翻涌。我趁大人忙碌，偷偷溜到银杏下，西侧古树的树洞恰好容得下小小的我。蜷缩其中，银杏的清芬混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包裹周身，头顶便是两棵树相互缠绕的枝丫，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笼罩着我。我赌气般捂住耳朵，却仍清晰听见姥姥的呼喊——从急促到沙哑，带着难掩的慌乱，一遍遍撞在树干上，又顺着交织的枝丫散入风中。可那时的我，偏生执拗，攥着衣角不肯应声，任姥姥的声音在树影里飘荡。
如今姥姥已化作尘烟，洪福寺的故事只在记忆里残存。两棵千年银杏依旧并肩相拥，只是不复当年的枝繁叶茂，不少交织的枝条已成枯枝，却仍倔强地攀附着彼此，在风中静静低垂。当年藏着我执拗心事的树洞，也不知何时悄然消失，寻遍树干也不见踪迹，许是岁月修补了古树的伤痕，又或是它将那段往事藏进了年轮深处。
如今再抚那粗糙的树干，掌心触到的是千年的温润与沧桑，抬头便是它们相互依偎的枝丫，仿佛还能听见伙伴们的欢笑声、姥姥的呼喊声，连同当年未说出口的“对不起”，都被这对千年银龙所化的古树悄悄珍藏。它们站了一千二百余年，相互扶持着看我长大，陪姥姥离去，也替我守着那些与姥姥有关、温柔又酸涩的旧时光。
